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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道:“赵风上山后,去的哪个方向。”
这话让人神思一凛,何文仁的心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追霄殿。”
山脚下,司徒绛对何文仁的话将信将疑,虽说青河派这条线索有可能为真,何文仁的说辞也一时找不出破绽,但医仙却隐隐觉得,常陵似乎就在这里,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躲避着自己。只是华山守卫森严,司徒绛孤身一人难以寻隙探看,他在华山脚下远远徘徊,腹内甚至盘算着,是否该去信通知星纹,让她速领一队人马过来硬闯。
司徒绛一心扑在林长萍身上,没注意到密林中阴鸷盯看在暗处的一双眼睛,等到山林间的清风浮掠而过,他鼻翼微动,察觉有一丝极淡的陈腐气。那人应当离自己很近,但却将踪迹隐匿得甚好,只怕不是寻常敌手。司徒医仙不动声色地将袖中针匣的机关打开,五指捏满银针,警惕注意着林中动向。
浅风吹过,一道寒气从背后袭来,司徒绛早有防备,反身挥袖,数把淬毒银针凶猛地往前咬去。对方一身黑衣,斗笠下的脸只有粗略不清的轮廓,他用掌风扇开毒针,真气所过之处如冰雪骤临。司徒绛自身也拥有磅礴真气,右手成爪,近身与那黑衣人缠斗到一起。不比医仙因盗取旁人功德才修炼出的邪路武功,此人武功高强,底盘沉稳,内力也是精纯无比,在数十招内将司徒绛的进攻层层拆解。司徒绛在如此强猛的对招中逐渐落于下风,他一露出疲态,对方便终于出手,五指袭向医仙的咽喉要直取要害。
司徒绛眼底精光乍现,他故意泄露破绽,让黑衣人在避无可避的距离里扼住了他的喉咙,同时,医仙也猛握住对方的手腕,立时真气运行,开始暴烈地吸取对方的功力。
一股至冰寒气结入肺腑,这倒行逆施的真气仿佛要吸走司徒绛的神魂,他心道不好,连连想切断真气的通路,对方却丝毫不放手,两股强盛霸道的内力在顷刻间旋鸣嘶吼着。近距离的互相蚕食中,司徒绛见到黑纱下那个人的眼睛,那里面充盈着滔天汹涌的强烈恨意,像是要把他就此杀上千遍万遍,啃饮他还未死透的尸骨的血肉。
僵持中,忽得一道剑气拔然而起,一柄泛着清辉的宝剑自空中直下。黑衣人见此速与司徒绛分开,脚尖离地的瞬间,这柄无尘宝剑轰然插进泥土中,纯阳剑气萦绕在剑身,只是须臾的间隙,差一点便能取其性命。
戴着面具的熟悉的人重新映入眼帘,司徒绛的心酸胀了一瞬,既而又咬牙切齿地绞成了一团。
是常陵,是为了躲避而欺骗他的常陵,是忍不住出手救他,放不下他的常陵。
“小心!”寒气凝来,林长萍推开司徒绛,黑衣人虽然乔装,但是交手的一瞬各自已知身份底细,对方毫无疑问是华山掌门李震山,就像李震山也能从这无甚用处的面具背后,猜到自己是华山的纯钧长老一样。
林长萍并不打算那么早就与李震山对立,然而此时此刻危及到司徒绛的性命,他失去了坚定的理智,只得贸然出手。司徒绛曾斩下李震山一臂,李震山对其恨之入骨,这也正是林长萍一再让何文仁劝走那人的原因之一,司徒绛一旦在华山现身,必然是死路一条。
林长萍避让着凝冰寒气,他曾因徐折缨之故得以探看到凝冰掌的要诀,这是门高深霸道的武功,应对须得慎之又慎。因其真气逆行的特点,凝冰寒气侵袭入体极易扰乱自身内力,尤其对于擅长吸食功力的司徒绛来说,可谓是相克相制。林长萍出剑果敢凌厉,与李震山逼缠在一起,他冲着司徒绛喊:“你快走!”
司徒绛好不容易等到他,怎么可能丢得开手:“那你答应跟我走!”
“司徒!”
“你答不答应!”
剑影残风,两人之间无法遮掩的情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横陈在李震山的面前。他想起当日追霄殿中,林长萍当众拒婚,置李阮慧的清誉及他华山掌门的颜面于不顾,还有那日蔓延在华山山顶的火光下,司徒绛丧心病狂地斩下他完整的一臂……他们二人,让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憎!
怒意霎时席卷翻腾,李震山大盛的真气震开林长萍的无尘剑,有了劫火金丹的助力,李震山的功力与日俱增,此刻全力一击,连林长萍都不能招架抵挡,被震得口中吐出血丝,脸上的面具都在咯吱龟裂。他眼睁睁看着李震山的右手聚冰,转瞬间掌心便凝结了一柄锋利冰刃,那汇聚了至寒之气的利剑凶残暴戾,在滔天的恨意中司徒绛被疯缠上来的冰丝束缚住手脚,无处可避地面对正欲直入胸膛的冰剑。
血肉模糊一声响,司徒绛在冲力中倒到了地上,他的脸上被喷了一脸温热的鲜血,而伏在他身上的人,气息是那么熟悉,又令人那么痛心。
那个人失去左臂的肩膀上插着一把冰棱做的剑,脆弱的面具承受不住冲击,已经四分五裂地一片片掉落。
司徒绛就这样,在一片又一片的揭露下,看到了常陵面具后面的脸。
他好奇了那么久,想象了那么久。
原来,是他记忆深处,初雪里的一抹青色,浓夜里的一抔月华。
那双墨色的眉眼,曾无数次温柔含笑地凝望他。
他叫他司徒。
司徒绛的心剧烈地疼痛着,他的胸口好像又被洞穿了,被那个人的纯钧剑刺穿了身体,在对方的新婚之夜,他被亲手终结在那人的剑下。可是,直到意识涣散的那一刻,他却依旧悲哀地欢喜他,疯狂地迷恋他。
司徒绛颤抖着声音。
“林长萍……”
眼泪顺着两鬓滑落入发中。
“林长萍……”
林长萍的血滴在司徒绛的嘴角,混着医仙的眼泪,既腥咸,又酸涩。
那个人艰难地露出笑容。
“司徒。”
终于,遗失在记忆深处的所爱,与现实的呼念重叠在一起。
第八十六章
昏暗的囚室中,顺着石壁断续低落着冰凉的水滴,重复的滴溅声在茫旷的空间里清晰可闻。司徒绛朦胧睁开眼睛,抬手动了一下,锁链在地面摩擦而过的响动突兀地割裂了寂静。
血,他混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鲜红的血色花卉,盛开在那个人的肩头,正从冰棱根处可怖地向外渗淌。
“长萍……长萍!”
司徒绛惊慌地直起身,一阵束缚之力牵扯住了他的行动。他四下一看,原来身上已被极沉重的镣铐缚住了手脚,他的心口余悸震荡,林长萍这三个字如刀割般磨砺着胸前的剑疤。司徒绛的肺腑疼乱又慌张,他在黯淡的光线中急切地逡巡,寻找那个熟悉的,好不容易重拾回记忆的身影。
“醒了?”
一道苍寒的声音响起,李震山除去了斗笠,身上已换下劲装,一袭月白的华山掌门装束令他瞧去仁厚温良。他正坐在暗处的椅榻上,幽幽地望着司徒绛。
“林长萍呢,”司徒绛强忍着戾气,“长萍在哪儿?”
“长萍……”李震山微微捻须,“好生亲昵啊……老夫未曾想到,原来我华山通正明慧的纯钧长老,撷取女子芳心仍不足,连司徒医仙这般男子都手到擒来,实在教人钦佩不已。”
他作态虚伪,惹得司徒绛狞笑道:“本医钟情之人,自当万中无一。不仅我司徒绛欢喜林长萍,还有华山千金垂涎,华山弟子仰慕,若是每个都要来分说一番,恐怕李掌门三天三夜都钦佩不完。”
“你……!”李震山面色紫涨,司徒绛说的正是他的耻辱。李阮慧倾心于林长萍,被拒婚后还闹上一出终生不嫁,让李家在武林各派中颜面扫地,致使那些名门子弟不愿轻易求娶。而徐折缨,更是他花费了心血来培养,徐折缨心思纯粹,利于驱使,底子与凝冰寒气匹配度极高,是百年难遇的好容器。今后,他将是李震山手上的一柄霸道兵刃,可比曾经泰岳的林长萍还锋芒犹甚。只是,这样一把刚刚出鞘的新刀,居然也为了林长萍,来追霄殿当面顶撞李震山,只为了去做悬月阁的亲随弟子,被李震山怒斥不堪大用。
“好啊,既然神医心系纯钧长老,老夫又怎好教先生苦等。”李震山的脸色渐渐变得阴鸷,嘴角若隐若现讽刺的笑意,“就让你见见这位情郎,以解司徒先生相思之苦。”
他话音落下,西面的石壁忽得轰然升起,随着尘土飞扬,升起的石壁背后出现一片诡秘的区域。这是一间隐匿的刑室,正中燃着火盆,烙钳在盆里头烧得亮红,各式各样的刑具陈列在一边,反熠着森寒惨白的微光,一座玄铁浇铸的刑架伫立在岩壁前,冰凉的镣铐困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铁链缠如藤蔓,粗硬的铁圈紧紧禁锢着他的腰身,胸前的衣料上都是深浅不一的血色,司徒绛看不到那个人垂下头颅的脸,但是那残缺的左臂却刺痛着他的眼眸,让医仙的心在滴血,呼吸都几欲停止。
他拖着沉重的锁链,步履艰难地挣扎挪进这间刑室。司徒绛慢慢走近了那个被钉在刑架上的人,他仰头望去,血污弄脏了那人好看的脸,被洞穿的肩头血肉模糊着,对方的呼吸声虚弱而冷寒,像是在昏迷中都能感觉到疼痛似的。
“……长萍……”司徒绛颤抖着,手指轻轻抚上那个人残缺的左臂。
这是林长萍,是司徒绛这薄情寡义的人生中,最为珍爱的情结。即使失去了记忆,他又再度义无反顾地陷入其中,沉溺于名为林长萍的泥潭里,无止境地沉沦。所以他才会这么痛,碰触到那个人残缺的一角,他比当初直面赤身的“常陵”之时,直面那缚着绳结的伤口之时,更为痛彻心扉。
也许是他的呼声惊动了林长萍,那个人轻颤了两下眼睫,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里,林长萍模糊看到司徒医仙的眼睛,那双流光倾泻的明眸中,此刻仅余下晦暗又浓烈的悲伤。
“为何替我挡冰剑,为何……斩下这一臂?”
医仙控制不了发抖的声线,他多想骂他傻,骂他是不知变通、愚蠢至极的木头。可是林长萍却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司徒绛的身上:“我不是……已说过了么……这都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林长萍终于对他出口了这句剖白,这一刻,是震动、酸涩、动情,又心颤的。他们曾在各自骄傲的固守中缄默、错过,如今,林长萍对他坦诚,向他倾吐,司徒绛是林长萍的心甘情愿,是他不曾后悔的抉择。
司徒医仙轻轻捧住那个人的脸,难言的情绪充斥满喉间,他望着林长萍的眼睛,低语道:“……蠢木头。”
不远处的李震山耐心观赏着他们二人的痛苦,他尤其满意司徒绛此刻的表情。在过去隐忍的三年里,他多想折磨这个斩去他一臂的仇敌,多想让他千百倍地感受自己承受的痛楚与屈辱。如今,他终于见到了司徒绛撕心裂肺的哀恸,正如李震山所猜测的一样,林长萍正是那个人最为致命的弱点。
“司徒先生,”李震山语带暇意,“长萍受了点小伤,不过不妨事,损不了性命,你大可宽心。”
司徒绛轻抚着林长萍浸满鲜血的肩头,寒森地看向李震山:“你想怎么报复,便冲我来,事到如今要杀要剐,本医认了。只是李盟主你偏生留我性命,恐怕没那么简单,究竟什么目的还是趁早明言,不必惺惺作态!”
李震山大笑数声:“神医当真有颗七窍玲珑心,怪道是贤王的入幕之宾。的确,老夫留你性命,是有一用处,先生若痛快答允,老夫自然会放了华山的纯钧长老。”
“你想让本医治你的手?”司徒绛快速道。
李震山微诧,他竟没想到,司徒绛此人居然细致至此,不知这手是何时被他看出的端倪。李震山道:“神医何出此言?”
“呵,不必做戏吧,你身上的那丝陈腐气,别人的鼻子或许不灵,但在本医这儿却诓骗不过。你的手臂若不想办法修复,不出一月便不可再用,无法继续维持正常的形态,就算戴着这掩人耳目的乌丝手套也无济于事。”
李震山的眼瞳微微收紧:“那有什么办法能永远稳固手臂的形态,与常人无异?”
司徒绛笑了一笑:“本医当日已将李盟主的废手喂狗,你如何将那条囫囵玩意儿再安回身上的?怕是已用了什么邪法,既然如何,李掌门又何需再来讨教于我?”
李震山被言中秘密,此刻神色晦暗不明。当日司徒绛就是存了让李震山不可能修复断臂的毒辣心思,把那条鲜血淋漓的新鲜手臂扔进了狗窝,这世间的寻常医术手段,是绝不可能让他在三年中依旧能双臂齐全地自如行动的。
李震山沉默不语,而另一边一直深思的林长萍忍了忍喉间的血腥味,从刑架上投射过来视线:“掌门……你这条手臂,与不神谷有关,对不对?”
这虚弱单薄的声音,却直达李震山阴霾的内心,他面沉如水地端看向对方:“长老何意,老夫不甚明了。”
“事已至此,你我都不必再做面上工夫……”林长萍继续道,“当日司徒断你一臂……正值武林盟主选任之际,李掌门呼声最高,盟主之位……几乎是探囊取物……然而,在这权柄唾手可得的当口,你却失去一臂……这必将撼动快到手的盟主之位,因而华山立即封锁了消息,你也对外宣称凝冰寒气暴走……必须闭关……实则是为了遮掩断臂一事,伺机寻复原之法……我猜,正是那时不神谷与你达成了交易,那个从未被人亲眼见过的觉难大师,不过是这场交易的一个幌子。”
李震山的眼中寒光微动:“看来长萍在华山,得到不少消息。”
华山子弟中,连最精明细心的何文仁都不知李震山断臂一事,医术卓绝的觉难大师更是如神话一般虚无缥缈,而在江湖之中,三年前损伤惨重的失火被归结为意外的祸端,此些种种,足见当日之事被瞒得滴水不漏,是一个周密编织的谎言。林长萍道:“被斩去手臂,你应当对司徒恨之入骨……可是,他背后有贤王扶持,又有泰岳保护,在彼时岌岌可危的境况下,你权衡利弊,不敢冒险……让武林各派怀着恨意去替你报仇,自然是借刀杀人的妙招……只是,你更忌惮贤王的威势,只得忍气吞声掩盖司徒放火的罪行……”
司徒绛早已猜到是李震山畏惧贤王之故,自己当日作为才没有于江湖中走漏风声。只是,林长萍居然能深思及此,可见自己口中的蠢木头,只是曾被盲善遮蔽双目,对于奸滑如李震山之流,再阴暗的猜测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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