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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万一……”
温热一滴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到眼睫上,林长萍下意识用手擦了一把,拿下来的手掌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簇新的鲜红色。很快,在那高高的洞口,滴下来第二滴,第三滴……
“文仁!文仁!”
“哈哈哈哈——!”张狂的笑声从洞口传来,“纯钧长老,叛徒的叫声听得如何?”
这冰窖般的囚室里,李震山的声音似最冰冷的寒刃,林长萍的喉咙仿若被无形的力量给攥紧了,他不敢发出接下来哪怕一丁点声音,来证实任何可怕的、不愿面对的假设。
然而,李震山却不给他们屏息的余地,他一脚踩住何文仁的背脊,让他的上半身半嵌入洞口,这时候林长萍看清了何文仁的样子,只见一只箭插进了他的左眼,剑尖穿透过头颅,颤巍巍地露出在后脑勺,何文仁的嘴里血肉模糊,半截舌头被利剑割去了,嘴唇合不上,不停向外喷涌着鲜血,他啊啊地嘶喊着,喉咙里发出的震动和血水混合成怪诞的声音。
“文仁……文仁——!”林长萍撕心裂肺地喊着何文仁的名字,发疯一般想扯裂脖子上的锁链,“李震山,你这畜生!他是华山弟子,是华山弟子啊!”
“华山弟子?笑话,从他来到断岩峰的那一刻起,何文仁就已经不配做一名华山弟子了!他以为,他当真是华山最聪明绝顶之人?破解机关,迷惑守卫,不过是仗着一点子小聪明罢了,可是他却把这份小聪明当做背叛华山的资本。”
“文仁忠的是华山,不是忠于你,他没有背叛华山!”
“老夫是华山掌门,是我给了他在华山的一切,他和他兄弟孤苦无依,是谁收留的难道都忘记了吗?可惜,老夫不是没有给过文仁机会,这处机关,他若不亲自来,自然伤不到,被一箭穿心的只会是邱拂风而已。然而,老夫忍着不杀他,他却偏偏不要这份师门之情,也罢,从小文仁就口舌伶俐,得理不饶人,今日老夫便教他最后一堂课,收他半条舌头,好让他从此铭刻在心,哈哈哈哈哈!”
“丧心病狂……配不上华山的是你!”
林长萍的手上都是被铁链磨破的血痕,司徒绛没有那么好的轻功,急得在下面攥紧手心:“长萍,不要被他激怒!”
然而何文仁此刻的惨状刺痛着林长萍的心,他的理智与情感都无法对此视若无睹,林长萍凝聚周身的内力,硬生生靠蛮力震开了身上的锁链,肺腑里一阵闷痛,可他已顾不上,只迅速足下借力,轻功往上方径直冲去。
李震山倒吸了一口气:“你果然恢复了功力,老夫还真小看你了,不过长萍,死到临头,你们还是好友一起作伴吧!”
李震山将何文仁一脚踢下,几乎是把他当做武器抛掷向了林长萍。司徒绛看得呼吸骤凝,这样的速度与力道,若林长萍去接,那么二人都会被甩到石壁上非死即伤,若是林长萍不去接,那么何文仁必将惨死在他们眼前,这是何其卑鄙的用心,何其毒辣的手段!
“长萍!”
不要接。可是在这一瞬间,医仙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知道,林长萍只会去做唯一的选择。
果然,那个人置若罔闻,他盯准时机,义无反顾地拼力抱住何文仁,冲力把他们一道甩向石壁,那些锋利的岩石凸起像急于饮血的匕首。林长萍翻转过身,正面朝向石壁,同时脚底凝力,在不可回避的冲击下狠踏上石墙,刹那间,盘旋的真气炸开了一个直径四五米的圆形,林长萍稳健的脚力让他硬生生护住了怀里的何文仁。司徒绛的心跳都要停止了,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人踉跄落下来,跑上去胡乱地半接半抱住对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司徒,你帮我照顾文仁,”林长萍喘息着看向他,目光中熠着坚毅冷峻,“李震山,我要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11月最后一天更新啦
第九十二章
林长萍的愤怒司徒绛何尝不懂,可是何文仁的惨状就在眼前,这个血淋淋的例子告诉他们,李震山对断岩峰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他也想杀了这个老东西,但他更想让林长萍活着。医仙在脑中飞快地盘算应对之法,余光却兀的瞥见黑绿色的烟雾正从洞口大量涌入,司徒绛惊道:“不好,捂住口鼻!”
林长萍也在同时看到了这侵入的浓烟,那些拥挤着逐渐下沉的气体像翩然而至的鬼魅,他迅速扯下下摆的一处衣料,又撕咬成两片:“是毒烟,你和文仁拿这个捂住口鼻,先躲去前面,我上去捣开入口。”
“不行!”司徒绛拦住他,“那上面毒气浓重,你若上去,不出片刻就会被毒烟熏瞎双目,况且,就算真的捣开入口,只怕外面正是炼狱在等你!天山秘密一破,李震山更只得依附于不神谷,他已经放弃医治残臂了,此番是下了决心杀我们,你不可以上去送死!”
林长萍道:“坐以待毙,我们三人都会死,我若去拼,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邱拂风会赶来,北遥能赶到的!”
何文仁的左眼被射穿,舌头也被毫不留情地割下,若是林长萍硬闯被擒,下场只会比何文仁更惨烈。
“北遥上断岩峰,直面的也是一场恶战,何时赶来谁都不能保证。”林长萍伸手按抚住司徒绛的后颈,“司徒,我不能拿你和文仁的性命去赌。”
浓烟已经沉到了底,呼吸到的空气都变得辛辣和刺鼻,司徒绛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他的眼睛像针扎一样疼,快要看不清楚面前林长萍的样子了。他知道他不可能阻止对方,但是医仙死死紧攥住那个人的手,大喊着:“李震山!本医已报信贤王,我要是死在这里,你的武林盟主也坐不安生!李震山!你放我们出去!”
即使搬出了贤王,外面也不为所动,喉咙里像火烧似的刺痛让林长萍只能硬起心肠,艰难地慢慢挣脱开司徒绛的手。
“咳,咳咳……!长萍!”
“小林哥——!”
轰得一声响,封锁得严严实实的玄铁牢门在远处被推开,浓烟中,随着亮光与空气的流入,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林长萍听声音模糊辨出了来人,急道:“是慧娘吗?你别过来,此烟有毒!”
“咳咳……父亲已命人放火烧山,小林哥你快走!”
放火烧山……武林大会就在当下,李震山根本不打算与他们多做周旋,一把山火可以把这里的一切都埋葬。情势危急,林长萍连忙和司徒绛一起带着何文仁逃了出来,外面已经火光团簇,看守的守卫也撤离,不消片刻,这处牢狱就会被野火吞噬。烟尘中,浑身血迹、仅余一臂的林长萍,还有奄奄一息已经昏厥的何文仁,与火光一起烫伤着李阮慧的眼睛,她滚着泪,把背上背着的包袱解了下来,双手交给了林长萍。
随着布料的展开,一柄熟悉宝剑在火光中脱颖而出,纯钧剑剑鞘的光芒映入林长萍的眼眸深处,仿佛一人一剑,在这久别重逢的时空中静静对视。
“慧娘,这把剑……”
李阮慧胡乱抹去泪珠:“我偷出来的,只是物归原主。”
三年过去,一切似乎都变了,华山不再是温暖的家,血脉相连的至亲也变得陌生。但是也有未曾改变的东西,比如百兵之君的纯钧剑,比如纯钧一般的林长萍。见故人平安,李阮慧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她逼退回了眼泪,也把那句情急之下的“小林哥”硬生生压回到心底。
司徒绛轻轻睨了李阮慧一眼,握过林长萍拿剑的手腕,目光如冰:“长萍,火势蔓延,赶紧走。”
“好。”
断岩峰上飘荡着烟尘和缥缈的厮杀声,而另一边的小翠峰,早已群雄齐聚,旌旗飘扬。吉时过去许久,除了不断添茶,还不见华山有什么接下来的动作,武林各派渐渐有些骚乱起来。众人或多或少都觉出了些异常,就在各自揣测之时,随着钟鸣声响起,武林盟主李震山终于姗姗到来。
“抱歉诸位,门派里出了点事,老夫不得不亲自料理。”
好不容易露面,这位武林盟主一来便面色凝重,瞧去事情不小。大伙面面相觑,人群中,青河派问道:“不知究竟发生什么大事,竟让李盟主宁可怠慢武林英豪,不惜躬亲处置?”
惊石派与华山同气连枝,闻言忙反驳:“李盟主素来顾全大局,这必然是被门派要事耽误,何来怠慢一说?”
李震山做了个阻拦的手势:“老夫晚来,确实理该向诸位严明缘由。”
“实不相瞒,方才悬月阁的弟子在整理内室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数封密函,事关重大,他们不敢隐瞒,旋即到追霄殿禀报。密函的内容,读来令人心惊……原来我堂堂华山之中,竟有人与臭名昭著的黑曜帮暗自勾结,里应外合,做着无数残忍无道的恶行,而老夫竟失察走眼,错信此人,还满腹爱才之心地让他重做华山的九鼎长老,差点成为危害武林的一颗毒瘤!”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华山共七名九鼎长老,皆是志洁行芳,名声卓著之辈,而重做九鼎长老的,也仅只有那人而已。有人不确定地问道:“李盟主,你说的这个人莫非是……纯钧长老,林长萍?”
李震山仿佛痛极,恨恨地闭了闭眼睛,咬牙道:“不错,正是此人!三年前,林长萍因丧妻失子之故,假死叛离华山,没想到,他却自此性情大变,竟自甘堕落到与黑曜帮为伍。这几封密函是于他起居室内发现,内容都是与黑曜帮交易的有关武林盟的内部消息,想来林长萍此番回来,便是带着蚕食武林盟的目的,其心可诛!更没想到的是,报信之后,我华山高阶弟子何文仁紧跟着不见了踪影,此人与林长萍往来密切,极大可能是其在华山的线人,如今畏罪潜逃下落不明,老夫已命人全力追捕,誓要将此人抓回来以门规论处!”
各派诧异的反应在李震山的意料之中,在天山变故的一刻,这位武林盟主便急迫着盘算筹谋。北遥和林长萍都必须于今日葬送断岩峰,即使天山石窟被发觉也可死无对证,没有人知道提炼阴体是为了什么,全然推给黑曜帮就是了。他一边上山亲手解决司徒绛等人,另一边让侍奉林长萍的亲随弟子迅速去悬月阁布置,把与黑曜帮的交易信函藏入起居室内,同时伪造何文仁慌张逃跑的假象。
没有证据自然无法让众人取信,密函很快被呈下去逐一传阅,这些都是平日李震山与黑曜帮来往的文书,挑了些没什么破绽的,却足以让交易定性。
“李盟主,这……当真是从悬月阁搜出的?”
李震山道:“当时有五六名弟子都在场,千真万确。”
阶下的几名华山弟子随机应声:“是啊,亲眼所见,就在长老的起居室里。”
一旁的何景孝猛推了把其中一人,喝道:“你眼珠子长歪了!纯钧长老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文仁又怎么会离开华山!你们几个疑神疑鬼,竟敢这般胡乱污蔑!”
“景孝师兄,我侍奉长老也有多日,现在回想起来纯钧长老确实偶尔行踪诡秘,常常不见踪影,文仁师兄来悬月阁也总和他去内室私语。你不能因为与他们二人关系亲近,就一味偏私袒护,密函中泄露的不止一个门派的私隐,我们不及时呈报给掌门,难道还来呈报给你吗,你会公正处事吗?”
何景孝恼火得青筋暴突:“好一个混账东西,你索性也给我定个罪名试试!”
“放肆!”李震山拂袖怒斥,“还懂不懂什么叫做规矩?论资排辈,这里都还轮不上你们几个高声乱语,武林大会上出现此等意外,华山已然十分不堪,你们倒好,自己人乱作一团,还不马上退下!”
何景孝自知失仪,忙单膝跪地,却还是急切:“掌门,纯钧长老不是这种人,文仁也不会出卖华山,此事还是要当面询问,弄清事情真相方可定论啊。”
立在高处的李震山微微眯眼,不怒反笑:“景孝,老夫体谅你重情重义,一时被兄弟之情蒙蔽,但体谅归体谅,一个人的身份与立场始终不能忘。就譬如老夫,既然做了这武林盟主,我李震山谋的就不能是私情小义,纵使再有不忍,但职责所在,绝不能姑息奸邪。”
这几句话看似简单,但分量着实不小,言下之意,何景孝替人求情是不顾正道一味偏私,再继续多言必被惩处。何景孝还欲起身上前,被身边的师兄弟们暗暗拉住。
“李盟主,信函看是看了,但三年前在不神谷,纯钧长老不计生死地救过我派一名濒死弟子,以他的为人,应该不会与黑曜帮搅缠在一起,此事我看还有待商榷。”
“是啊,况且纯钧长老护送觉难大师西渡,也不在门派中,这几封信函究竟是何缘故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若是有什么误会,那就怕要重蹈刘盟主一案的覆辙了。”
又有人道:“可是这信函是在纯钧长老屋内找到的,还有这么多人亲眼见到,这做不得假啊。”
“信函中竟泄露我派镇派秘宝所在,难怪那日遭黑曜帮偷袭,有两名弟子惨死在那些恶鬼的刀下,这事要真是林长萍所为,我们混元派绝饶不了他!”
密函涉及黑曜帮与武林盟的私密信息,一时间众说纷纭,各有看法。人群中的徐折缨已迅速看了两页信纸,他虽然也焦心似焚,但强行让自己冷静克制下来,徐折缨举起其中一页,高声道:“掌门,这不是长老的笔迹!”
李震山轻轻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英子,你可看仔细了?”
“弟子确定,纯钧长老书写‘到’字时,右下的倒钩习惯化作竖型,似一把悬着的剑,与信中的写法大相径庭。”
这一切布置得匆忙,李震山自然来不及找人伪造林长萍的字迹,但是林长萍留下的东西大多已在三年前火化了,不会有人去细致比对。
“英子,你对纯钧长老一直尊敬信赖,你和景孝都……”
“弟子有长老亲笔写的作战图!”徐折缨竟打断李震山的话,“去不神谷的师兄们能作证,可以拿来比对。”
李震山倒吸了口气,深深地看了徐折缨一眼,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并不知道自己正自作聪明地做着蠢事,他辛苦培养的兵器若不能最终为己所用,那还不如让其生锈、折断。李震山在心中觉得可惜,徐折缨到底只能沦为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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