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都惊得说不出话了,一方面是林长萍的内力大大超出了他们的估量范围,另一方面,他这种不吝惜真气的程度,说要把功力折给徐折缨都不为过。这种事情,恐怕全华山只有以后想培养继承人的李震山才做得到了。
“是……你……?”徐折缨动不了,但是他感觉得到。
“别说话,”林长萍没有停下,“听好,调动心法,护住心脉,我传功给你,你只要将它用心法化去,便能留为几用了。”
“不……我不要……你的功力。”
“镇压毒素需要内力,这是命令。”
又是一记直送进来的清淳真气,如果徐折缨不接受,那么它们只能被持续耗费,除非林长萍自己停止。
你真是,太狡猾了……少年人痛苦地想着,最终调动心法,将那些温暖的力量慢慢化解在了体内。
半日过去,徐折缨脱离了危险,几个师兄替他擦了汗掖上被角,不由自主地将一颗悬心落了地。他们各自扇了扇风,感慨到底掌门要派林长萍前来,要换了其他人,遇上这种情况,就是把他们所有人的功力加在一起,徐折缨都不一定救得过来。以前和泰岳一同遇险,也是因为有林长萍,泰岳上下都十分镇静,对他信赖非常,那个人的确担得起。
“诶,长老呢?”忽然想起来似的,有人问道。
“好像……已经回房了?”
长廊下,林长萍略为吃力地推开门,他一时耗损太多,终究有些撑不住,怕被同门看出来便兀自离开了。正刚刚转身关上门,一道身影忽然从眼前掠过,他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出手,只见对方将他整个人抱住绕了半圈,一下抵在了木门上。
“谁允许你偷偷走的?”司徒医仙正打算兴师问罪地朝他嘴上咬上一口,却忽然顿了顿,“你脸色怎么了?”
林长萍看清来人,眉头就皱起来,沉声道:“解药呢。”
司徒绛没料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一时没有绕过来,等想到缘由之后气得一松手放开他,冷笑道:“我昨夜不是替你解毒了么,怎么,你觉得不够尽兴,还想再要?”
对方置若罔闻,依旧冷漠地望着他:“他跟你无冤无仇,请先生交出解药。”
“呵!先生,你昨夜可不是这么叫的。林长萍,究竟是你自欺欺人还是我看错你,那些不相干的人都值得你这样,那时却由得我走!你要真这么在乎那小崽子中毒,昨夜抱着本医的时候怎么不一剑捅死我?天亮才脱身回去,尸体都死透了吧!”
林长萍握紧拳头,司徒绛没有说错,他心里正是愧极,为司徒绛打伤徐折缨而愧疚,也为自己难以控制情绪没有及时回来救人而愧疚。他以为自己可以释然得很好,华山是新的寄托,为华山效力是他应尽的职责,但是毫无准备地,他又与司徒绛相遇,那一刻,他想不起来华山,想不起来职责,他的脑子里都是小竹林,连绵不断的雨,岳山的山脊,甚至还有那只未完成的药篓。
“是,我害了英子,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救他。”
司徒绛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传功力给他了?”
那个人一个细微的迟疑表情,已经显示了事实。
“你居然把功力都传给他!你简直……!”传功是什么代价,这可是最快速自损的方式,越是内力深厚的人越不会去轻易使用此法,九成散去废人一个,十成皆去命不久矣,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就算是救自己亲娘亲老子都还得想想,他徐折缨是什么人,林长萍说传就传了,那么多年辛苦积攒的功力,又不是白捡的。司徒医仙懊恼得肠子都青了,他那时候怎么不直接用手把那崽子当场掐死,林长萍还问他要什么解药,他恨不得徐折缨立刻就死!
司徒绛一掌擒住林长萍的手腕,快速点了一个穴道,对方就僵在原地,不能动弹了。“先警告你,你要用这去救他,本医马上就毒死全馆的人,说到做到!”说完这句前提,他打开林长萍的手心,掌心相贴,竟提气将自己的内力送了进去。
真气凛冽,气流吹得身后的门板都在细微地响动。林长萍身体受制,只能被动吸入司徒绛的功力,他现在知道徐折缨的不甘心了,想喊停也喊不了,眼睁睁看着司徒绛在收手时皱了皱眉,转手点开林长萍的穴道,最后摇晃着后退一步,仰头咽了三颗金色的药丸。
“你怎么样?”林长萍一能行动便马上扶住他,怕破坏他内息平衡,动也不敢动。
医仙喘着气,眼角瞥到那人满脸焦急担忧,不由飘飘然起来。林长萍心里到底是在意他的,无论面上如何疏离,一遇上些掏心掏肺的事,他便瞒不住了。司徒医仙往对方身上靠了靠,手臂不易察觉地环上腰,虚弱道:“本医损耗过多……恐怕……”
“那我马上还给你。”
这话让司徒绛差点蹦起来:“传来传去不嫌麻烦啊?!”
也许是语气实在太过中气十足,司徒医仙对上林长萍的眼睛只得咳了一声,又迅速疲软下来:“担心什么,本医的功力不像你要自己练,哪天找个功夫不错的吸两下,自然就会回来,这里这么多武林人士,逮一两个还不容易。”
林长萍闻言立刻沉声:“你怎么能……”
“哎哟我心口疼,一定是伤及了心脉,你别吵到我调息,快让本医靠靠……”司徒绛赶紧打断他,脑袋向前一搁,整个人倒在林长萍身上,一动不动地闭上眼。
其实医仙自己也知道,这哪里是调息,调戏还差不多,有这么面对面抱着,手臂勒在腰上,手指头还不规矩的?不过林长萍没有反抗,他很平静地接受了,就像以往明知是虚假的安抚,他也从来没有点破过一样。司徒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热量,觉得一个人的贪欲是永远不足够的,而矛盾的是,一个人的知足也来的十分简单,譬如这样一个不抗拒的拥抱,就算让他自损个十次,都觉得很是值得。
良久,那个人开了口:“司徒。”
懒洋洋地:“嗯?”
“你把解药给英子吧。”
“……林长萍——!”
午后蝉鸣,除了一桌子的纱布和血棉花,最显眼的还是司徒医仙一张锅底似的黑脸,他把对面那只手上好药膏,气不过似的又冷哼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包扎起来,一副纡尊降贵的冷艳模样。其实来治林长萍的手伤,是司徒医仙本来的主要目的,不过他折腾了老半天,又是送功力又是给情敌丢解药,末了还忍不住心疼,非得顶着一张不情不愿仿佛谁欠了他几万两似的脸,给林长萍治割裂的手伤,他司徒绛的前半辈子还从未这么没天理过。
医仙越想越来气,把纱布打好结,剪子丢到一边:“你欠我的,本医以后要讨回来。”
过了会儿,林长萍回答道:“你也欠过。”
言下之意,他居然还一直记着仇?这是林大侠应该做的事么?司徒绛一时不知反应,却听那人仿佛不愿再说下去,很快揭过:“英子的事,我替他谢谢你。”
提到徐折缨,医仙的醋头又上来了:“他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替他谢?本医的药,平日里就爱赏给猫儿狗儿的,多了去了,区区解药就当喂狗了,担不起林大侠的谢字。”
“……”
“还有,本医劝他,不是自己的就别老妄想要,哪天忽然瞎了聋了一病不起了,可都是自找的。”这话并没说错,司徒绛这回给解药是因为林长萍,但是他可没打算就此放过徐折缨,以后的事,林木头可没那么多眼睛看到。
“他与你并无仇怨,这次又负伤极重,吃尽苦头,你伤人在先,怎还不肯收手!”
“并无仇怨?哈,他要碰的是别人当然跟我没关系了!本医下药,有的是本事神不知鬼不觉,你大可试试,到底拦不拦得住我。”
“你……!”林长萍怎么辩得过他,气得脸色铁青,“好,既然言至于此,以后但凡徐折缨有事,我就当是你下的手,别说华山,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司徒绛瞪圆了眼睛:“林长萍,你讲不讲道理?他要是自己摔了折了,你也算到本医头上?”
林长萍一咬牙:“是。”
司徒绛着实堵好一会儿:“……你老实讲,你是不是喜欢那小崽子?”
“我是华山的纯钧长老,有义务保护所有华山弟子,无论是徐折缨还是其他人,都一样。”
“纯钧长老……哼,当初不肯跟我走,原来是早就留好了后路,还同我说不后悔,你怎么不后悔?那何文仁一走,你早就悔极了!本医欠你,不过是没有履行承诺,是,我说了会让一切皆大欢喜,可是你呢,你却连承诺都没有过!你待我,有比别人特别过么,甚至本医在你眼里,都没有看不见摸不着的自尊来得高贵!”
林长萍被他逼问,竟无法说出驳斥的话来。他的确从未说过任何特别的话语,也从未给司徒绛一句切实的剖白,因为他自己也看不清他想要的是什么。想要留下对方,假装不知道星纹的存在,这已经不是报恩,也不是出于亏欠的偿还。
司徒绛继续道:“是我放弃你么?那时候,毅然决然拒绝的,是我么?”
“先选择抛弃的人,是你,林长萍。”
第四十二章
司徒绛离去,一连几天没再出现过,只有一个剔透的玉药瓶留了下来,里面盛着满满一瓶愈合皮肉的化芝膏。
渐渐地,陆陆续续的门派终于尽数到了不神谷。沈雪隐作为不神谷的左护法,在一个凉爽的夏夜宴请了所有武林来客。若不是场面奢华,规矩繁多,这等难得的齐聚就像一次提早而至的武林大会。虽然已有所预料,不过林长萍的出现还是让整个聚会瞬间陷入微妙的气氛中,尤其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位华山弟子,更让人把目光慢慢移到泰岳派那一桌。
沈雪隐笑了一笑,让侍从上来敬了酒,示意华山落座。
众门派都对不神谷有所保留,整个晚宴始终充满一种流于表面的距离感。然而这些警惕情绪却没有让沈雪隐有任何介意,不神谷的人仿佛带着天生的高人一等,就像那个叫乌莲的剑侍一样,他们睥睨在场江湖英豪,好像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饭后品茗,不多久,沈雪隐就开了口:“有缘相聚,难得不神谷这般热闹,不如趁着今日兴致,让谷里见识下天下武功,切磋一番可好?”
不神谷居然想试人器量。林长萍疑惑,按照之前只言片语的猜测,不神谷似乎对武林局势甚为熟悉,那么几个门派的水准,想必亦是略知一二。倒是武林对不神谷的底细一片空白,这种切磋,难道不是对武林盟更有吸引力么?
很快就有门派欣然应允,能试一试不神谷的实力,简直求之不得。只见一个人提刀跃下高台,就有一名不神谷的侍卫紧跟其后,两人落在湖心一条九曲窄桥上,月光照得静水泛波。其余人都随意起身,在高台上远观,脸上并无紧张之色。一个小小侍卫,在他们眼中根本是不足挂齿的人物,要知道有本事出现在这里的,可都不是门派中的无名之辈。
然而,随着一个又一个人被扶着回到高台,众人的表情才渐渐凝重起来。不神谷才出了三个人,而武林盟已经去了七个高手,先前打败了两个侍卫,也不过是车轮战取胜,毫无光彩可言。
“吃饱饭了吗?”一道冰冷的声音。乌莲从侍卫中走出来,一翻身从高台上轻功落下,抬掌打向了与混元派激斗的侍卫。两个人皆被掌力击中,通通落入湖中,乌莲将长剑一削,水面上激起一排极高的水花,他喊道:“泰岳派还是华山派,你们换了领头,可叫我来开开眼!”
华山几人望向林长萍,那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被轻易煽动。还不知道不神谷此举的深意,贸然行动只会被牵着鼻子走。只是这一句挑衅的确难以处理,两个门派如今的关系,先应战的那一方是勇,那么不应战的那一方,必然会被视为怯懦,最好的处理,是都按兵不动,不作理会。
但是林长萍一抬头,迎上的却是方晏冰冷的目光,他不知已看了多久,那眼底隐藏着的敌意在对视的瞬间很快抹去。方晏拔剑跃下,往湖心处一挥剑,俨然应战了。
“怎么这么冲动?”“就是,万一输了,泰岳的颜面往哪里搁。”泰岳弟子都面露忧色,他们对方晏的实力没有把握,毕竟他跟随卢岱习武的时间尚短,这样的场合下,泰岳是只能赢不能输的。已经明知对方挑衅,却还要硬比华山先一步出头,方晏的性子,没道理这么沉不住气啊。
乌莲在接招的一瞬间就试出了对方的水准,嗤笑一声,横剑斩上,几路巧妙的剑步很快就把本具有俯冲优势的方晏逼退到桥沿。乌莲不像先前的侍卫,他在不神谷中是剑侍,剑法的确诡秘精妙,就是林长萍在高台上望去,都觉得有几招极难防范,别说方晏,就是在场的其他人,没有十年以上专攻剑术的熟练度,都不太能够接得下来。
“砰”得一声,佩剑被打飞入湖中,方晏被震得后退两步,乌莲寒声笑道:“原来这就是泰岳派的首席弟子,闻名不如一见,真是‘好’剑法啊!九天游龙剑是你派武功吧,来,使那招瞧瞧。”
方晏吐出嘴里的血:“不要把我跟叛门逆道之人相提并论!他的招数,归不在泰岳的本门功夫里!”说完两手成爪,竟不带任何兵器,直接一踏地向乌莲袭去。乌莲出手以狠辣果断为要领,见他果真不会剑招便不再留手,剑刃一亮,当下就要刺向要害。
只见眼前劲风一扫,一阵强势剑气斜斜擦过,乌莲凛神止步,后一阵无形剑刃齐发而至,他用剑鞘快速挡下,退了有个十来步,厉声道:“是谁!”
剑花一挽,绿衣人落地拱手:“华山林长萍。”
银白的月光下,乌莲看清来人,狞笑道:“在下与泰岳比剑,华山派出手是什么道理?莫不是纯钧长老记错了身份,以为自己仍是泰岳弟子?”
此举不妥,林长萍心中有数,但是人命关天,不是踯躅犹豫的时候。林长萍道:“阁下言重了,只是不神谷既然提出切磋,就理应是交流武学,点到为止。方才阁下那招旋影掏心,取人性命不过转瞬,是否太过毒辣了?”
乌莲早便听闻林长萍的剑法在武林中佼佼不群,一直想激他出手,没想到对方竟也知晓《十八折剑式》,果真是遇上了剑中高手。快意不过好对手,乌莲将手上这柄佩剑收进鞘中,从腰间重新取出了一柄通体黑亮的阴森长剑,只略一试手,就听得刀锋割破气流的声音,是把锋利无比的好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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