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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谎言,他并不擅长,也很难学习。在被触碰到肩膀的时候,他几乎做不到维持表面的冷静。林长萍害怕对方看到伤口后露出的某个熟悉的表情,司徒医仙才是天生的表演者,那表情,会让人动情,入戏,信以为真。
林长萍痛恨这样的自己,因为他的一时意气,放弃了解药,放弃了那么多条人命,然而一旦他接受了解药,无疑是在让华山陷入危险,他明明知道,司徒绛一行人会对华山不利。
心绪紊乱,似乎有一道声音遥远地传来,林长萍回身望去,什么都没看到,景象都像蒙了一层雾气一样,他闭了闭眼睛,转过身,面前多了一团阴影。
“你的眼睛怎么了?”徐折缨看到对方皱紧着眉心,焦点是茫然的。
“你……前辈!前辈!”
这一次运功治疗,终于发现了林长萍身体的异常。徐折缨的内力仿佛被三股吸力不易察觉地吸收,那力量非常隐蔽,以至于之前都无人察觉。然而他可以确定的是,林长萍一定是中了毒,有什么东西寄居在他体内,每时每刻在吸食着所有它可以获得的养分。
“英……子……你停手吧……”林长萍刺痛得睁不开眼睛。
徐折缨十分执拗:“告诉我那是什么毒。”
“……是蛊虫,你的功力……会被它反噬,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蛊虫。像水牢里那些人一样,蓬头垢面,失去五感,最终成为没有斗志的废物吗?开什么玩笑。徐折缨咬牙,合掌再次运功,真气转瞬间大盛。
“英子……!”
洁净无尘的内力,是毒蛊之物的仙露琼浆,林长萍感觉到体内蛊虫一时骚乱起来,非但没有被冲力压制,反而更渴求地抽吸徐折缨的真气。半个时辰过去,徐折缨满头大汗,脸色紫涨,掌心已收不住力道,他竭力固守丹田还是没有稳住,一个错乱的吐息之后,体内的凝冰掌内力如洪涝一般失控地倾泄。
一眨眼的工夫,手掌与背脊相连之处立时结满薄冰,寒气直冲进林长萍体内,他睁开眼睛,睫毛边沿快速分泌出冰晶。林长萍单手运气,用掌风弹开徐折缨,少年人保住剩余的凝冰内力,缓过来后连忙起身:“你怎么样?”
“……没事。”林长萍只简短地吐露了两个字,接着再没说话,双手交叠,缓缓控制着蹿涌的寒气。徐折缨心焦却又无措,他知道凝冰掌的内力是很危险的,林长萍无暇分心,能腾出手先保他已经很不容易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对方的眼睛却渐渐溢出神采,林长萍忽然双手紧握,脸上的冰碴都掉了下来,零零落落地挂到了衣服上。
徐折缨马上扶住他,迎上的却是有些意外的眼神:“竟会如此……”
“我不该不听劝,没想到凝冰寒气会暴走……请长老罚我!”
林长萍吐息平稳后,寒气在体内融汇宁息,躁动都停止了,视线得到了久违的明亮,他环顾四周,继而安慰地按住徐折缨的肩膀,欣然道,“多亏这股寒气,竟冻结了体内的三只蛊虫。我方才运功之时发觉,没想到,凝冰掌之力竟会是这些蛊毒的天敌。”
“果真?”徐折缨正视那人的眼睛,果然是曾经熟悉的眼神,哪里还有什么冷漠陌生,他心中高兴,“那么它们如今如何了?”
再度游走了一遍脉络:“已被我用内功震碎,不再复生。”
“好!这样一来,牢里的那些人便都有救了。”
“不错,结合凝冰掌寒气,辅以内功施力,蛊毒便尽数可解。恐怕连乌莲自己都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毒术还有这种破解之法。”林长萍沉吟片刻,道,“……英子,有一事想求你。”
“何事?”
“请你教我凝冰掌的内功心法。”
华山掌门的独门秘技,除了亲传弟子一律不外授,这是一个堪称贪婪的请求。然而徐折缨在惊诧之后,干脆地点了点头。他再清楚不过,凭借自己的功力,无法用凝冰掌去救下囚禁中的所有人,只有林长萍,他愿意教他,也相信这个人一定做得到。
接下来的日子,由于违背门规,只能等入夜灯息,二人避开蓬莱馆同门去后山研习。凝冰掌有十三卷,徐折缨背了上六卷,进益尚在第三层,他把前六卷都默写了,等林长萍记下后再逐一烧毁,所有李震山曾经提点之处,皆倾囊相授。
凝冰诀的确精妙,光是几句气诀已尽藏玄机,所有真气都反其道而行,走倒行逆施之奇路。林长萍按第一卷 内容提气,运力,各通穴位,手掌伸进河水中,然而倒行真气毕竟不易,片刻后内劲稍驰,他转而收掌,手指揉搓了下指缝里的河水。徐折缨蹲下身试了试河水的温度,不确定道:“许是冷了些。”林长萍摇摇头:“水温未变,是我不及你。”
“前辈不似这般认输的人。”少年一挑眉梢,“我听掌门说过,我没有底子,刚好是练倒功的好料。如此看来,缘于你学了太多泰岳的心法,现下想要用在华山的心诀里,才有了两者互相矛盾的困境。”
林长萍一笑:“那岂不是只有先自废武功了?”
“难说。”
戏谑归戏谑,凝冰掌终究得学会,林长萍思忖了许久,又在脑中过了遍前六卷的内容,他看了看河水,忽然脱下上身的衣物和靴袜,几步趟进了河中。这些动作太过猝不及防,徐折缨只觉背脊一阵唐突的麻意,消散之后林长萍已站在水中望向他。
“英子,能让这水变得冷些吗?”
能。他其实没有听清对方的意图,但是潜意识的,他只想给那个人肯定的回答。
月影下,水面的薄冰慢慢靠近林长萍,接着,透明的冰晶一点一点结上他的皮肤,顺着身体的轮廓缓慢往上攀附。徐折缨操控着寒气,一个换气没控制好结冰竟断了,林长萍猜想他估计是已到极限,低头看了看刚到胸口的冰晶,道,到这里也已够了。
闭目,运功,林长萍吸取寒气,再走了一遍内息,掌心开始缓缓提力。片刻后,身上的冰晶竟然再度结了起来,徐折缨简直不敢相信,当初自己学习了多久才能在掌心冒出寒气,而那个人方才连温度都不能控制,转眼竟然可以聚冰了。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长萍还在倒行真气,说话不便,只短暂讲了四个字,风助火势。
风助火……风与火……徐折缨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终于反应了过来,对了,是那人拿现有的凝冰寒气做引子,利用自身的醇厚内力将之煽动扩大,可不正像风将火种燃烧起来?徐折缨自己的弱点在于内力不够,那么林长萍就将这一点弥补,有了凝冰的心诀,找到扩散寒气的窍门,因此才能造成凝水聚冰的肉眼之象。
好狡猾,这些江湖前辈,多的是糊弄后生的障眼法。
“营救那天,你必然得带我去了!”少年有些得逞的骄傲。
林长萍闭着眼,没想到他把这么宝贵的典籍教授给自己,愿望却是如此简单,可不就是个孩子一般。他原来不让徐折缨去,是为了罩阳神功的任务,如今既然救人需要凝冰寒气,那换一个人去赴祭天之约,也并无不可。
“好,我答应你。”
本以为徐折缨会欣然地说上几句,但是话音落下,脸上倏忽碰到一个温暖的温度。林长萍睁开眼睛,年轻的男孩正用手指擦开他脸上的冰碴,眉梢眼角在此时落着一层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柔和宁静。
他说的是,冷了吧,上岸吧。
秋意,裹在夏末的湿气里,悠扬得始终若有似无。
第五十二章
蓬莱馆的后院,树丛、桥洞、河面……常常在夜里结满发亮的冰晶,林长萍与徐折缨之间逐渐配合默契,凝冰掌的力量已经可以控制自如,并且在训练之下愈发游刃有余。高悬的孤月,还差一点就是满圆,一双眼睛比这孤月还要清冷,它在树影之中投过去视线,随着远处的人移动着目光。
平息完内力,徐折缨拍了拍手里的冰碴,双手搓着哈气:“前辈,这片水怎么办?”今天训练的时间尤其长,也许是靠近了八月十五的祭天大典,离营救行动亦不远了,林长萍几乎都要把这片河面的冰填满了,不知到了明日早晨,这片冰面还能不能来得及化掉。
“好在都挺薄,明早多半就融了。”林长萍回身,看到少年乌黑的头发上都闪着零星的碎光,眉毛上亮晶晶的,像个雪人似的,“看来功力见长,都能聚这么多冰了。”
这摆明了是打趣他啊,徐折缨心想,有哪个高人使招数的时候是让自己全身挂满冰碴子的,起码李震山肯定不会,他打量了下对方,当然,林长萍也不会。
“功力再怎么长,都不及掌门夏日能手捻冰花,冰花养在池子里,两三天都不会化,要等修炼至此,浅薄如我,不知要何年何月。”
“夏日捻冰花的境界,固然你还做不到,但有一样,如今的你还是做得到的。”
“什么?”
林长萍示意他抬手,徐折缨疑惑,但还是习惯性地贴上对方的手掌,内力一送,两人手心相贴的地方立时寒气四溢。不解间,只见林长萍伸出另一只手,向着握紧的拳头一吹,白色如絮一般的东西竟零零碎碎地从指缝间飘了出来。
雪……?少年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着眼睛,他没有做梦吗,没有置身于哪个无知的幻觉,否则,怎么可能在夏末秋初的夜晚里,看到不断飞舞的稀疏的雪花,落在林长萍的肩膀上,一瞬就消失。徐折缨半梦半醒,一片白絮飘摇着舞到他面前,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心托起,眨眼间,那雪花不见了,只感觉到一滴略冷的水滴,顺着掌纹滚落。
心神蓦然一荡,徐折缨抬起眼睛:“是你……造出的雪吗?”
“说什么傻话,”那个人启唇微笑,“这是你造出的。”
“我?”
“连日的练习,其实你已经可以以冰化雪,我不过引导你体内的凝冰之气。只不过以目前的程度,雪可以维持的时间非常短,一碰到暖意就会立刻成水,就像你方才看到的那样。”
徐折缨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林长萍打开的拳头,那里有一块淌着水的冰块,正沾着几颗崭新的雪絮。心中的动荡摇曳更加难控,似乎这个人总是如此,他强大,温柔,既让人追赶,又会在前方停下来等候,徐折缨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他知道,林长萍是那么特别,特别得,他在临肇之时,就在意对方说过的一字一句,执拗于他的评价,迫切需要认可,而直到如今,这份在意并没有停止,反而愈加复杂。
“等我三年,我一定会变一场大雪给你看,不会化的那种。”
世间没有永不消融的雪。林长萍本想那么说,但是少年的神情让他只露出微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远处的树影下,红衣人松开手,树皮被凶狠地抠出五个指印,他略一沉静,敏锐地在袖下抽出三把银针:“谁。”
折扇背后是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沈雪隐从阴影中走出,慢慢把扇面合拢,语气不紧不慢:“原以为先生心系他处,没想到,刚一靠近就发觉了。”
司徒绛转过身,寒声道:“你跟踪我?”
“司徒先生可冤枉在下了,这几日谷主的脸伤已到了至关重要的时刻,万不可在此时松懈半分,雪隐去先生住所寻人不得,只得到蓬莱馆碰碰运气。”话音落下,沈雪隐打量了司徒绛一番,笑意在唇边,略一拱手,“看来是不神谷招待不周,先生如此苍白虚弱,实在是雪隐的失职。”
司徒绛本就气血翻涌,被沈雪隐接连嘲讽,脸上又白了一白,若非知道对方实力实在深不可测,他真的很想当场便开杀戒,先杀上一人来泄这胸中之恨再说。他强忍下来:“谷主的伤已无大碍,不日便可恢复昔日容颜,沈护法是多虑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八月十五就快到了,我不想这中间有任何差错,在下劝先生,蓬莱馆虽好,到底不比六重殿,烦请先生最后几日移驾六重殿,确保谷主的医治能够万无一失。”
“当初说好,你们会放我走,现在却要软禁我?”
“十五一过,先生自然可以来去自如。”
“如果我说不呢。”
沈雪隐不置可否,笑着摇了摇头:“为了这几眼可不值得。我原以为,司徒医仙是个通透之人,没想到,却也逃不过这红尘俗世。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洛阳有一巨富爱鹰,养了一只品相最佳的白额鹰在笼子里,日日相对,爱不释手。他对它倾注了所有的精力,用最精致的食物喂养,用最甘美的清泉梳理它的羽衣,驯化它与八哥鹦鹉作伴,甚至夜间望着笼中的鹰才能进入梦乡。然而有一天,丫鬟不慎打翻了笼子,白额鹰头也不回地振翅飞上天空,与盘旋在屋顶的雄鹰一起,鸣叫着飞向一望无垠的苍穹。再好的束缚之爱,都比不上情投意合的自由,再执着的一厢情愿,都是一文不值的空物,那么,司徒先生,又何必让自己那么难堪呢。”
沈雪隐一番话,语调带着他惯常的慵懒和惬意,他似乎有一双直视人心的眼睛,喜欢咀嚼旁人的痛苦不幸,在高处微笑地向下看着,不染一丝污泥。然而,有这样癖好的人,却并不只有他一人。司徒医仙听了这个故事,面色不改,目光变得闲适起来:“沈护法是以为,凭着不知所谓的三言两语,就能妄自评断本医?并非养在身边的物件必是中意的,譬如为了那人都不吃的骨头渣滓,心甘情愿地当看门狗的,主人见了也就一笑置之。”
沈雪隐本就心思深沉,为人机敏,司徒绛的言外之意他怎会不明,顺着方才的话,既能够闻言不为所动,还能拐着弯的骂到别人头上,这司徒绛可真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真小人。“先生快人快语,雪隐反而讨了没趣。”沈雪隐并不动怒,将扇下玉穗轻轻抚弄的一瞬间,人竟已经瞬移到了司徒绛的身后,“不过,免教谷主久等,先生怕是不宜在此地多留了。”
仍是这套深不可测的功夫,沈雪隐毫无疑问是个棘手之人。司徒医仙很会审时度势,他比不过对方的身手,便不会以卵击石。司徒绛望了一眼远处,什么夏日吹雪,都是狗屁,他嫉妒得要死了,然而竟不敢现身从这树荫遮蔽下走出去,那个人多半已找到了救出那些江湖鼠辈的对策,不然以林长萍的性格,怎会拒绝他的药,无视他的利用价值。司徒医仙瞧不起世人的愚蠢,到头来,被愚弄得连反击之力都没有的,怎竟会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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