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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对华山和李震山的了解只有皮毛,甚至大多数是来源于何文仁与林长萍的交谈,可是司徒绛却能从碎片般的讯息中作出鞭辟入里的剖析,此人心计之可怖,让何文仁暗暗咂舌。
林长萍却有顾虑:“司徒,这仅是一种猜测,如今北遥攻坚那三处可疑的地点已经人手分散,若再加一个天山,只怕邱掌门无力支撑。”
“傻木头,这并非武断猜测,或许取剑之举可以是巧合,但有一个细节,你且思之。”司徒医仙冲何文仁抬了抬下巴,“何文仁,若你是李震山,备受瞩目之下去天山破解冰盘棋局,要想万无一失,你会选谁去?”
何文仁顿了顿,腹内已了然:“神医抬举了。”
司徒绛大笑:“正是,凭你的智计,必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李震山偏偏不用你,他选的自己的心腹弟子徐折缨。为什么,因为冰盘棋局的机关是他布置的,派你这个多心眼的去破解,要是看出点什么,岂不自找麻烦?”
在医仙的层层拆解下,李震山的意图步步显现。的确,华山取无尘剑一事到处透漏着疑点,天山这个被他们一早排除在外的地方,也许恰恰是那个遍寻不得的谜底。林长萍被说服了,他曾是无尘剑短暂的剑主,这柄宝剑凝萃了日积月累的清冷之气,触手凉寒,天山之阴可见一斑。
司徒绛冲林长萍扬了扬眉,那人回了一个默契的笑容:“好吧,你说的在理。只是,这个关头劝北遥集中人力,全力赶赴天山,不知邱掌门能不能信我,这封密信得如何写,真得好好打算一番。”
“那有何难,我同你一起写。”
灰鸽候在一旁,林长萍持着北遥特制的细针笔,单手在窄长的纸页上写写停停,司徒绛帮他固定着纸页边角,时不时凑近说上两句。这条精明狠绝的毒蛇,在好友身边盘成了听话乖巧的模样,何文仁轻轻笑了笑,林长萍能因为司徒绛的几句话就孤注一掷,不晓得邱拂风有没有这般好说话。
天幕开始泛白,何文仁无法久留,便简单道了别,悄然离开了断岩峰。
邱拂风收到信时,人已快到华山小翠峰,他正因邢玉璋的冒进而震怒。定下了二十日的期限,盯梢的几个地点却迟迟不见异动,这让这位年轻的道长失了谋划,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邢玉璋带人突围了其中一处闲云别院。闲云别院是黑曜帮的据点之一,当即便发生了一场恶战,北遥虽然最终清剿了黑曜帮帮众,但此举却将之前的蛰伏彻底揭露,没有找到那些失踪的小弟子,还给接下来的行动加大了阻碍,邱拂风不得不将邢玉璋召回。
然而,意外的是,华山这边却有了新消息,天山石窟,是曾经他与林长萍都考虑过的地方。邱拂风衡量了许久,把门外跪着的邢玉璋唤了进来。
“师尊要将人马都集结去天山?”邢玉璋愕然,“眼下只余两处地点了,攻破的希望极大。因弟子冒失之故,北遥被盯得很紧,接下来的行动只能一击即中,要是天山石窟扑空,之前的一切努力也许都要付诸东流了,师尊请三思!”
闲云别院一战,北遥折损不少,当初精选的队伍如今也短兵缺将,邢玉璋不敢把赌注押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天山石窟上。可是邱拂风并不是冲动武断的秉性,他出口了的决定,已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在现实面前,当下的北遥其实难以同时攻坚剩下两个不同地点,一处百毒谷,一处雪崧林,都地势险峻、危机四伏,北遥分散兵力少不得要历经恶战,而在情感面前,邱拂风更倾向于天山这个最初判断,林长萍信中的分析,与他内心的考虑不谋而合。
“为师心意已决,纠集人马去天山吧。”
滞了片刻,邢玉璋忽然跪到地上:“师尊,究竟因为天山是正确的判断,还是因为天山是纯钧长老的判断。”
“玉璋?”
“为了此次行动,师兄弟们费尽心力搜查情报,无数次出生入死不计安危,那三个地点,是北遥的心血啊!闲云别院那天是玉璋的错,弟子愧对同门,也心疼同门,师尊,弟子不能再一次犯同样的错误,恳请师尊收回成命!”
“放肆!”邱拂风猛拍了一记桌案,“玉璋,你言下之意,若是为师选择天山,便是在枉顾北遥弟子的性命,是在愚昧听信外人的谗言?”
“不,弟子并无此意!弟子是……”
“你想什么,为师会不知吗!”邱拂风愠怒地打断他,“你从来一帆风顺,从入门派开始,一直备受师兄弟的信赖,我也亲自授你剑法,全力栽培教养,故而你还未曾尝过跌倒的滋味。可是,闲云别院一战,伤了二十几个同门,最小的那个现在还重伤醒不过来,这让你怕了,惧了,也抬不起头了。玉璋,你是我邱拂风的弟子,本是豁达开阔、不计得失的脾性,如今倒好,变得畏畏缩缩,连输都输不起了! ”
这一席话字字戳中了邢玉璋的心,他如一团乱麻的情绪,被师尊毫不留情地点破,原来,他竟是一个不敢直面失败的人。邢玉璋感到惭愧,往地上磕了三个头:“师尊,是弟子错了,可这三个地点……”
“别犯糊涂了,这三个地点,很有可能是李震山的障眼法。”
邢玉璋愣住了。
“其实闲云别院出事以后,为师就开始有所怀疑。此次你们莽撞出手,端了黑曜帮一个据点,李震山却没有任何气急败坏的反应,他是不是一开始就确认,北遥根本没有找到真正的线索。百毒谷、雪崧林,焉知到了那里,不会是第二个、第三个黑曜帮据点?李震山如此狡猾警惕,能让他放心得岿然不动,只能是一个旁人根本不会去猜的地方。”
邱拂风的提点似拨云见日,邢玉璋顿悟道:“原来师尊早就腹内有丘壑,是弟子狭隘了。”
“你啊,自从往洛阳回来,为师瞧你很不平静。”邱拂风的语气缓和了些,“玉璋,大好男儿,该求大道、行大义,切不可拘泥小情,把自己困住了。”
那些不安的心绪,邢玉璋刻意掩饰着,没想到还是被师尊看出端倪。邱拂风没有逼问他什么,但即使问了,邢玉璋自己都说不清,他只是明白,司徒绛与从前不同了,变得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也变得,越来越远了。
“……弟子明白。”
第九十一章
本月初一,小翠峰上如期举行了武林大会。
李震山为了筹备此次武林大会,聚集了天下顶尖的几位名医为他维持手臂形态,身体内的蛊虫除了每日饮血外,还另外汲取到稀有的阴弱之力。但即使如此,这条已经使用三年的手臂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败,正如司徒绛所说,他理应再寻一条新的臂膀,把林长萍的断臂舍弃。
江湖中要找一条合适的手臂并不难,只要同黑曜帮吩咐一声,血淋淋的断臂旋即便能奉上,那些凶残贪婪的坛主为了讨一颗劫火金丹什么都做得出。可是李震山却还在踯躅,卸了林长萍的断臂他便少了一张底牌,他看着这只不属于自己的手,经年累月的剑茧薄薄地贴在指节上,偶尔在皮肤下会快速滑过蛊虫的细小突起。
叩叩。
敲门声在外间传来,李震山眼神一凛,忙穿戴好乌丝软甲。
“谁?”
“父亲,是女儿。”
李阮慧推门而入,手上端着靛蓝色的武林盟主服。
“武林各派已陆续到了,那些粗心的弟子也不把衣服拿来,这还是女儿记挂着,替父亲来更衣。”
李震山笑道:“阮儿有心,可你身子不便,这些琐事不消你来。”
“有了夫家,才知相聚之难,下次不知何时能再见一见父亲,尽一尽孝心,就让女儿替父亲穿戴吧。”
提到父女分别,李震山也不免触动。李阮慧年幼丧母,一直是他亲自教养,自出嫁后,李阮慧被他以恪守妇德规劝,几乎不曾回华山来,这次好不容易小聚一场,女儿的尽孝之言,让李震山分外疼惜。
“好吧,到底是阮儿贴心。”
尊为武林盟主,华山掌门,李震山的一袭华服上身,立时侃然正色,威严至极。李阮慧细致地抚平父亲肩袖的褶痕,替他系好乌丝软甲的绳结。
“父亲,你的手温养得好些了吗?女儿去了夫家后,仍时常担忧凝冰寒气损伤父亲身体……”
李震山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温言道:“无妨,经觉难大师的医治,寒气已不足为惧。你啊,别记挂为父了,去了惊石派,应当安安心心做首座弟子夫人才是。”
李阮慧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时,眼圈竟泛了红。
“阮儿,你……你这是何故?”
李震山忽而想到:“是不是云峰待你不好?若真如此,你不必隐瞒,我决计不会让惊石派薄待我李震山的女儿!”
李阮慧摇摇头,忙抹去眼角的潮湿:“父亲别多想,云峰待我不错……只是一想到这次武林大会过后,恐怕女儿就要随云峰回惊石派去了,所以才一时感伤……”
李震山叹了口气,拍了拍李阮慧的手背:“别胡思乱想,阮儿,跟着云峰好好过日子,你以后何时想家了,为父就来接你。”
李阮慧忍着鼻间的酸意,默默地点了点头。
“掌门,”门外传来急促的两下敲门声,“追霄殿有要事禀报。”
武林大会在即,江湖各派都齐聚小翠峰,这个节骨眼的“要事”让李震山眉宇微动,面上却丝毫不乱:“一点子筹备事宜毛手毛脚,罢了,我即刻就来。”
李阮慧的脸上泪痕犹在,免不了要收拾一番仪容:“父亲有事便去吧。”
“唔,你梳妆梳妆,过会儿往小翠峰寻云峰去。”
不疾不徐地踏出房门,李震山一个眼神瞥过,报信的弟子便立刻跟了上去。穿过回廊,一直行至花园里,四下无人,李震山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低声问:“到底何事。”
“掌门,天山被袭。”
“什么?”
“就在昨夜,有一队人马突袭天山,因为事发突然,外围的守卫一时难以抵挡。弟子已经紧急调集了黑曜帮在天山附近的分支,但他们赶到需要时间,现下就靠石窟内的机关牵制拖延,此事紧急,弟子不得不请示掌门指令。”
在武林大会之际偷袭天山,看来终于有人要撕破脸皮了。
“那队人马什么来路,北遥?”
“依弟子愚见,多半正是北遥。”
李震山怒骂一声:“邱拂风个混账东西!”
北遥一直在背后动作频频,依凭手中的情报网在武林盟里故作清高,这早已让李震山不满。他之前不直接出手,不过是为了消磨北遥,隐藏天山石窟的秘密,闲云别院、雪崧林、百毒谷这三处地方,早已被李震山授意,有意让北遥打探到,那里布好的天罗地网足够这一门派死伤大半。然而闲云别院一役后,本该去雪崧林恶战的北遥,居然不知何故转头直袭天山,这让李震山毫无防备,始料未及。
事到如今,北遥已不必再留了。“速命小翠峰上的人,即刻拿下邱拂风。”
“掌门,邱拂风他……他不在小翠峰……”
“不在?”李震山闻言盱衡厉色,“他上山之时我便让你们盯紧了他,邱拂风离开了小翠峰,怎无一人同我禀报!”
报信弟子慌忙下跪:“掌门息怒!那邱拂风狡猾至极,弟子们不知为何,就、就跟丢了,也不知该往哪里追……”
“不知往哪里追?你这蠢东西,让老夫告诉你,邱拂风这般明目张胆上华山,恐怕不是想来小翠峰,他想去的,是断岩峰!”
“断、断岩峰?”
一旦天山石窟被攻破,利用失踪的幼童提炼阴弱之力一事很快便会暴露,若不及时止损,只怕断臂的秘密也难守住。“传令下去,断岩峰上的人,一律斩杀!”
“掌门,你的意思是……”
李震山的眼神寒森彻骨:“那两个人,也必须灭口。”
断岩峰上的风,吹卷着动荡与诡谲,何文仁带着邱拂风与数名北遥弟子穿越过山上复杂的机关。随着天山石窟的攻坚,他们都知道,这是撕破武林盟主假面的一道战帖,此举会激怒李震山,可同时,那些秘密也即将大白于乾坤之下,三年来的谎言、恶孽,都会于今日做一个了结。
沙沙的树叶耸动声,几十只剑羽从林中穿来,邱拂风早有预料,立刻让手下弟子布阵迎敌。一时间,刀刃夺出剑鞘的嘶鸣与厮杀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断岩峰上的伏兵如密集的毒蜂般瞬间包围住北遥众人,邱拂风点风迎敌,用剑气掀翻七八名杀手,沉声喊道:“何文仁,你先去!”
没有多余的言语,顺着这条劈开的短暂通道,何文仁轻功而过,往关押着林长萍的囚室而去。
“何文仁,你这华山的叛徒——!”
刀光剑影中,这道人群里的遥远声音再也抓不住何文仁的衣袖,而他根本无暇去指点那不知姓甚名谁的同门弟子,究竟谁才是真正背离华山之志的叛徒。毕竟,何文仁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那受尽折磨的好友,还等着他前去营救。
因为事先探过此地,何文仁很快便来到了囚室的外围,他为人谨慎,之前进入过的入口被他巧妙布置过,此刻丝毫没有变动的痕迹,可见还没有人发现这个漏洞。何文仁顺着之前的通道往下探去,刚刚进入半个身子,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他心道不好,连忙往后仰去。
“啊啊啊啊啊——!”
身处囚室中的林长萍和司徒绛听到了这模糊而凄厉的惨叫声,林长萍惊得站起身,这声音虽然间隔在极高处,但他绝不会认错,这是何文仁的声音,而这凄惨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当初何文仁夜探断岩峰下来的入口处。
“文仁兄!文仁是你吗!你怎么样!”
林长萍如被急火炙身,他不顾身上沉重的锁链,轻功踩上石壁,锁链缠缚住林长萍的脖子,使得他只能艰难上到半程,手抓在如刀锋般坚利的石块上,焦急地看着上方狭窄的洞口。
“文仁兄!是你吗!”
司徒绛喊道:“长萍,你不要急,当心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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