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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的自己来这里朝圣,挥金如土买下贝弗利山上金枕流的故居,此刻他却要以贴身男仆的身份,走进这座还很年轻、未遭遇火灾的“故居”。
姚雪澄的伤口有点感染,金枕流提前派人把他从诊所接走,贝丹宁跟他骂了一通“早让他们送西医那去了,又叫我治作甚”。其实并非贝丹宁医术不好,是唐人街街道狭窄,污水横流,蟑螂老鼠到处爬,健康的人都能在这住病了,何况是伤者。
临行前,贝丹宁悄悄交代姚雪澄,倘若干不下去,就回唐人街,这里虽然狗窝似的,但始终是华人的家,还敢喊喊“白鬼滚出”的口号,一旦走出那片街区,华人只得把自己搓圆揉扁,变作万种形态,就是变不成人。
想着贝丹宁的话,姚雪澄心思沉沉,伤口又时时发热隐痛,脑袋一片昏重,不知不觉靠着车窗睡着了。
等睡醒过来,他正躺在一张比诊所那张病床宽大好几倍的四柱软床上,越过织花流苏床幔往外看,夕阳西坠,是他最喜欢的“Gloden Time”。
可惜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他是来给金枕流打工的,怎能在这里呼呼大睡?身上的伤口重新上过药,换了新纱布,比来时舒服不少,金枕流简直该被评为年度最佳雇主。
姚雪澄急急下床,穿好来时的衣服,跑着去找金枕流。
这座庄园虽然几经易手和重建,但每任主人都尽可能保留庄园的原貌,到姚雪澄手上时,格局也和百年前一样,因此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在起居室找到了目标人物。
金枕流站在落地窗前,外套脱了,只由马甲和衬衫勾勒出倒三角的优越身形,袖子挽到臂间,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怀表链子泛着粼粼的冷光。
风恰好来,那头金发便在起伏的白色窗帘中摇晃,时隐时现,仿佛波浪里隐匿的金色鱼鳞。
也正因为这道风吹开窗帘,姚雪澄的视野才多出一个人,邝兮。
既然有客,作为一个称职的男仆,应当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吧?姚雪澄便将自己藏在一面古董东方屏风后,这个距离刚好,是他习惯的,能安全地观察金枕流。
金枕流好像不喜欢发膏,只要不上镜、不见客就不爱抹,那时候的绅士时兴抹发油,梳个背头,他却似乎认为那是一种束缚。姚雪澄一面等,一面怀着隐秘的喜悦,把这条tip记录到自己大脑有关金枕流的本本里。
“你想监视那个华人,大可把他留在老贝那里,何必带回家?”邝兮叼着雪茄说,“万一他……”
金枕流打断他:“那你查他查得如何了?”
雪茄没底气地一抖,邝兮咳嗽起来:“咳,你别急嘛。”
“没查到你啰嗦什么?”金枕流挥散烟雾,“我还以为你这位神探掌握了什么惊天大料,结果还是陈腔滥调。拜托,什么事情都还没发生,不要预支担心好吗?随机应变不就结了?华尔街那些人都没你这样喜欢预测。”
“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大明星?还是中国人说得好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吕洞宾?谁啊?”
“滚,你这个中国通装什么听不懂,行,我不管你,我才懒得……哎你别挥了行不行,我又不是苍蝇!”
“我这有伤员。”
“庄园这么大,他在楼上睡那么香,还能被我的烟熏着?”
邝兮被气得都想把雪茄摁在金枕流脸上,想也不想口出暴言:“我看你就是看那个华人长得好,鬼迷心窍了!”
话赶话说到这,金枕流答什么都像是和朋友互呛开玩笑,偏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笑盈盈开口。
“你也觉得那男孩长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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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澄:滤镜有点碎了(。
第4章 脸这么热
这都什么跟什么?姚雪澄躲在屏风后听得面皮发烫,滤镜有点碎,金枕流居然叫他“男孩(boy)”。
内心一个小人愤愤说,想不到金枕流竟然是个以貌取人的,还什么男孩,另一个小人反驳道,你不也喜欢他长得美?
不是,姚雪澄猛摇头,他忘了没人能看见自己摇头,不只是因为外貌……
他这边脑内开辩论大会,那边金枕流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你都看出他长得好,那还不明白我为什么留下他?这庄园来往的都是好莱坞的美人、导演、制片人,个个珠光宝气,眼高于顶,我的贴身男仆要是长得歪,丢不丢人?连高等酒店的侍应生都是人高腿长的大帅哥,我的男仆难道不应该找帅哥?”
邝兮被堵得支吾起来,他也不是不知道,金枕流的前任贴身男仆从他儿时跟到现在,委实年纪到了,精力不济,一直在物色新人选,面试了好些个都不入眼,毕竟连那老仆也是出了名的老帅哥。
这座巨大的庄园美轮美奂,主人俊美非凡,来往客人也是俊男美女如云,那么里面的仆佣、物件自然也必须是美的。如此才和谐,才不暴殄天物。
“我懂了,”邝兮自以为大彻大悟,“他长得好,但又不似华埠那些戏子纤巧秀丽,反而高大挺拔,冷峻疏朗,气质像亚寒带针叶林,完全不输现在当红的银幕情人。对好莱坞的客人来说,他是实足新鲜的异国情调——”
金枕流一声冷笑了结邝兮的洋洋洒洒,他说的是标准的国语:“他不是戏子。要说戏子,恐怕我这个演戏的才是,我骨子里也流淌着黄种人的血呢,我也是异国情调?阿兮你呢,你是哪门子的异国情调?”
陡然从英语切换成汉语,邝兮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
无人说话的空档,洛杉矶干爽的空气都变潮湿,往下坠着,令人胸口窒闷。
可邝兮却笑了:“哈,我算什么黄种人?我爸认吗?唐人街那些华人认吗?我们这种混血杂种,没一张黄脸孔,连华埠的戏院都进不去,人家说我们,‘白鬼和狗不得入内’!”
仿佛只有这般自轻自贱,才能缓解那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可姚雪澄只觉得胸口更闷,一团不可名状的线团堵在那,蔓延到喉咙。
他从屏风后走出,对两个看起来和白种人无异的混血说:“我是黄脸孔,我带你们去。”
雪茄突兀地掉在地毯上,火星四溅,邝兮慌张捡起烟,嘴里着火似的和金枕流说自己还有案子要忙,匆忙和姚雪澄擦肩而过,竟是受不了自己的无礼和真心话被人听见,也不敢直面别人的真心和好意,吓得逃跑了。
金枕流没有逃,这里是他的家,他是此地的王,不需要逃,他只是慢慢朝姚雪澄走来。
他眼睛是黑色的,黑色吸走了落日最后一丝光亮,显得深不见底。
姚雪澄莫名屏住了呼吸,自他来到1928年,金枕流一直是笑容可掬的,那是种极易拉近距离的笑,任谁看了都愿意亲近他,此刻他依然散漫地笑着,却不见距离有所拉近,反倒让姚雪澄有点不敢看他和自己一样的黑眼睛。
“你听得懂英文?” 他问。
“好像刚才睡了一觉后懂一些了,” 姚雪澄按压自己的太阳穴编织谎言,还得刻意控制自己的英语水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睡觉是神医?金枕流唇角翘得更高:“那你知道我们去哪家戏院,打算做什么吗?”
姚雪澄摇头。
“不知道就别乱答应。”金枕流又来揉他头发,被姚雪澄闪过去了。
姚雪澄严肃地用英文澄清:“先生,我不是男孩,我已经成年很多年,今年都28岁了,早就是男人了。”
不仅不是“boy”,还是很成熟的“man”,会被小孩叫叔叔,被用工单位嫌老(虽然他不用找工作),被追他的人叫哥。
金发男人听得乐不可支:“好好,男孩,你是男人,不过你才28岁,我还是比你大——”
他的手指趁姚雪澄不备,瞅准机会钻进柔韧的黑发丛林,金枕流如愿摸到他的头,说:“你还是小鬼。”
像在玩一种你知我知的游戏,他知道他听得懂,便更随意地切换语言系统,猜不透他下一句会说什么,用什么语言和声调,一切都未知。
银幕形象只是美丽的幻梦,和真人并无多大关联,史料传记的犄角旮旯,也只能拼凑出一个热爱宴会、风流倜傥的绅士,和那个时代任何一个绅士没多大差别。
可眼前的他,让姚雪澄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标签概括,只是心脏噗噗狂跳,像一个不断发出噗噗笑声的傻瓜。
傻瓜听见金枕流说:“我们想去正清会的戏院找一个人,但那里只许华人出入——嗯,阿兮说得不错,我们俩都没办法证明自己有中国血统,丹宁又因为生活在唐人街,不方便牵扯进去,所以我考虑另外找个信得过的华人,与我伪装成主仆带我混进去,但正清会是唐人街最大的帮会,那种地方你明白吗?生死难料。”
他停顿片刻,握住姚雪澄的肩膀说:“我不是什么牧师也不是大善人,救你、留你是为了利用你,我也无法保证我们能全身而退,事情办好,我们就两清?这样你也愿意帮忙吗?”
姚雪澄看着他的黑眼珠,那是他金发白肤之外为数不多的东方特征,看得越久,陷得越深。
“为什么不?”姚雪澄说,“先生救了我,又雇我为贴身男仆,您的命令我自然遵从。”
“我不是在命令你,”金枕流摇头,“我问的是你的意愿,你想不想。你不想去我也不会逼你,丹宁和我说过,他希望你去诊所帮忙,这里你不喜欢,你也不会没有去处,不用有后顾之忧。”
很多人都问过姚雪澄“想不想”,但他们并不是真的在意他的意愿,只是想要他的钱。还有的人,比如他那个便宜爹姚建国,嘴上也会问他想不想回家,想不想参加家庭聚会,想不想和表哥见面吃个饭,隐藏的底色却是“别废话,快点照办”。
姚雪澄不确定金枕流问的是哪种。他现在没钱,应该不是前者,至于后者……
“想。” 姚雪澄答。他不想去贝丹宁那,也不想和金枕流两清,他要留下来,长久地留下来,第一步就是陪金枕流走这一趟,从长计议地纠缠他。
金枕流皱眉头,好像并不怎么相信他是真的自愿的样子,说:“你考虑清楚再回答,不着急——”
他的尾音被忽然响起的喵喵叫吃掉,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从沙发底下钻出,冰蓝的眸子眯起,冷淡地在两个二足兽之间扫来扫去,仿佛在选妃。
漂亮的长尾一晃,结果水落石出,它竟然朝姚雪澄猛地一蹿,跳到他怀里住下了。
姚雪澄连退几步,倒不是猫胖,是太吃惊。这团突然出现的黑色抱在怀里,像捧着一蓬乌云,根本不敢用力。
他很喜欢猫,只是苦于工作繁忙,家不常回,他不希望猫做留守儿童,干脆忍耐不养,倒是救助过不少流浪猫,帮它们找到了家,每次送走一只,就跟看女儿出嫁似的。
以前抱猫好像也没这么紧张来着。
他看猫的目光好热烈,和那张冷脸反差太大,金枕流嘴翘起,很稀奇道:“你好厉害,它平时连我都不怎么搭理,竟然对你这么亲,难道它也知道,以后你才是给它喂饭的?”
贴身男仆原来是铲屎官?这活儿姚雪澄还挺愿意干的,他小心梳理猫毛,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柔和,听不出声线有多柔软:“它叫什么呀?”
“雪恩(Schnee),”金枕流自然而然挨近姚雪澄,自然而然把手搭在猫背上,“在德语里是雪的意思。”
“为什么是……雪?”姚雪澄也不想自作多情,可“雪”这个字对他太重要,声带遏制不住会抖,“它是黑猫啊。”
金枕流告诉姚雪澄,雪恩是他在唐人街附近捡到的流浪猫,当时正是傍晚,华工们刚下班,街上人多脚杂,这只遍体鳞伤的黑猫偏偏穿过人海,走向他蹭他的裤腿,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上帝选中。
一番绞尽脑汁的取名,最后敲定了雪恩这个名字,因为洛杉矶气候温暖干燥,雪太罕见,取这个名字,既是纪念金枕流与这只猫独一无二的缘分,也包含了他对下雪的期盼。
“哪里知道,这家伙一到我家,熟悉了环境,就完全大变样,”金枕流幽幽叹气,“整天对我爱搭不理,冷傲得不行,倒真应了‘雪’这个名字。”
听完金枕流的讲述,姚雪澄平复自己多余的幻想,开玩笑说金枕流这是遇到敲诈猫了,捞到了饭票就“翻脸不认人”,不过看它这么漂亮,翻脸就翻脸嘛。
“你这个坏蛋猫。”
金枕流弯腰低头,伸手戳戳雪恩湿乎乎的鼻头,戳一下雪恩还可忍受,戳两下它就嫌他烦了,嗷呜一声张口咬住他手指,猫的小尖牙并没怎么用力,但金枕流还是受伤地说:“哇,你竟然咬我,我心碎了。”
他的耳边飘过很轻的笑声,转瞬即逝,但金枕流听觉敏锐,恰恰好捕捉到,他仍弯着腰,脸侧过来,和正准备收走笑意的姚雪澄对上视线。
被雇主抓个正着,姚雪澄僵住,温顺道歉:“对不起……”
“别动,”金枕流忽然命令,手抵住姚雪澄的嘴角,“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笑起来更好看?”
温热的手指陷入发烫的颊肉里。
英语、汉语、粤语、甚至德语,什么语都好,为什么没有一个能表达姚雪澄此刻的心情?
丧失了语言能力,听觉却好得过分,他听见金枕流含着笑意问:“又发烧了吗?脸这么热。”
没有,姚雪澄僵硬摇头,他的烧早退了,另一种烧悄然蔓延。
金枕流放下手,笑着拨转话题,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如此常见,根本不值一提:“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又失忆了,这可怎么办?”
“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雪,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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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为什么不看我
雪?
汉语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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