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金枕流凑过来,嘴唇轻触姚雪澄的耳朵,“我已经有最帅的那个了,这些都不够看啊。老公,下次你跳好不好?”
那只耳朵顿时红得鲜丽,姚雪澄忙抽出手推开金枕流,脸撇到一边,硬邦邦说:“你别得寸进尺。”
他就不该为一句“老公”神魂颠倒。
突然噗通一声,台上有人因动作不熟练摔倒,好在舞蹈将尽,整体效果未被影响,其他人施施然散去,只留那个摔倒的男人在舞台上,被灯光照得原形毕露。
那竟然是一位老熟人,亚瑟·威尔逊。
金、姚二人同时站起来,眼里都是意外的震惊,刚才跳舞的人太多,亚瑟化了浓妆、剃了胡子混在其中,又身在边缘,以至他们并未及时认出这位老熟人,此时亚瑟想遮掩也遮不住了。
好好的大明星怎么会在这样的小剧院跳大腿舞?
“这也是你安排的?”金枕流小声问姚雪澄,姚雪澄摇头。
上次一别后,他们已经没再关注亚瑟的动向了,万万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景况。
台上的人站了起来,冷笑道:“看到我这样,满足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亚瑟一瘸一拐,狼狈地要往后台去,姚雪澄扬声叫住他:“等等。”亚瑟不想等,但姚雪澄是今天的金主,亚瑟若惹人不高兴,剧院经理会直接叫他滚出这里,这是他千辛万苦找到的工作,不能因小失大。
他正思绪万千,一盒跌打膏已经伸到面前,姚雪澄不知何时从观众席上来到舞台边,对他说这个药膏很好用,叫他拿回去试试。
亚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从前他哪看得起这种低贱的中医药膏,可被爱德华赶出公司后,他连这种廉价货也买不起。犹豫了一会儿,亚瑟还是拿走了那盒膏药。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亚瑟梗着脖子,自觉很硬气。
没想到姚雪澄只是淡淡说:“不需要。”
言毕,姚雪澄转身向一旁等他的金枕流走去。亚瑟不敢相信,就这么完了?难道姓姚的不是应该趁机羞辱他一番吗?
眼看着金、姚二人手牵手就要走出小剧院,亚瑟突兀地喊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爱德华是个记仇的小人,他玩腻了我,又恨我目睹他被你们威胁,丢尽了脸面,他能把我能赶出公司,能放过你们吗!”
金枕流背对着亚瑟,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谢谢提醒——”
亚瑟气结,几乎要把手里的药膏砸过去,可手臂抬起来,却始终没有做出扔的动作,像座雕塑似的被圈禁在那片舞台灯光里,一动不动。
离开小剧院,姚雪澄恹恹地和金枕流道歉,没想到这个生日过成这样,金枕流笑道:“这不是挺好嘛,前面歌舞很好看,后面情报很有价值。”
姚雪澄笑不出来:“我们叫上丹宁,赶紧回家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知道爱德华在谋划什么,街上又那么乱,姚雪澄心里惴惴的,拉着金枕流赶紧往贝氏诊所去。
诊所大门紧闭,姚雪澄伸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这门竟是虚掩着的。
奇怪,贝丹宁闭关期间,门向来关得紧紧的,怎么会虚掩?
金枕流脸上轻松的神色也消失了,他先一步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复杂的气味里隐约还有血腥气。
他眉头一皱,一个猛子扎进诊所大堂,大喊道:“丹宁!”
回应他的是一滴从天而降的血,落在脖子上还是温热的,却冷得金枕流浑身僵硬。
抬头,挑高的中式房梁上悬着浑身是血的贝丹宁,他面色恐怖,浑身青紫,手像爪子一样抠着缠紧他脖子的白布,那布上还绣着诊所的标识,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让人辨认不出身上有哪些伤。
二人不敢耽搁,齐心协力把贝丹宁从梁上救下来,贝丹宁闭着眼,呼吸微弱,叫他名字已经没有反应,眼看是不行了,只有嘴里还徒劳地发出一些野兽垂死的呻吟。
“快,去医院!”姚雪澄抢过贝丹宁,把他背到身上就要出发,却被金枕流拦住。
金枕流低头垂着眼,抓起贝丹宁血污的手握在掌心,声音轻轻的:“来不及了,阿雪。”
来不及了?这句话仿佛一道霹雳贯穿了姚雪澄的身体,久远的记忆从他身上的破洞汹涌而出,当年高考结束,爷爷突然在家里心脏病发作,那时的他正拿着爷爷奶奶资助的钱去洛城朝圣,等他赶回国内,爷爷已经变成一盒骨灰。
“不会的……这次不会了。”
姚雪澄咬紧牙关,少见地和金枕流想法相悖,再度背起贝丹宁,往门口冲去,耳边却传来贝丹宁气若游丝的声音:“放下我……你、你们快走……”
“丹宁,你放心,我们送你去最好的医院,不用担心钱!”姚雪澄精神一振,他听不清贝丹宁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认定对方还有生机,转头正想告诉金枕流这个喜讯,眼前的一幕却叫他魂飞魄散。
金枕流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手持铁棍的人,正高举铁棍朝他的头砸下来。
一霎那,心脏停跳,姚雪澄明白过来,对贝丹宁下手的人根本没有离开,他大喊道:“阿流,后面——!”
风灌进喉咙有铁锈的血腥味,这一声喊得几乎声带撕裂,姚雪澄却感觉不到疼,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身处无声电影中,无论如何呐喊,金枕流都听不到。
脑后猛地一股剧痛传来,姚雪澄支撑不住,带着贝丹宁仆倒在地,意识陷入黑沉的昏迷。
--------------------
坏消息:小情侣遇袭……
好消息:下一章近五千字大肥章,双更合一,再下一章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回现代啦。
第69章 Run
“……你要把人弄死了,还怎么伪装成自杀?”
“那小白脸居然有两下子……我不下重手,差点被他制住,放心吧老大,只要待会儿火一点……”
“……别再给我出幺蛾子!”
“是!”
……谁在说话?好吵。
混沌的意识渐渐归位,姚雪澄的五感随之清晰。脑后疼痛,嘴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像咬着一枚铁做的橄榄,但身下的地毯很柔软,一股木质调的淡香扑鼻而来,是他熟悉的香味,独属于金枕流房间的香气。
他居然回到庄园,回到了金枕流的卧室?那金枕流呢?贝丹宁呢?这两个聒噪的声音又是谁?
姚雪澄想要爬起来,稍一挣扎,手脚上紧绷的绳索告知了他此刻的处境,他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只能像尸体似的趴在地毯上,眼睛闭着,因为一睁眼,眼前都是黑影。
那两个陌生的声音,说一口北方口音浓重的中国话,他记得贝丹宁说过,洛杉矶华埠北方人并不多见,因为口音和南方人不同,很快就成立了他们北方人自己的帮会——恩义堂。恩义堂平日就与正清会不和,争抢地盘是家常便饭,遇上大萧条这种“乱世”,行事也越发无法无天。
当初邝兮、贝丹宁对姚雪澄有所防备,也是因为他的北方口音,让人联想到恩义堂。
“老大,另外那个怎么办?”
“你就多余问,一起烧了不就得了。”
姚雪澄心中一凛,这两个疑似恩义堂杀手的人,大费周章把自己和金枕流运回庄园,还要伪装成失火,为什么?
一瞬间,火这个关键词跳到眼前,姚雪澄痛得发麻的脑袋被逼澄明起来,是这个时候了吗?金枕流历史上的结局,用枪自杀,然后纵火烧了庄园?
不对,今天是金枕流的生日,他怎么会死在今天?
姚雪澄身体骤然一冷,忽然明白了,金枕流的死期提前了……他心心念念想要避开的死期,居然提前了。
泼洒汽油的声音由远及近,那股和死亡一般难闻的汽油味越来越浓,熏得姚雪澄想吐,很快湿冷油腻的液体浇到了他身上,两个北方人一边浇一边闲聊,仿佛他们不是在纵火杀人,而是在闲庭信步,赏花浇水。
“老大,真别说,那个小白脸长得和金翠铃还真像,脸蛋儿水嫩嫩,跟个娘们似的,听说以前还是个明星。”
“什么明星,叫得好听,其实和戏子一样,千人摸、万人看、要人捧的玩意儿。现在包戏子都落伍了,包明星才是最时兴的。”
“哎,要是包的是这个样式的,我也愿意啊。”
“做梦吧你,去!给他俩松绑,装得像点。我来点火,小心点,那些洋人警察麻烦得很,别整露馅了。”
有团火在姚雪澄胸腔恶意地燃烧,烧得他理智成灰,只剩一腔冰冷的杀意,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急于毁掉什么,杀戮的念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转眼茁壮参天,压过脑后的剧痛,耳边嗡嗡作响。
这两个人,他们怎么敢那样说金枕流?
管他们是不是恩义堂的杀手,针对金枕流的这场杀局有何阴谋,只等身上绳子一松,姚雪澄就要把身上胸针的尖端狠狠刺进对方心脏,让血洗干净他们的脏心烂肺。
可姚雪澄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杀手过来的动静,反倒传来杀手淫笑的声音:“老大,上头只说让我们杀人放火,没说不能玩玩这个假洋鬼子吧?趁还有时间,也让我尝尝大明星什么滋味呗。”
“你脑子泡尿里了,他长得像娘们又不是真娘们。”
“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有洞嘛。”
“嚯,你口味挺重啊,行吧,别耽误正事就行。”
“好嘞!”
姚雪澄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再也等不下去,全身肌肉霎时绷紧,身上的绳索深深陷进肉里,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
快点,再快一点,快断啊!
他说好要保护金枕流的,要救他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金枕流被那个杀手侮辱?!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从哪里错了?是因为他太贪心想要得到金枕流的爱,所以命运给他这样的惩罚吗?倘若自己一直默默守护,是不是就不会害金枕流遭遇这些?
是了,从来都是这样,所有他喜欢的,他爱的,最终都会离他而去,他早就应该明白这个冰冷的道理了,不是么?爷爷奶奶是这样,电影是这样,如今历史再次重演,姚雪澄啊,你还执迷不悟,还要挣扎多久?
嘴里的血多得溢出嘴角,姚雪澄呸地一声吐出带血的沫子。
我偏执迷不悟。
嘣——
绳子崩断的声音仿佛一记发令枪声,姚雪澄手掌撑地,翻身暴起,两条长腿如剪刀一般夹住床上杀手的脑袋,用力一拧,只听喀的一声,杀手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颈骨断裂,软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房间里响起两声枪声,姚雪澄扑倒在床上,以为自己中枪了,然而身上并没有多出痛感。
“没事吧?”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姚雪澄猛抬头,见金枕流一脸血污,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早就断了,脚上有伤,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银手枪,枪口冒着烟,对准的是姚雪澄身后持枪的杀手。
太好了,金枕流没死,不仅没死,他还干掉了另一个杀手。姚雪澄松了口气,放任强撑的身体掉进金枕流怀里。
被金枕流抱着的时候,姚雪澄还在想,这家伙果然有枪,他瞒着他,一直藏着这把枪。
金枕流是不是一直偷偷计划去死?他们那么浓情蜜意,他都没有放弃过自杀的念头吗?
就算是他,也留不住金枕流吗?
为什么?
脸上忽然一凉,姚雪澄看见金枕流从他脑后摸到一手的血,眼眶因为感同身受的痛抽了一下,托不住的眼泪砸在姚雪澄的脸上,砸得姚雪澄更疼了。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金枕流哭。
“别哭了,”姚雪澄极力模仿金枕流平时玩笑的语气,伸手拭去他的泪,“我又没死。”
“闭嘴。”金枕流强硬地捂住姚雪澄的嘴,“多不吉利。”
姚雪澄笑了笑,平时金枕流从不相信吉利或者晦气之类的东方玄学,他说那都是封建迷信,可现在他因为自己却相信了这些,姚雪澄都有些得意了。
他们俩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在浓郁的汽油味里,品味劫后余生。
可当看见金枕流手里的枪时,姚雪澄那点脱险的轻飘快乐又消失了,他费劲地抬起手,握住手枪发烫的枪管,问道:“为什么?”
不用多做解释,金枕流就明白姚雪澄问的为什么指的什么。
他们真正在一起不过几个月,但短暂的日子因为充填了浓度太高的物是人非,仿佛携手度过了几辈子,金枕流太了解姚雪澄,他知道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内心燃烧着多炽热的固执,有些问题若得不到答案,怕是会困住姚雪澄一生吧。
那就困住吧。
金枕流笑了起来,亲了亲姚雪澄的额头:“什么为什么,哪有美国人家里不放枪的啊,有枪才安全,你看,这不就救了我们一命?”
他明知道问的不是这个,姚雪澄眼里的神采暗了下去,金枕流不会不知道自己多担心他想不开,如果只是防身用,有必要藏得如此隐秘吗?
姚雪澄松开手,不无失望地垂了下去。
现在或许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贝丹宁还不知死活和下落,而他俩甚至刚刚杀了人,尽管是正当防卫,但姚雪澄对此时的法制可没那么乐观,一大堆棘手的事情都尚未解决,实在不是谈心的好时机。等尘埃落地,再谈也不迟吧。
理智上想得很清楚,还体贴地为金枕流找好理由,可姚雪澄心里还是堵得慌,或许是因为房里被那两个杀手浇满了难闻的汽油,真是糟透了。
见他沉默,金枕流拉起姚雪澄的手晃了晃,玩笑道:“好了,别不高兴了。你别说,这两个杀手给我写的剧本还像模像样的——一个默片时期的明星,亲身经历了默片的黄金时代,又亲眼送走它,最后在大火中举枪自杀,哇,传奇落幕就该如此嘛,拍成电影想来很好看。”
姚雪澄想也不想否定:“不好看,我宁愿没有什么传奇。”
传奇有什么好的,《白蛇传》是传奇,结果白蛇和许仙不得善终,金翠铃和雷纳的爱情也是传奇,所以她和雷纳终一生都没能重逢。姚雪澄不想要传奇,他只想要金枕流平凡地活下去,到老也是个喜欢开玩笑、贪新鲜的小老头。
44/71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