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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声音很痛苦:“……前辈想问我什么。”
“我猜想整个华山,只有你能解答我的疑问。英子,三年前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愿意告诉我吗?”
徐折缨握紧了拳头,林长萍失去左臂的衣袖一角,落在他视线的边沿,他无法忽视,即使低下头,他始终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前辈,我……!”徐折缨抬起头,林长萍信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驱使他的情感与理智可怕地交战,令他煎熬万分。
徐折缨的拳头自暴自弃地用力捶了下桌案:“对不起前辈!我发过誓,决不对任何人吐露……但是前辈请相信我,一切都是为了华山!”
从何家兄弟的言谈间,以及徐折缨诚实的反应来看,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编织的那般简单。为什么李震山明明被斩去了手臂如今却安然无恙,为什么三年前自己的失踪被对外公开成自裁……林长萍在心里大概有了个影子,他不愿为难这个单纯的少年:“好,英子,你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掌门被斩了一臂之事,至今只有你一人知晓是么。”
徐折缨点了点头。
“那你见过觉难大师么。”
一阵艰难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过了会儿,少年人道:“那时我……在你的墓地守着,没有在华山。”
他是怎样跪在林长萍的墓前,是怎样不吃不喝守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只有徐折缨自己知道,那些寂寒空洞的夜晚,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心有余悸地手脚冰凉。他在灯影中望着林长萍,那个人温暖的手抚到他的发顶,眼神中溢满柔软的愧歉:“抱歉英子,让你担心了。”
少年人摇了摇头,在湿热的泪眼里,他向他最敬爱的人,露出一个失而复得的,敬慕的笑容。
林长萍叹道:“我不再问了。”
这天夜晚,徐折缨坚持要替林长萍守夜,林长萍拗不过他,最终默许了他的固执。徐折缨就在对面的屋顶上等着那个人屋内的亮光熄去,他抱剑仰望向夜空,点缀着几颗疏星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这轮皎洁的明月,离自己这般近。
华山纯钧长老归来,该有的体面一样都没落下。李震山送来宝剑无尘,这柄无尘剑是去年底才从天山上被发掘的,被封在天山石窟中不知多久,李震山身为武林盟主,在被奉上此剑时即允诺,会替无尘剑寻一位与之匹配的高洁之主。现如今,是林长萍成为了无尘的剑主,这份荣耀惹人艳羡,足以显露华山掌门,或者说是武林盟主,对林长萍不遗余力的荣宠。李震山又另派遣了四名弟子做悬月阁的亲随弟子,服侍林长萍日常起居,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四名弟子里,居然并没有徐折缨的名字。
何文仁在剑架上来回打量着这柄从冰雪中现世的无尘剑,啧啧称赞着:“真是好东西……纯钧长老,林大侠,掌门待你,可是没得说了。”
侍奉弟子在旁给何文仁奉茶:“宽待长老,是掌门惜才啊。来,文仁师兄吃茶。”
何文仁接了茶哈哈笑:“对了,在饭堂吃饭时,小英子同你说话没。”
徐折缨没有被选来悬月阁做亲随弟子,为此事他还去追霄殿力争过。小弟子弯了弯眼睛:“英子他就是这性子,素来是冰碴子的味儿。”
“这回可是不同了,”何文仁促狭道,“还有浓浓的酸味。”
林长萍抚了抚额,向那侍奉弟子道:“这边无事了,我同文仁说会儿话,你得空去剑坪吧。”
“不急,我就在廊下候着,长老有事便唤我。”
这弟子行了一礼,遂退了出去,替两人关上了门。
何文仁的脸上挂着笑:“转性了?找我来炫耀你的无尘剑,林兄,你可不像这种无聊的人。”
林长萍向门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口中道:“不只此剑,文仁兄不是喜欢柳中河的字么,掌门厚爱,前日送了我一幅,正挂在里屋,我带你看看。”
何文仁拍了拍掌:“这不是戳我心肝吗!待我验明墨宝,便即刻抢了去。”
二人说话着就走进了内室,林长萍把壁上悬着的字画取下来放在桌案上,何文仁默契地俯身细看,仿佛是在仔细欣赏大师的真迹,他轻声道:“林兄,你这趟回来,究竟为了什么。”
“说来话长,我这儿说话不便,改日寻个机会,我会与文仁兄言明,只是此刻,我想找文仁你帮忙。”
“何事,我能做到的,必竭力为之。”
“我想托你送信给北遥掌门邱拂风,只是,这信不得由你的名义送出,你得找个信得过的小弟子,把这作为家书寄给亲朋,再让人转手送出,切记。”
何文仁体味到事情不同寻常:“你怕我被人盯上?”
“我虽缺了一臂,可也能行动自如,实在不必四名侍奉弟子轮流照顾。文仁,悬月阁耳目够多了,你与我来往密切,恐怕摆脱不了暗处的眼睛。”
“掌门疑你,还不是因为你三年前‘假死’,三年后又不知缘由地回来,你可不是贪慕虚荣之人,此番返山,势必有因。”
林长萍自嘲地笑了笑:“若我说,三年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死了呢。”
何文仁眼皮一跳:“你说什么?”
“我亦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的,华山纯钧长老自裁殒身。不错,当日大火的惨祸我难辞其咎,林长萍负愧离山之举,实在胆怯懦弱,我便曾想,掌门是想全我的颜面,全华山的颜面,让我的‘死’,体面地给武林各派一个交代。但是,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何文仁的背脊一阵发毛,顺着林长萍的话细细深思:“掌门也许,的确想让你就此消失……”
林长萍点了点头。
“文仁兄,我知道,拜托你此事让你为难。但是华山之中,我可依托的,只有文仁你一人。”
三年空白,一朝回归,李震山待林长萍反而更为亲厚,荣宠得似乎过了度,以至于显出一丝怪异的刻意来。何文仁是个聪明人,对方稍稍点拨,他也嗅出不寻常的气息,何文仁拍了拍后脑勺:“啧,你生的麻烦事还少吗,我缺你这一件了?”
林长萍知道何文仁若是帮了他,有叛门之嫌,况且他还什么都未来得及对他吐露,便让他担此风险,实属唐突。只是,就如林长萍所说,华山中有智计又可信赖的,惟有何文仁。“文仁兄,拖你下水,我……”
“别说了,你找我,是拿我何文仁当兄弟,我若不理会你,算什么兄弟?”
何文仁把柳中河的字端详了一遍:“我喜欢柳居士的字,因为他笔势遒劲,端正不阿,字如其人,怎让人不佩?林兄允诺送我,不许反悔。”
林长萍把这幅刚正的字卷起,递到何文仁手中:“多谢文仁兄。”
何文仁一笑接过:“收了。”
第八十五章
有何文仁的帮助,林长萍得以与邱拂风顺利通信。如今的李震山手握武林盟至高权力,又稳坐华山之主,凭自己一己之力想动摇他的根基简直如蚍蜉撼树。好在林长萍在李震山面前以退为进,硬生生保留了纯钧长老一位,这让他在华山搜集情报便捷许多。北遥具备强大的情报网,是不可多得的盟友,林长萍将泰岳处得到的讯息与邱拂风交换,也将华山的底细透露了些皮毛,一番磨合,最终取得了北遥的信任。与林长萍估量的一样,北遥在探查黑曜帮的过程中已发觉了它背后蕴藏的保护势力,这次众多门派小弟子失踪一案,早让邱拂风起疑,故而私下授意邢玉璋救援,绕过了李震山这道屏障。
悬月阁不曾断过耳目,书信往来颇费周折,邱拂风赠了林长萍一只灰额信鸽。北遥派驯养的情报鸟十分珍贵,每次会寻最隐秘的角落等待林长萍,得此灵鸟,林长萍终于可以让何文仁暂时置身事外,免去了他心底对何文仁的愧疚。
侍奉弟子在不远处打扫庭院,窗下的阴影里,灰额乌脚的小东西跳上林长萍的掌心。他将信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邱拂风来信告知,已摸索出三个可能藏匿那些失踪小弟子的据点,只是每一处都攻坚困难,要想不动声色地找出真实藏匿点,还需要时间。
林长萍合上字笺,思虑片刻,取出信纸在上面走笔。
华山脚下,何文仁看着出现的人心情分外复杂。他在山上一早收到消息了,这几天安排在山脚下巡逻的弟子都是他的亲信,人一来就被他封锁了消息。何文仁摇摇头,他那惯会惹风流债的好友,华山的纯钧长老,怎么丢给了他这么个难缠又棘手的包袱。
司徒医仙被华山弟子拦在山脚下,神色间隐下层浅浅的暴戾。他费劲心思都上不去这华山,可见是有人故意阻扰他,说常陵不在山上,他可不信。何文仁从山道上悠悠地下来,走到司徒绛的面前站定,行了一礼:“在下华山弟子何文仁,神医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
司徒绛噙着冷笑,他似乎识得这个人,但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医仙道:“我找人。”
“哦?要寻哪位,可有拜帖?”
“他叫常陵。”
“华山并无此人。”
这些话早就听那些守卫弟子说过不知多少遍,司徒绛知道,光凭口舌功夫,没办法从这些人嘴里撬出常陵的下落。或者说,那人就想躲避他,舍下他,从常陵缠给他这条龙涎链的时候起,司徒绛就知道,自己的所有疑问那人都不打算回应,他根本没有留下再相见的机会。
司徒绛的眸子像点漆一样乌得深邃,与他多情面目并不相宜的坚持浸没其中,他道:“你告诉他,我可以等。”
“无论等多久,华山都不会有常陵这个人,”何文仁道,“恕我不能替神医带话。”
何文仁胸有城府,说话间滴水不漏,一直谨慎地没有把任何破绽留给对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司徒绛忘记了林长萍,不过也许这亦是一桩益事,相忘于江湖,若真能做到,那是林长萍之幸。
赶不走司徒绛,何文仁交不了差。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林兄啊林兄,怎么大好机会对方失了忆,你还能招惹上人家,这不是自寻孽债么。何文仁腹内一番打算,眼中精光敛下,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神医……哎,你还是走吧,别白白在这浪费了精神。”
司徒绛嗅出一丝松动:“此话何意?”
“先生在华山脚下徘徊,苦了我等巡逻弟子多轮了不少班次,我便实话说了吧。前些日子,是有一名男子来过华山,他原先与我们纯钧长老有些交情,我便卖他个面子,不把他行踪去向透露。其实,他人已去青河派,一招声东击西,便把先生诓骗在我们华山脚下罢了。”
何文仁说话间脸不红气不喘,还言辞恳切像模似样,辨不出虚假。但司徒医仙冷笑一记:“本医怎知你是不是也在诓骗我?”
“欺骗神医,于我何利?那常陵又不是我华山中人,华山为何替他圆谎?我不过送了个顺水人情,没道理替他一直招架先生吧。况且是真是假先生一去青河派便知,若是谎言,一戳即破。”
司徒绛拧眉道:“青河这般远,起码一个多月才能赶到,本医要是知晓被骗,再来寻你算账,岂不是要俩月以后?”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华山还能飞了不成?”何文仁笑意盈盈,“况且,若这位常陵真不愿见神医你,就算近在眼前又如何,神医,为何不放过对方?”
司徒绛道:“他是怕见我,而非不想见我。”
何文仁咀嚼了一番这句话,细细思之,心叹这位司徒医仙真是个妙人。他怎么能把林长萍猜得这么透,拿捏得这么准?从三年前初遇,到小竹林相对,他一步一步把林长萍拖入泥沼,让他深陷其中,还心甘情愿。三年后,他依旧掌控着林长萍的心绪,那么信誓旦旦,成竹在胸。
何文仁拱手道:“神医精诚所至,必有佳音,待先生一去青河,自见分晓。”
司徒绛咬了咬牙:“好,本医暂且信你一回。”
花言巧语地骗走司徒绛,何文仁终是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这位司徒医仙满腹智计,少不得要费力周旋,没想到他一心挂在林长萍身上,这亦假亦真的讯息仍对他充满了诱惑,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亦想去寻。
何文仁松快地去悬月阁邀功了,讨要了林长萍一罐子上好的冷翠岭茶叶,靠在椅背上懒懒地嗑着瓜子。
林长萍在那些话语间可以描摹出司徒绛的模样,那个人在华山脚下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语气,竟都能轻而易举地在脑海中誊印出来。
“林兄,”何文仁朝着他摆了摆手,把他的思绪召回,“听闻阮慧师妹过几天要回华山来小住。”
李阮慧在去年嫁给了惊石派的首座弟子,前几个月有了身孕,李震山十分欣悦,还特意去惊石派探慰了一番。只是女子出嫁后一切只得以夫家马首是瞻,李震山虽是武林盟主,可也不为女儿破例,当晚便知礼识节地回华山去了。因而李阮慧此番提出回华山小住的请愿,没有被惊石派阻止,她确实许久未与娘家人团聚,于情于理都驳斥不了这位华山千金。
“慧娘必是想家了。”
“想家是一回事,”何文仁拨弄着面前的瓜子壳,边玩边取笑林长萍,“纯钧长老,我就纳了闷了,你怎么这么多风流债追在身后,打发了一个又来一个,你晓得那位司徒医仙有多磨人吗?”
司徒绛有多难缠,林长萍怎会不知。“全靠文仁兄相助,多谢。”
“谢就不必了,你能想通比什么都强。”何文仁掸了掸衣袍上的碎末,既而又仿佛想到什么,“只是可惜了英子,不知他何时也能想明白。说起来,这小子对你是顶赤诚忠心的了,哎同人不同命啊,我手下那些个小鬼头们,何时能像英子一般好差遣。”
林长萍道:“别当我不知,你手下的三阶弟子不是有几名十分出色的么。”
“出色但犯懒啊,”何文仁不客气地抱怨着,“明明正值在山脚当班守卫,眼瞅我上来了,赵风那混小子也偷摸跟来说要小解,铁定不知又混去哪里了。得亏送走了司徒神医那尊大佛,罢了,由那小子放放风。”
不知为何,林长萍听到这稀松平常的话,心下却不安地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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