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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我走便是。”
六重殿中,药雾弥漫。
不神谷谷主的烧伤,已经医治到了最后的时刻。司徒绛曾为林长萍修复过手背的灼痕,林长萍所受的罩阳神功,威力尚未成型,且面积不大,又是新伤,若非那根木头坚持要留着,司徒绛有十足把握可以将之复原如初。可是不神谷谷主之伤,年代应已久远了,皮肤完全坏死,烧痕像寄居的毒虫一样牢牢扎根在脸上。司徒绛替其医治一来心不甘情不愿,二来难度极大,稍有差池非但不能治愈,也许会更重创伤口。连日来他利用泰岳的人力,竭力在搜寻出一条逃生捷径,司徒医仙谁都信不过,不神谷会不会兑现承诺放他走又没有保障,只有确定了后路他才能放心。
坐在药雾之中的丑脸谷主,脸上缠着纱布,无声闭目着,安静得仿佛是一具死尸。换肤之术痛楚难当,司徒绛为了唤醒死寂皮肤再生,用的许多手法都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甚至有些方式还有不能逆转的损伤,然而这丑脸谷主却有着惊人的忍耐力,若非那些药雾靠近他又像是触到了什么四散开来,没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出任何异样。
此人的真气非常浑厚,不仅浑厚而且复杂混沌,司徒绛在他颈后施针,刚一扎进皮肤,一团真气就缠上了银针,那些内力就好像活物一样蹿越着,仿若几十条无形的小蛇吐着蛇信,看久了还有点恶心。不知这股力量,能否为自己所用……司徒绛身体很虚,看到这些现成的肥料早已饥肠辘辘,他悄悄用内力吸取了一部分附着在银针上的气流,刚欲再施一针掩饰,忽然手下那人反身出掌,牢牢按住了司徒绛的手臂,顿时一股强大吸力侵入内里,周身的真气被迅速往外抽离。
这丑谷主居然还敢吸取我的内力!司徒绛在扭曲的气流中迎上对面人的眼睛,那在纱布缝隙中泄露出来的一双阴鸷寒眸,像饮了千万人的血一般布满血丝。司徒医仙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毒辣个性,右手成爪钳住对方手腕,也往回吸取对方功力。二人一时之间竟对峙在一起,药池被真气喷涌相撞的冲力炸出一个个水浪,有五六个侍从闻声从殿外赶进来,刚刚靠近池子边,就被不神谷谷主隔空吸过来,只听凄厉的惨叫声没叫多久,地上便多了一个瘪皱的人干。
剩余人顿时惊慌得纷纷退开去,不神谷谷主转回过脸来,眼睛看向司徒绛,那对眸子里写着的是杀意。
“谷主。”扇面打开的声音,霎时一阵轻风从水面上贴袭而来,明明是僵持不下的危机之态,那阵风却四两拨千斤地将司徒绛不动声色地推开。真气相搏被切断,医仙扶住药池边沿,嘴里喘着粗气,看到了远处正反手收扇的沈雪隐。
这能耐……司徒医仙的心中莫名升腾起一个念头,也许,他才是个真正可怕的存在。
那个人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方才听到声响,雪隐冒犯了,不知有否打扰谷主休憩?”
不神谷谷主的脸隐没在阴影中,脸上的纱布在方才的争斗里已散落分割成零碎几片,漂浮在水面上。那是一道冰寒得没有起伏的声线:“雪隐,你是否早知道神医也会吸功之法?”
对方回答得不动声色:“雪隐不知,不过司徒神医是当朝贤王的幕僚,有些许禀赋也不足为奇。”
丑脸谷主闻言一笑:“好一个禀赋。”
这笑语比方才的寒声还更令人毛骨悚然,沈雪隐立时噤声不语。
他转而看向了司徒绛,仿佛在仇视着什么:“为了这禀赋,我吃尽了苦头,也因了这禀赋,我蒙上这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疤,被火焰焚烧,被利剑洞穿胸膛……!因它,我得见罩阳神功,也因它,永受了罩阳神功之苦,得此禀赋,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他语调怪异,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司徒绛知道这是他疯癫之症又开始要发作了,因为无节制地吸食了太多杂乱内力,不神谷谷主已经被深深反噬,就算这个世界上无人杀得了他,他的死期也早已是注定的,只是那一天来得或早或晚而已。
“太清……”他忽然抱紧头颅,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太清……中秋之约,我已等了十五年!十五年……!”
太清。这个名字不算陌生,不神谷谷主在偶尔发作中时有提及,司徒医仙刚想听他再说点什么,沈雪隐忽然开口:“谷主,您看看您的脸。”
不神谷谷主的身躯在阴影中忽然一震,似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慢慢地混乱的气息平缓了下来,司徒绛闻言也注意了过去,只见那掉落了纱布的一张脸,在黑暗中已经没有了那些丑陋凹凸的轮廓。难道……很快一面铜镜被侍女呈了上来,不神谷谷主却没有接,他看着平静的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仰天长笑起来。司徒绛在心中一哂,容颜毁失的人在多年后终于修复如初,是个人都会欣喜若狂喜不自胜,这丑八怪也不外如是啊。然而,医仙却想错了,那从暗处走出来的大笑着的人,竟不像是喜悦快活,那逐渐从灯光下脱胎而出的一张完美的脸孔上,有着痛失,有着无所适从,仿佛他失去了习以为常的一种依赖,此刻面对曾经的自己,竟感到陌生。
司徒绛不知怎的,觉得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
“如此,他便能认出我了……”后知后觉的愉悦这才充斥在语气中,“八月十五,我必胜之。”
第五十三章
秋雨,渐渐密集起来。祭天之日的部署经过再三确认,华山众人都已熟记于心,大事将至,蓬莱馆反而更加不动声色,在他派看来,也许华山一行只是单纯来见一眼罩阳神功献祭而已。林长萍从屋内出来,远远看到一抹红衣立于廊下,在墨色的雨幕里,显得有些萧瑟寂寥。
“刘姑娘,”林长萍走近了,“夜里雨冷风寒,你的身子不宜久立。”
红衣人回头,厚重的衣物已经无法遮盖一个生命的雏形,她点了点头,将衣摆又往腹部遮了遮。
刘菱兰一直有意躲避旁人,鲜少走到房间外来,除了林长萍私下带大夫替她看脉,华山众人都因为她疯癫无常且又是女儿身避而远之。今夜她趁众人熟睡,走到久违的室外立了许久,空气中多了些许凛寒之气,从此处看去,护法殿的远景凝成灯火中的一个,瞧着似远似近。
“林大侠,明日便是罩阳神功祭天大典了,过了明日,此处会变得如何?”
武林众人会眼睁睁看着魔教之物祭天吗,现场会不会反而引发争夺?不神谷有次举动的目的是什么,林长萍尚且不知,但也预料到祭天当日必有异动,他们趁乱去营救水牢中被困的江湖英豪,本就是看中这个混乱的时机。虽然此举危机重重,但也还算考虑周全,应急撤退的多套方案也已商议好,不知是否刘菱兰心感不安,林长萍安抚道:“刘姑娘请宽心,明日不管结局如何,有人会护送你先行离开。”
刘菱兰笑了笑,像是不在乎,又似乎是心安,她低头抚了抚小腹,目光变得分外柔和。自从这个小生命开始长大,曾经莽撞、任性,甚至有些自以为是的刘府千金,逐渐抹去了昔日的痕迹,此刻的她,有着超越年纪许多的柔韧。林长萍曾经质疑过她的装疯卖傻,然而现下,他已理解许多,一个女人为了腹中孩儿,可以扮作疯婆子,可以在酷热的六七月仍着薄絮褂子,也许那是受辱之下产生的胎果,然而母亲的本性反倒令她更加刚强。
刘菱兰所立之处,可以远远瞧见沈雪隐的护法殿,林长萍虽然木讷却也不傻,刘菱兰钟情于沈雪隐,在那湖光山色的芜安,一见倾心。她方才所问,许是在挂念那人的安危,然而沈雪隐实则冷心冷情,要从一个冰雪公子眼中看到深情,多半是种错付了。林长萍思及沈雪隐,对他的防备只增不减,那是个难缠的对手,也做好了万一生变会与之正面交手的准备,刘正旗之死与沈雪隐脱不了干系,当下已知晓毒药出自护法殿,然而目前无所凭据,林长萍没有告诉任何一人,尤其是刘菱兰……
刘菱兰看着林长萍思虑深重,脸上露出笑容:“林大侠,还在挂念营救一事吗?连日来废寝忘食地部署,你要把自己折腾到何种田地?”
“为旁人做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他们却视你为罪人?”话音一落,刘菱兰自知失言,愧疚地顿了顿,“当然……我没资格这么说……”
林长萍沉吟了片刻:“其实,也许如刘姑娘之意,被困的江湖豪杰中会有不齿为我所援救的,可就算如此,比起生命之重,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在乎的事情。而且,真正出手相助的是华山,同行的华山弟子皆是侠肝义胆之辈,林某能在变故后仍有机缘同门,深感庆幸。”
也许换了别人,此番言论听去会觉得虚伪空泛,然而从林长萍口中说出,却是诚心恳切。刘菱兰钦佩此人,然而越是钦佩,越觉得自己丑陋不堪,诬陷一个至纯至净的侠士,如今还安然自若地站在他的身旁受之庇护,更甚者,她没有勇气去揭露真相,为了刘家的名声,为了她腹中的孩儿……刘菱兰心中滋味苦极,防林长萍看出,仿若轻松地顺着话语讲下去:“林大侠愿留在华山,怎又不是华山之幸呢?李震山掌门才不会看错人,这不还有一个华山的小千金吗?”
李阮慧对林长萍的情愫已是半公开的秘密,李震山也没有拘泥虚名,待林长萍一如往昔,这本是许多人做梦都想的美事,然而林长萍的脸色却并不好,提起李阮慧,他眼底流露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情。“……慧娘值得更好的人相待,是林某配不上。”
莫论从前,就是此刻的林长萍,也没有几个人能让他配不上吧。如今的刘菱兰,已经能从眼神、语气中听出弦外之音,这并非一句谦辞,没想到,林长萍对李阮慧竟并无情爱之意,她虽心下琢磨过李阮慧品貌平平,与林长萍不甚般配,但往日也曾听闻泰岳华山两派有意结盟,李阮慧对这名扬天下的青梅竹马更是一往情深,林长萍亦不似那般看中美貌的肤浅俗鄙之人……只是,若真如此,林长萍在华山的处境恐怕就艰难了。“林大侠,你留在华山,是为了……洗刷污名吗?”
其实不必问也猜得到,林长萍来华山的初衷多半是因为刘菱兰自己,她给了他希望,可是越到现在,她反而踯躅更深。刘菱兰渴望林长萍能够揭开父亲刘正旗遇害的真相,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本能催发着她的不安恐慌,她望向林长萍,不知如何剖解这复杂的人性,然而对面之人,目光却是沉静的平和。
“不论我一开始来华山的原因是什么,如今李掌门于我,有维护之恩,一派同门,有手足之情,其实……这样也好,我并无什么多余的非分之想,情爱之于林某,是件太不现实的事了,能以不掺杂欲念的心留在华山,对己对人,皆最自在。”
他投向远处灯火的眼瞳是那么清湛,痛楚苦难没有摧折他半分,刘菱兰最终笑了笑:“林大侠,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有好报的。”
对面人启唇淡笑:“就当是,明日的吉言了。”
夜渐深,刘菱兰离开了,林长萍静静看了会儿夜幕中的护法殿,眉宇难舒。
裂天池,罩阳神功祭天。
武林各派很早便围聚在裂天池前,这是江湖的一件大事,魔教典籍曾经残害了多少人,它的火焰早已成为一个传颂多年的神话,现如今,不仅不神谷要献祭它,在场的江湖门派,也许更想争夺它。裂天池的池水从峡谷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日光刺眼的投射里如天之水幕,滔滔不绝,这壮丽的景致融合了不神谷诡谲的氛围,让现场众人萌生一种紧张窒息之感。不神谷左右护法,一个沈雪隐,一个前魔教大弟子云华,皆列高台之上,台下的守卫侍从更是把手森严,现场看去滴水不漏。
方晏在人群中用目光寻着司徒绛,赶在昨日终于定了一条冒险脱身路径,他必须在祭天之后与司徒绛汇合。奈何身旁的陪侍盯得实在太紧了,恐怕多半是不神谷内的高手乔装,方晏焦虑地假意喝了一口茶,眼睛瞥过华山派,忽然顿了一顿。
林长萍不在。
发觉了这一点的并不止他一人,方晏在错愕中也顺势对上了那个他寻了许久的视线,司徒绛正在有些遥远的对面,隔着华山派,向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为什么,你不是厌倦他了吗,你不是亲口说过,你只是利用他吗……!方晏攥紧拳头,想随口说点什么给身边的不神谷陪侍听听,但是司徒绛眼底的冷寒,仿佛将他洞穿了。方晏紧抿唇线,不甘撕扯着他的情绪,然而更多的,他竟感到悲哀,曾经得意过自己胜过林长萍,是他得到了司徒绛,然而自己真的赢了吗,明明是,司徒绛轻易地就捕猎了他。
方晏最终没有不知轻重地吐露什么,司徒绛才算放开眼去。高台上,沈雪隐不露声色地似笑非笑着,不知已看了多久,司徒医仙如被踩到了什么痛脚,这种把柄在人手的感觉实在令人生厌,司徒绛猜得到林长萍要去做什么,沈雪隐也自然不是个傻的,他和那乳臭未干的混小子夜夜练功,想也不是要做什么明面上的好事,再接下去,这地方能察觉到林长萍没有现身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日近正午,罩阳神功迟迟不出,人群渐渐躁动起来,有几人试图冲上高台,哄嚷着要一睹神功。司徒医仙噙起一抹笑意,还就怕现场没什么夺人眼球的骚乱呢,他将手中银针一发,迅速扎进台前一人颈下穴位,红线猛然拉紧,轻轻松松地找对了位置。
“体外吸窒蝗。”他语音一落,看着沈雪隐,白送给你这盛典助助兴了。
人模人样的,不神谷沈护法无辜地拱手道:“先生医术高明。这只是不神谷的自保之措,若群雄有序,吸窒蝗自然不会恶食。”
“放心,我对在场之人的死活根本无意。只不过,最忌别人在我身上使把戏。”司徒医仙手势利落,收线瞬间三只吸窒蝗啪啪落到了地上。这三只死蝗虫一下子把恐慌弥漫了个彻底,谁能知道不神谷为了控制武林各派,在他们身上下了多少这种恶心得要吐出来的诡异虫子?周围人好似感觉到痒意,纷纷在身上惊恐得抓挠起来,现场顿时推来搡去,一时之间丑态各异。沈雪隐看也不看,那些人仿佛是他用眼角都瞥不着的渣滓一般,沈护法笑容如同拂面春风:“雕虫小技,先生眼中自然是班门弄斧了,不神谷失礼,请先生上高台入座。”
司徒医仙哪会入套,离沈雪隐越近他岂不是越受制于人,说实话他对这左护法的信任度接近于无,即使对方花言巧语,许诺了无数条件,更答应他毫发无伤地回去长安,他都觉得这是那毒蛇的毒液在麻痹猎物罢了,泰岳已有后路,他今天趁乱离开方是上策,那要命的高台,还是沈护法自己乐意待着吧。
“闲趣一游,何必登高?免得上得去,下不来。”
这话里话外意有所指,沈雪隐不再开口,只深深地看了司徒绛一眼。两人皆功利而狡猾,在这言语交锋里互相戒备、试探。司徒绛痛恨沈雪隐将林长萍视作可以制约他的筹码,他扫了下四周,忽然目光落在了高台上坐得很没有坐相,懒懒散散仿佛在看戏一般的男人身上。这不是……他眼珠一转,看了眼沈雪隐,心情忽然有些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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