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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澄知道自己现在是仆人,又“没了记忆”,要留在这里,是得有个新身份新称呼,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保住了本名的三分之一。
金枕流这是有雪的收集癖?
他问金枕流,为什么是这个名字,金枕流一副“这不是明摆着么”的表情说:“你不觉得你和雪恩很像吗?”
哪里像?黑头(毛)发和扑克脸像?
金枕流似乎不认为这有解释的必要,姚雪澄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心想对方说他和雪恩像,其实是因为人和猫都是随手捡回来命名的“宠物”吧,所以连名字都取一样。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金枕流似乎对这个取名很满意,常常变着花样叫姚雪澄“雪”、“阿雪”,甚至乱七八糟的“小雪”、“大雪”、“暴雪”,一开始姚雪澄还会反抗一下金枕流的自由发散,后来也就习惯了。
有时他会失眠,干脆就睁着眼睛,心中默默期盼,希望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告诉金枕流自己的全名,听他叫一声,姚雪澄。
那天之后,姚雪澄并未再听金枕流说起潜入戏院之事,对方似乎把此事抛诸脑后,只热衷驱使他干这干那,身体力行坐实贴身男仆并非虚职。
每天帮金枕流穿衣洗漱,熨烫衣物,服侍就餐,姚雪澄竟然从中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一进入心流状态,便物我两忘,连身上笔挺的硬领衬衫和燕尾服,都穿得像自己的皮肤一般自如。
庄园凡事都有规矩方圆,他只需要依例办事,放任自己进入心流状态,彻底释放脑容量,再也不用操心姚总应该要操心的那些狗屁倒灶。
此外,让他能较快适应新环境的,还有“朋友”——贝丹宁会给他打电话,聊些近况。
姚雪澄很高兴贝大夫没有因为之前的拒绝,生自己的气,十分珍惜这第一位朋友。对方打来的频率不高,但似乎每次接起,都恰好是金枕流在家的时候。
“丹宁是怕我欺负你,打电话来撑腰呢,”金枕流看破又说破,“哎,我好伤心,我们白鬼也是有好东西的好么?”
知道他在演,姚雪澄背过身不理金枕流,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然而这种难得的平淡快乐,很快就被层出不穷的谣言打破。
有人说姚雪澄是金枕流在唐人街相好的小倌,男仆的身份只是掩护,实则是把人接回家宠爱,不然一个没经验不知哪冒出来的华人,凭什么在这里工作?
也有人说,姚雪澄是华人帮派高层,与金枕流达成了某种协议,借男仆身份出入上流派对宴会,执行秘密任务。
每种谣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都是亲眼所见。
这天姚雪澄抱着一叠洗好的衣物,准备送去金枕流房里,余光瞥见几个男仆盯着他窃窃私语,很明显又是在讲那些无聊的话。
姚雪澄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过,那领头的男仆竟然过来把他怀里的干净衣服推到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人,是叫汤姆还是杰瑞来着?姚雪澄记不清,对方也有一头金发,长得算不赖,可为什么看着那么俗气?
他蹲下自顾自捡衣服,男人怒气更盛,大骂他黄皮猪,还扬手想扇他,这回姚雪澄没给他碰自己的机会,侧身闪过,正寻思万一这群人一起上,这架恐怕很难打得隐人耳目,身后忽然传来浑厚磁性的叫声。
“住手!”
是前任贴身男仆、现任管家查理·科恩,他一头银发梳得齐整光亮,饱经风霜的脸上,能轻易看到年轻时他曾令多少情人哭泣的痕迹。
查理大声训斥、轰散男仆们,安抚姚雪澄说:“他们这是嫉妒你,你来之前,很多人都对贴身男仆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之前甚至有些想出头的小演员、编剧来面试这个职位,打的什么注意,我一看就知道。”
虽然美国没有欧洲那些老牌国家那么讲究,但抛头露面的男仆女仆始终比园丁、厨娘之类的工种更容易被人看见,尤其这座庄园经常举办派对舞会,万一被哪个制片公司的老板相中,说不定一飞冲天。
庄园没有女主人,不设贴身女仆,除了管家,贴身男仆可谓仆佣顶层,不用干粗重活,只需负责金枕流日常起居,还能陪他出入剧场影院等等地方,离名利场更近,比普通男仆更惹人眼红。
查理挑了很久,人选总定不下来,突然被金枕流塞过来一个陌生的华人面孔,也不是不惊讶和反感。
开工第一天,查理只讲了一遍贴身男仆的工作流程,便让姚雪澄复述,姚雪澄不仅一字不漏地重讲一遍,还反过来委婉地提醒查理故意遗漏的细节,如此表现,简直令查理怀疑他失忆之前就是个抢手的男仆。
姚雪澄日渐上手,查理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少爷又乱来”,变成“少爷从哪捡来的人才”,每天叫姚雪澄名字的次数可能比金枕流还多。
虽然老人经常把他的“雪”念成“雪恩”,不过姚雪澄没有纠正他。
姚雪澄从前当然没有做过男仆的工作,他只是在百年后买下这栋庄园,请过老练的庄园管家和家政照看这里,他自己又很喜欢钻研这些有一套完善流程的东西,从他们那了解了许多心得经验。
贝泊远曾经笑话他,说他好好的一个总裁,怎么混成保姆了?姚雪澄当时指着栏杆外姹紫嫣红的花园说,这里面有大学问,你道这些美丽的风景都是白来的吗?你以为每天洁净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清澈的泳池都是魔法变来的吗?
如何让这个庞大的庄园生机勃勃,底下的功夫不比白手起家开公司花得少。
本以为这事暂告一段落,没想到这天查理生病卧床,没和其他佣人在厨房一起用餐,那些男仆便故态复萌,高声笑谈,唯独不和姚雪澄说话,其他人碍于他们的淫威,也不敢多话。
眼前手臂交错,面包、汤汁热乎乎的香气从姚雪澄身周飘过,仿佛他是透明空气。
坐他两边的白种男仆偏要此时讲小话,越过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你来我往,一个说起唐人街华人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另一个压低嗓子阴阳怪气,说可别笑了,华人懂邪恶的魔法,当心讲人坏话遭报应。
哐啷一声,姚雪澄一拍刀叉,金属敲击瓷器的声音太惨烈,喧嚷的众人一时哑然。
被排挤这件事,姚雪澄其实蛮有经验。大学时期,他因不喜欢参加班上男生喝酒吹牛、打球吹牛、打游戏吹牛的集体活动,觉得很吵又浪费时间,对这些活动敬谢不敏,因此被传过“傲慢清高”、“瞧不起人”的闲话。
追他的女生多,他通通婉拒,被拒的姑娘们没有恨上他,还都对他评价不错,说他很尊重女性,这更使得姚雪澄背上了“女权男”的称号,几乎成为男生公敌,所以整个大学他几乎只有贝泊远一个朋友。
这份恨意,在毕业时到达巅峰。那时除了贝泊远这种考上研究生或者考公的,导演系的准毕业生们都忙着找影视圈的出路,混迹各种饭局和投资人套近乎,偏偏姚雪澄埋头拍毕设,不知被多少人骂“装酷”。
并不是故意和别人与众不同,姚雪澄只是慢慢做事,就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如今换个时代,他似乎仍然是别人的目中刺,姚雪澄想不通,也有点难过,他并不愿与谁为敌,也不想破坏氛围,可总是事与愿违。
姚雪澄起身离座,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回到自己卧室。
倒在床上放空,他想明白一件事,那些人排挤自己,不仅是因为他个人,更大的原因还是他华人的面孔。
这个时代不歧视华人的才是少数,他们这种种族主义者,乌泱泱一大片,哪怕是21世纪也还是很多。
所以哪怕他性格并不软弱可欺,还有查理相帮,歧视依然会像蟑螂一样,发现一处,背地里已有成千上万处,除不尽。
他不在意贴身男仆是否能带来什么好出路,只偷乐这个职位能让自己做一个光明正大的偷窥狂,又好似求真的考古学家,贪婪地记录和修正有关金枕流的一切真实信息,眼睛黏在对方身上,也不会有人骂他变态或者脑残(甚至显得很敬业?)。
或许难听的闲话和难看的歧视,就是他穿越到此、与金枕流朝夕相处所付出的代价吧。
“阿雪,我脸上到底有什么能让你看得这样出神?”
金枕流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响起,吓得姚雪澄手上一抖,咖啡洒出杯口,有几滴甚至溅到金枕流柔软的丝绸晨袍上。
平常应当不至于被金枕流发现的,今天姚雪澄总是想起同僚们,没有掌握好偷看的频率和时长。
“对不起,先生。”姚雪澄放下咖啡壶,向金枕流鞠躬致歉,“您稍等,我马上给您——”
“不必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金枕流也不管衣服如何,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望着姚雪澄,一副真等着他展开讲讲的架势。
尴尬。姚雪澄总不能把满脑子“睫毛又长又密,比有些人的头发都多吧”,“他也没涂口红啊,为什么唇色像樱桃一样”,“怎么长的,天使也不过如此”,“偷窥狂被抓现行了怎么办”这些破玩意说出口吧。
脑内一锅乱粥简直想就趁热喝掉,金枕流的笑声先一步钻进他耳朵:“好了不逗你了,我有正事问你。”
太好了,是正事!姚雪澄松了口气。
“你被其他人排挤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气又提了起来。
姚雪澄缓了缓,才彬彬有礼道:“先生,此事科恩先生已经警告过那些人了,如有必要,他应该会向你汇报。”
“对,查理已经告诉我了,”金枕流并不罢休,“但我问的是你。”
为什么那么执着从他口中知道这事呢?一个仆人,一个被捡来的“宠物”,有什么必要过问这些吗?
心脏变成热气球,咻咻往上浮,感觉好古怪,姚雪澄拼了命往下拽它,却连带整个人头晕目眩,一米八的大高个都控制不住要飞离地面。
姚雪澄沉默对抗着那股力量,头越垂越低,恍惚听见金枕流啊了一声,不知是不是等他的回答等得不耐烦。
下一秒,那张美得让人不知所措的脸突然凑到他眼前,从下往上与他视线交火,“现在为什么又不看我了?”
为什么又绕回来了!高热瞬间烧断热气球的绳子,姚雪澄心蹿到嗓子眼,吓得本能往后躲,他太慌张,脚一阵乱捣,没留神雪恩幽灵似的从旁路过,踩了它一下,黑猫嗷一声惨叫。
姚雪澄急得忙中收脚,失衡要倒,背上及时缠上来一只手,轻轻把他带回来站稳。
快得好像无事发生,可金枕流收回手时,指尖偏又擦过姚雪澄一缕没被发蜡制服的头发,耳畔呼出的气息像是笑又像是叹气:“我只是问问,怎么把你吓成这样,让你告状你也不告,闷不吭声的——”
他抱起地上呜呜舔毛的雪恩,柔声安抚一阵,捏着猫爪朝姚雪澄摇了摇说:“就说你像猫吧。”
金枕流和姚雪澄交代照顾雪恩的事项时,曾叮嘱他,雪恩看起来面无表情,处变不惊似的,其实心思非常细。黑猫刚住进这座庄园时,天天躲在沙发底下、柜子里不肯见人,不管怎样用食物和玩具逗引都没用,更糟糕的是,它还失声了。
姚雪澄当时还十分有经验地告诉金枕流,猫对环境很敏感,遭遇环境剧变时压力过大,是很有可能暂时失声的。
此刻金枕流再度拿猫比作他,是觉得他压力也很大吗?
姚雪澄不确定。
他只是看着金枕流丝质晨袍被雪恩抓乱,露出微湿的一抹白,黑色的猫爪在上面有节奏地踩奶,越发显得沐浴后的胸肌白而弹,晕染出烟霞一般的好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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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近距离追星太可怕了(捂心口
第6章 会疼,是真的
从幼年老家制片厂放映厅的黑白电影,到洛杉矶古董店窗外的惊鸿一瞥,再到叠垒成山的影像图片,梦里模糊贴近的人影,直至这段时间与金发男人日夜相对,姚雪澄自以为已经看过足够的“金枕流”,展眉蹙眉,或笑或愁,坐卧行走,诸般形态,不说锻炼得心如止水,起码行动自如吧。
可为什么……姚雪澄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烫了?
拣遍理由,还是得怪金枕流,洗什么澡穿什么晨袍,丝绸本就软趴趴没有型,腰带松松一系,领口敞开得简直欢迎人免费参观。
他可是明星,脸和身材那么招摇,就算是在家,也不能这么随便啊,来来往往这么多仆人,难保有心怀鬼胎,或者误会主人对他有意,产生一点其他想法的。
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比如说像他这样面冷心热、鬼胎怀了二十年的仆人。
姚雪澄撇开视线,老老实实低头:“对不起。”
“咦,你对不起什么?”
“我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他还是没有说为什么不告诉金枕流,其实也不是故意不说,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查理能做的都做了,他又能要求金枕流解决什么呢?
金枕流眉毛一挑,显然并不满意姚雪澄的回答,不过被刚才的插曲打断,他也不深究了,只是揉捏着黑猫的尾巴,似笑非笑说:“哦,既然知道辜负我,是不是应该补偿一下?”
补偿?什么补偿?敏感天线竖起摇晃,姚雪澄的思维就要发散,头发却被金枕流趁机薅了一把:“快去给雪恩洗澡。”
当头一棒把他捶回贴身男仆的角色,姚雪澄接过金枕流递来的黑猫,悄悄叹气,金枕流有时真的有点烦。
邝琰曾问他对金枕流是哪种喜欢,那时他大言不惭拿画中仙和皮格马利翁的故事打比方,可真见到正主,姚雪澄发现这些比喻都不太合适。
不是滤镜碎了,只是心里对金枕流的感情再也不是纯粹的迷恋,掺杂了很多乱糟糟的心绪,那是对一个真实的人类产生了探究欲,却又因始终无法看清对方、走近对方产生的躁动。
真实的人,不是神仙或者雕塑,一举一动不会都按他所想的来,哪怕姚雪澄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金枕流,他知道他出身纽约长岛的贵族家族,知道他出生时间、血型身高、三围体重,知道他第一部戏是6岁时穿公主裙反串女孩,可爱得和后来的秀兰•邓波儿有一拼,知道他不喜欢抽烟但是因为社交需要,抽得很娴熟,酒倒是爱喝,知道他喜欢打马球、开派对,驾驶游艇和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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