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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练。”
他看着那人有些意外的表情:“我只是想追上那人罢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难得徐折缨不介意这是别派武功,林长萍忙口授道:“共十六句,你听好……”
中途耽搁,他们跟丢了人,却来对了地方。
冲破迷雾,很快就看到一条人为踩踏出来的泥路,沿着此径走到底,便出现了一个玄铁浇注的牢门入口。门口的四个守卫皆戴着獠牙鬼面,一身墨黑上银白的几处,皆是锋利歹毒的暗器。林长萍与徐折缨对视一眼,一齐从树丛中跃起,左右两面快速包抄,瞬身到几名守卫后一记重击,四人皆应声倒地。
牢门是开着的,想必是那右护法心系要事,打开之后太过匆忙没顾及上。林长萍四下看了看,好在此地潮湿,角落处有不少湿润的残泥,他蹲下去用手挖了两手心下来,示意徐折缨把门锁上的钥匙拿下来。
徐折缨马上懂了,利用泥巴的湿度,可以把钥匙的形状拓下来,如此一来,即使他们这次不成功,还可以有机会等合理筹划之后再来营救。“我有匣子。”徐折缨解下腰间的一个扁玉匣,把印有正反两面钥匙形状的泥块放进其中。
林长萍笑道:“要是会华山的凝冰掌,也许便能固型了,现在只得磕碰小心。”
“我目前尚在初级,还不能炼水成冰,但粗略的固型也许尚可。”徐折缨解开袖绳,两手交错合掌而过,手臂上顿时寒气四溢,血管呈现青紫色的突起,他扣住玉匣猛然十指一收,就有一些冰晶渗在泥层表面,虽然冷寒之力尚不强,但的确固定住了泥土的形状。
凝冰掌……林长萍没想到李震山的独门绝技居然传授给了徐折缨,而且这少年的确天资卓绝,平心而论,若是林长萍自己去学习,没有一二载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而对方却仅仅是学习了数月而已。早晚不出几年,徐折缨必然会在武林中声名大噪,为华山稳固地位,李震山既然对他给予了如此厚望,又为何还要冒风险来拉拢自己?难道泰岳与朝廷的靠拢关系,真的危险至此,让李震山等不及徐折缨的成长,不得不做必要的准备。
卢岱,你究竟想利用泰岳做什么……
少年人没有注意到这套掌法引起了林长萍的思虑,他甚至都一时忘记掌门对凝冰掌有过交代,不许他在人前轻易使用。“我听到前方有水声,”徐折缨对成功的接近一向带着兴奋的追击欲,“也许关押地点不远,那里就是水牢也说不定。”
林长萍收回思绪:“……好,去看看。”
还未接近几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阵渗透弥漫的冷寒,正从脚底缓缓攀爬过来,越往里走去,这种冰窖一般的感觉则更加刺骨。纵使林长萍素来体热,又有内力护体,也觉得这水牢不宜久留,若是武林人被困于此,恐怕时日久远之后多半要成废人。他看了看徐折缨,还好对方年轻气血旺,又有凝冰掌的内力,脸色还比自己好些。
“掌门……”
一道喑哑的声音响起,这嗓音十分压抑,仿若有千万种情绪堵在其中。有人。徐折缨马上机警地退后一避,躲进石壁的角落里,随后林长萍也藏了起来,不过他的视线一直伸向那远处的冰池中,神色有些难以置信。
直阳宫大弟子云华,他怎么,竟会是不神谷的右护法?
那身墨竹衣衫这一路追踪林长萍不会看错,也难怪这身影轮廓让他觉得隐隐熟悉。除了云华,的确少有人明明身为魔教教徒,却还有名门正派的伪装外皮。云华就是不神谷的右护法,而从刘菱兰的证词中,正是云华杀了太乙派掌门韦必朝,他背后的势力必然已是不神谷无疑了。除了武林盟主刘正旗,又有一个门派牵涉进了不神谷的线索里,直阳宫与不神谷,还有罩阳神功,到底有什么关联?
“掌门,云华来了。”
他那么说着,从池子中抱出了一个人,这个人一身湿透红衣,身上结满冰渣,漆黑的头发紧紧贴着头皮,衬着一张脸更加犹如翳着一层死灰般的青白。
凤尧,直阳宫掌门凤尧!
林长萍后退一步,他根本不敢相信,让武林盟这么多年一直投鼠忌器的人物,居然会快冻死在不神谷的水牢中。他很小的时候就听长老们描绘罩阳神功的残虐与血腥,他知道现任魔头凤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祸首。在十五岁的那一年,他踏上直阳宫,凤尧为了徒弟心有顾忌,硬接他一招九天游龙剑,致使重伤收场,而林长萍就此一战成名。他以为再次相遇,必然是以一场真刀真剑的复仇较量开始,却不想昔日丝毫不敢轻视懈怠的大敌,今朝却沦落于此,甚至,是囚于他曾保护过的徒弟的势力下。
凤尧与不神谷不是同盟,也就是说,云华背叛了他。
徐折缨起初听到云华二字,还不觉得什么,但见到林长萍神色变化,仔细一想,也马上猜到了此人是魔教大弟子云华。他称呼那红衣人为掌门……莫不是,这毫无反击之力的半死之人,竟是魔教魔头,凤尧?
怎么可能,凤尧岂会如此孱弱,他可是当初让林长萍扬名立万的敌手。徐折缨虽未经历过那时罩阳神功的辉煌,但在他眼中,林长萍是足够强的,以林长萍的标准来衡量,魔头也不应该只是如此器量。
但还未等他确认,云华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惊愕的举动。
他亲了那人……
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触到额头,那种痛惜的哀恸却强烈得让徐折缨近乎震动。两个男人,还是师徒关系在伦常之内,一方对另一方,竟然怀有爱情……他年纪不大,又从来只追求武道,这种感情在他心里根本只有模糊的概念,他下意识望向林长萍,对方没有因为这个悖德的举动显露惊诧,他反而没有在意这一点,只是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云华抱着那红衣人,最终消失在入口。
徐折缨仿佛,又见到了那个不似往日的林长萍,这一次他莫名地觉得,林长萍的眼神,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人。
第三十八章
冰池的后面,是一整片隔绝天日的牢房,如果外面还尚有亮光,那么这里就除了微弱的灯烛光线,其余全部没入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徐折缨取下牢门外的火把,用烛芯借了火种过来,顿时一片升起来的亮度里,可以模糊看到三三两两的人挤在两侧的囚室中,一路下去望不到底。
寂静得只有偶尔滴下来的水声,徐折缨与林长萍一边走,一边用火把照向囚室里的人脸。
“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注意不到火光?”
林长萍想了想:“他们应该被封住了五感,也许是中了毒,也有可能是被下了蛊,暂时听不到也看不到。”
“那不就是如活死人一般痛苦?”徐折缨皱眉,“……这是混元派……还有崆峒派……”
这些人都被锁链拷着,毫无章法地被堆在一起,身边有完全陌生的脸孔,也有曾经在武林大会中位列前百的英雄。林长萍看到有些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应该是被关押了超过半年以上,不神谷将所有囚徒都糅杂在一起,任他们在黑暗中自生自灭,消磨生存意志,也难怪会让人丧失斗志,被药物侵蚀掉五感。
忽然之间,徐折缨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屏息细听,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一下又一下磨到铁栅栏。林长萍也听到了,拿火把往前一照,就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紧紧嵌在栅栏之间,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干瘦的手臂不断地向前伸着,指甲离他的脖子不过咫尺距离。
“!”徐折缨用剑鞘快速打开那只手,把林长萍往后推了一把,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痛呼一声,将手颤颤巍巍地收了回去。
“你是谁!”
“英子等等!”林长萍举着火把上前一步,仔细端详了一眼那人的衣着,“你是……北遥派的秦贺,秦道长?”
秦贺听到来人竟熟悉他,死寂的眼睛终于有一丝光彩,他艰难地从喉咙口发声:“你们……不是不神谷的守卫……难道……是江湖中人……?”
徐折缨看了看林长萍,此人的视力原来还未恢复,方才是凭着内力察觉有人,所以试图袭击。北遥秦贺,徐折缨略有耳闻,是一位宁折不弯,极有血性的道长,他在被药物折磨的情况下,还能保留一丝清明,实属不易。
“秦道长,我二人是华山派的,在下徐折缨,探入此牢是想救其余人出去。”
“华山……好……”秦贺叹了口气,“可惜,老朽身中蛊毒……恐怕,出不了这牢笼……即使走了……也无法活命……”
“是何种蛊毒,道长可曾参透?”林长萍问道,“以及,不知这里共有哪些门派,分布何处,能否一同救出?”
“应是……不神谷的,独门蛊毒……其他门派,皆是……不服从于不神谷,在下船时……便被关押了……至于多少人,分布何处……牢中昏暗,实难分辨……”秦贺好不容易说完这些话,声音模模糊糊,已是尽力了,他咳嗽数声,“这位侠士……你的声音……有些熟悉,敢问……咳咳……是华山中的哪位弟子?”
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看来秦贺有些谨慎,只是林长萍无言以对,他若说出自己是谁,恐怕秦贺宁可自杀也不会让其营救。
“在下……资历尚浅,姓名不值一提,秦道长岂会识得我这样的小辈,怕是记错了。”
秦贺摇摇头,像是并不赞同他的说法:“侠义心肠……思虑周全……不必自鄙,必成……大器。”
侠义。这个词,林长萍曾经无数次受之,在大大小小的场合,他已经麻木得只会接上下一句的“岂敢”与“过奖”。后来,等他被褪去了泰岳首座弟子的光环,他再没听到过这类词。“侠”变成了虚伪,“义”变成了冷血,以至于他对过去的自己也产生了怀疑,曾经被冠以侠义之名的林长萍,是不是仅仅是因为他是泰岳掌门王观柏的弟子。
然而,看不见他的秦贺,却给了他自那之后的惟一一次的肯定。
林长萍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秦贺因为中蛊,自知无法离开此地,劝告徐折缨他们先行离开,不要因此打草惊蛇。徐折缨不甘就此折返,追问是否蛊毒解去,就有营救可能,秦贺道,不神谷中有一座六重殿,曾听守卫提起过,若解药在那里,说不定可以让众人脱难。
六重殿,林长萍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他抱拳道:“好,我们这就暂退,秦道长多加保重,他日必将救出诸位。”
一番来去,回到蓬莱馆,已经是入夜了,天空的颜色暗中透着蓝,蓝中又泛紫,衬着满天繁星,瑰丽至极。几名华山弟子都站在行馆外,估计他们见不着林长萍与徐折缨,已经出来找过一圈了,但是不神谷岂是这么方便找人的,此时等在门口,想必是受到不少阻力,只能在原地驻守。他们远远看到徐折缨,都招呼起来:“英子!看,是英子!”
“你去哪儿了?”年长的弟子叫张有源,气得不行,“知不知道几个师兄找了几回,还同守卫差点打上了,回去告诉掌门,看怎么收拾你!”
“你别讨骂了,掌门舍得收拾他?只怕要怪你没盯紧这混球。”
几人把徐折缨连说带骂地训了一顿,抬头看到后面的林长萍,气氛一下就变得比较疏远。
“纯钧长老。”“长老。”
林长萍点点头。
有九鼎长老顶着,他们就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之前的去向了。正不知如何收场,只听老远有人喊了一声:“诶张兄!”
张有源一抬头,看清来人后刚咧了半张嘴,忽然就僵在了原地。他偷眼瞧了瞧林长萍,觉得早知如此,还是不站在门口等人为好。
来的是泰岳派,应该是才刚到,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疲态。领头的弟子正是方晏,他现在身为泰岳掌门的座下弟子,出任不神谷的任务不足为奇,一袭泰岳首座弟子的剑袍,是曾经林长萍最为熟悉的装束。
林长萍转过身来,正好与方晏的目光一接触,对方的表情霎时震惊得仿佛见到了鬼一般。
刚才打招呼的那名泰岳弟子也愣住了,下意识说了句:“林师兄……?”被旁边人低斥了一句:“什么林师兄,谁是你林师兄。”
话虽如此,但是所有人还是都望向了林长萍,昔日的同门手足,朝夕相处的情谊,再度相见,却不知一切已改变了多少,短短数月,物是人非,此情此景实为讽刺。其实凭着林长萍的衣着配饰,也可以看出这已然是华山的风格,曾经泰岳中备受敬重的师兄,转眼间已经变节投入华山门下,两路人马彼此相觑,都觉得气氛异常微妙。
方晏先开了口:“你……怎么会在不神谷?”
林长萍避开那些熟悉的目光,道:“奉李掌门之命,带领华山弟子来赴中秋献祭之约。”
“你是华山弟子了?”
“在下华山派纯钧长老。”
此言一出,无疑又是一次惊疑。九鼎长老,华山派收服了林长萍,他离开泰岳,可真是彻彻底底。怪不得这次华山人都看起来颇有底气,几名泰岳年长弟子尤其看不惯徐折缨,觉得他在人群中倨傲非常,多了一个林长萍,面对泰岳派,华山倒狂气了。
方晏也感受到门派中人对林长萍的介意,冷笑道:“不神谷中,纯钧长老可曾见到什么人?”
林长萍想到水牢境况,不确定泰岳知道几分,只道:“同泰岳派一样,我派也不过初来乍到。”
好一个我派!一名泰岳弟子哼了一声,忍无可忍直接越过华山等人拂袖而去,他这一举动,余下的数人都没有落下,纷纷紧随其离开。在他们看来,林长萍背叛泰岳本来就是桩不光彩的丑闻,如今他还正大光明代表了华山,叫泰岳颜面何存?
“失礼了,纯钧长老,”方晏朝他笑了笑:“我派弟子耿直,见不得些不义言行,还望勿要怪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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