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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木总是突发奇想,而陈存总是沉默地顺从着他。
那个时候的沈嘉木也喜欢在自己身上挂满各种亮晶晶的饰品,因为还在有什么东西都要炫耀出来的年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像一颗移动的圣诞树,又像一只骄傲仰头炫耀着自己羽毛的漂亮小孔雀。
他不会用这种看垃圾的厌恶表情看他,大部分只是抬着小脸凶巴巴瞪着他,好像低头他脑袋上的皇冠就会掉。
但八岁的沈嘉木会愿意共享自己的玩具给他,会同意陈存进入他的房间,甚至会在困倦的时候傲娇地哼哼着把脑袋靠在他身上,卸下防备沉沉睡过去。
那个时候裴青峤也是沈嘉木的未婚夫,但沈嘉木并不怎么搭理他,陈存反而是唯一一个接受沈嘉木允许可以靠近他的同龄alpha。
陈存曾经陪沈嘉木一起度过过密不可分的两年,在认识第二年的时候,他拿自己打零工攒下来的所有钱为沈嘉木放过一次烟花。
沈嘉木要求他要一次性把这些烟花都点燃,所以陈存把烟花一个一个摆放整齐,然后点燃一根火柴,跑着点燃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的引火线,然后再跑回沈嘉木的身边。
沈嘉木小时候的身体比现在更差,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总是泛着病态的白,别人刚换上长袖,他就需要穿上了厚厚的毛衣。
外面是雪天,沈嘉木穿着一件毛绒绒的外套,整张脸都只露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尖细的下巴埋在雪白的毛领里,娇憨得像是一只小狐狸。
他很满意陈存的表现,不讲理地跟他说道:“陈存,你给我当一辈子奴隶吧!”
陈存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他,于是沈嘉木别别扭扭地又开口,声音很小:
“好吧……朋友……我同意你跟我当朋友……”
他们成为了彼此之间的第一个朋友。
可沈嘉木现在长大了,同他信息素百分之九十九契合的未婚夫站在他身旁,时时刻刻保护照顾着他,裴青峤代替他成为了沈嘉木唯一一个可以靠近alpha。
沈嘉木不记得自己说过的童言童语,对他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厌恶。
“你再敢这样盯着我看,我就把你的眼睛给挖下来。”
沈嘉木的耐心告罄,又一次泄愤般地踹在了陈存的身上。他收回枪转身离开,步子迈开几步之后。沈嘉木转过脸来,侧脸冰冷漂亮,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
“像你这样下水道的老鼠从哪里爬出来就爬回哪里去。”
陈存看着沈嘉木跟裴青峤一同离开的背影,又对上裴青峤似笑非笑的眼睛,明显是认出他了。
他的眼睛像搅动着的黑湖,手心里全都是自己掐出来的鲜血。
裴青峤都可以认出来他,但沈嘉木却不可以。
陈存想:“我恨死沈嘉木了。”
恨他现在看自己的厌恶眼神,恨他把过去忘得那么轻而易举又一干二净,恨他虚无缥缈承诺的一辈子,恨沈嘉木根本从未记住过他。
陈存抹掉自己下巴处的鲜血,冷漠地站起来。
沈嘉木现在跟上城区那些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一样高高在上,一样恶劣,一样称呼下城区为下水道区,不值得他花费精力,浪费时间。
约定对沈嘉木像蒲公英一样,没有任何束缚力。
他再也不会做出这些奇怪的事情出现在沈嘉木面前,只为了让沈嘉木认出他。
第4章 逃亡下城的豌豆公主
新年来临时,上城区变了一个模样,平日由内透产生冷银得像是钢铁森林的繁华夜景,现在由花哨的霓虹灯代替,张灯结彩的喜庆。
“李叔。”沈嘉木下车的时候惦记着徐静交代给他的事情,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驾驶座上的司机,“我妈妈叫我给你的。”
每逢新年的时候,沈圣杰跟徐静都会给家里的佣人和司机放一周的假,让他们回家过年。
年三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就聚在一起,沈圣杰会难得下一次厨,吃完团饭再一起去院子里放烟花,等十二点新年的钟摆铃震荡着响遍一整座城市。
徐静就会按照从小到大的习惯,从沈嘉木小时候她蹲下身,到现在需要沈嘉木配合她弯下腰,在沈嘉木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闭上眼睛许愿他可以继续再幸福健康地度过新年的一年。
但当正月的时候,他们要一起回老宅,是沈嘉木一年内最不高兴的事情。
沈嘉木讨厌、也不喜欢那个古板、严苛的环境,但这事情不能随他心意,只能被迫服从,每逢过年回到那个他不喜欢的地方。
沈圣杰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他父亲第一任妻子剩下的儿子,他母亲死后,沈嘉木的爷爷没两年就娶了续弦,不管是继母还是别的弟弟妹妹,跟他的关系都很冷漠。
沈圣杰这些一直负责的是家里的互联网相关产业链,这些年做得风生水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创立过一个软件公司,踩着风口在行业内也一直赫赫有名。
年初的时候沈圣杰父亲因病去世,一整个沈家都动荡了起来,但沈嘉木对这些事情向来不了解,沈圣杰也不想让他明白太对成年人之间的争斗。
沈嘉木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他到中二病的年纪之后就不喜欢穿这些过分亮丽的颜色,但徐静第一眼就相中,为他买了一件半强迫让他穿着。
事实证明徐静的眼光很不错,沈嘉木穿着这件红色羽绒服连气色都变好了。
羽绒服不能搭配花哨的毛衣链跟胸针,沈嘉木今天很勉强地只在手上戴了一块手表,一块秀气的方形表,黑色的表带暗红色的表盘。
是上个世纪的款,沈嘉木一直很喜欢这块表但不愿意去买别人戴过的东西,于是拥有了这一块私人订制。
是他父母提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沈嘉木今天心情很好,走路的时候轻轻哼着歌,口袋里的手机一响,是徐静问他有没有好好穿新衣服,应该是刚从飞机上下来。
沈嘉木说有。
沈圣杰提前三天休假,抛下沈嘉木,带徐静去了温暖的海滨城市度过了第二十年的结婚纪念日。沈嘉木在家里收到了他们度假时候的照片,他妈妈穿着仙气飘飘的长裙很漂亮,他爸也是个人。
徐静又发消息过来,问他那有没有系妈妈给你织的新围巾?
沈嘉木撇了一下嘴,那条围巾是像森林一样的浓绿色,回她的消息:“没有,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颗圣诞树。”
徐静回了他两个心碎的表情。
理论上来讲,从机场到他们家只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但沈嘉木把游戏机里的单机游戏又玩通了一关,抬头看钟发现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说好六点到,现在已经快七点了。
沈嘉木猫一般的耐心消耗殆尽,等得他都有点发脾气了,打电话过去想问他们多久,但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只有“嘟嘟”的忙音。
他的心脏忽然之间传来一阵绞痛的心慌,沈嘉木连手机都抓不稳,“咚”的一声沉闷地落在了地毯上。
沈嘉木缓了一段时间,这阵刺痛才退下。他抓起来手机,家里现在空落落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莫名的不安笼罩着他,沈嘉木慌乱地想再打一个电话。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光明正大的“ATM”三个字母在他手机屏幕上亮了起来,沈嘉木那阵慌乱的心悸感也平息下来之后脾气更大了。
沈嘉木“哼”了一口气,准备借此机会狠狠敲他爸一笔竹杠,板着脸把声音故意放冷淡一点,拿乔地问道:“干嘛?”
“你是沈圣杰的儿子吗?”
电话那头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背景声嘈杂得有些失真,语速飞快,连带着连沈嘉木都不安了起来。
“你爸爸妈妈在淮南中路出了车祸,有路人帮忙报了警叫了救护车,你父亲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你的母亲情况也很差,现在还在抢救,你快点过来医院。”
“嗡——”
新年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沈嘉木幸福生活的平静。
沈嘉木的呼吸停了下来,像海水倒灌入整座城市把他淹没又吞下,溺毙于其中,他起了一阵让他暂时无法听到任何声音的耳鸣。
沈嘉木马上给李叔打过去了电话,脑袋轰鸣声严重,却努力保持着镇定,但讲话的时候总是克制不住地大口大口急促呼吸着,声音都在发抖:
“李叔……李叔……我爸妈出事了,你现在马上过来送我去医院。”
沈嘉木开着车窗,冷刀一样的寒风刺在他脸上,刺得他整张脸发木发僵。他才能保持清醒,让自己的手抖得不要这么厉害。
一路上的时间沈嘉木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快一点”,等一到医院,沈嘉木就马上拉开车门跑了进来。
沈嘉木的四肢冰凉却又发着软,但奇怪的是,沈嘉木感觉到自己还在跑,他跑得很快很快,快得李叔追不上,惊慌失措地在医院里寻找徐静的身影。
闻声赶来的护士抓住了他的手臂:“你……”
开了一个头之后,见惯了生死的护士也停顿了半刻,才继续说道:“你母亲十多分钟之前也没有了生命体征。”
告知一个半大的小孩父母在突然之间因为意外双亡是很残酷的事情,护士没有办法直视沈嘉木的眼睛,但她预想之中精神崩溃的悲伤没有到来。
她面前的男生整张脸都是没有一点血色的白,他看起来是一种很脆弱的漂亮,只是张合的嘴唇不停地呼吸着,眼睛睁了很久没有眨,强忍平静地说道:“我想看一看他们。”
护士犹豫了一下,委婉地说道:“遗体现在还未进行复原。”
沈嘉木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却坚定地说道:“我想看他们的最后一面,我没有看见。”
护士最后还是同意了,她边带着沈嘉木跟李叔往病防走,边告诉沈嘉木是一辆运货货车超载闯黄灯,踩不住刹车,车头跟车头碰撞在了一起,百吨的重量全都撞击在了越野车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事情。
沈嘉木反应激烈地抗拒任何人的陪同,自己一个人走进了病房。消毒水味道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白色帘子拉拢着遮挡着病床。
他拉开帘子走进去,先看到的是沈圣杰的遗体。
车祸的短暂时间里,沈圣杰本能地往右打了方向盘回避,他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血肉模糊,碾碎的骨头跟肉一起被压挤成了血泥。
徐静的情况比他看起来要好很多,脸上的骨头被撞得错位,满脸都是鲜血,身体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之后,只剩下僵硬冰冷的尸青色。
他们的眼睛却都直钉钉地睁着,失去光点变成灰暗的瞳仁瞪着天花板,眼中是浓烈的不甘情绪。
沈嘉木过去最讨厌的就是惊悚片里的血腥画面,现在却一点也不害怕地靠近他们,小心翼翼地伸手帮他们合拢了双眼。
他愣愣地盯了他们很长时间,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流了满脸的泪水。
沈嘉木触手都是死气沉沉的冰凉,好像听到了一声尘埃落定的响声。
他终于哭出声音来,在短暂几秒的抽噎,哭声直接变成崩溃的嚎哭。他几乎是本能地膝盖就跪倒在地上,埋头抱着床上冰凉的遗体哭,痛彻心扉地像是他被生下来时候的第一声嚎哭。
玻璃窗外的烟花没有停过,隔着一道门的走廊,几个值班护士开着电视在看跨年,到了最后的倒计时时刻,整个城市都在一起兴奋地倒数。
“咚——”
震荡着全城的钟摆声响起,新的一年来了,徐静却没有再亲吻沈嘉木的额头。
沈嘉木哭得不停发抖,哭得整张脸都是缺氧后的通红,睫毛被泪水濡湿,哭到最后练声音都完全哑掉。
他哭累了,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流浪小狗一样,弯腰伏在床边,脑袋轻轻靠在徐静的遗体上,脸颊沾上鲜血,依赖地牵住她的手,才找到一些安全感。
*
沈嘉木认为自己正在做一场漫长的梦,只是命运翻手的恍惚瞬间,他身上喜庆的红色羽绒服忽然之间变成了葬礼上的黑色西装。
按照沈圣杰的遗嘱,他跟徐静合葬在一起,墓园在空气清新的半山,黑白合照被贴在了墓碑上。
沈嘉木这几天又瘦了很多,年初对着他身体数据量身定制的西装少了两个腰围。他穿着件黑大衣,怀中抱着一束白色蝴蝶兰,指节冻得通红。
参加葬礼的人很多,沈家的人也全都来了来了。
林月千银白色头发盘在脑海,戴着顶黑纱帽子,身上穿着端庄的黑色套装,站在最前面,跟身后的沈家人一样,面色平静,找不着多少伤感。
她是沈嘉木名义上的奶奶,也是沈家现在说一不二的掌门人。
沈嘉木闭着眼睛静静地吊唁,自顾自地走上前去,第一个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朝着墓碑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林月千皱了下眉,心里冷笑一声,更是觉得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外孙没有教养。
沈嘉木一脸冷漠地站在草坪上,看着一个个面容并不太相熟的人上去吊唁,大部分的脸上都很难见着真情实意地伤感。
“嘉木。”
沈嘉木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Aloha,或许是沈圣杰哪一个朋友,他对着脸也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是你爸爸朋友。”Alpha边说着话,手边像长辈一样搭在了沈嘉木的肩膀上安慰着他说道,“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
沈嘉木被他轻捏了下肩膀的第一瞬间,以为是错觉,但很快沈嘉木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肩膀上反复揉搓着,调情揩油的意思格外明显。
那一瞬间的恶心感是过去任何时刻无法比拟的。
沈嘉木强忍住自己呕吐的冲动,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往后退开,甩开Alpha的手臂。沈嘉木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的嫌恶,厌恶地骂道:
“滚。”
沈嘉木的声音并不小,离得近些的都可以听见。林月千拧着眉上前,不问任何情况,就命令他道:
“跟王先生道歉。”
沈嘉木抬头看向她,不退不让地说道:“我没错,是他先骚扰我。”
林月千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耐烦起来,其实谁对谁错对她而言都一样。她不会为了让一个沈嘉木,不去给一个对沈家有益处的alpha面子。
她继续说道:“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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