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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花拾依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光幕。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与藤蔓被强行撕裂的声响,但他们不管不顾,眼中只剩那道越来越近的、象征着通关的扭曲光幕。
等那些人挣脱藤蔓的束缚,他们已经跑得沒影了。
沈兴武用灵力震碎身上最后几根藤蔓,古铜色的脸庞因暴怒而涨红:“这兔崽子忒阴了!”
崔子英抓着被藤蔓勒出红痕的手腕,冷声提醒:“还愣着做什么?咱们赶紧出去找他算账!”
灵境之外,天光正好。
云雾缭绕的清霄宗山门前,已聚集了不少通过试炼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谈笑风生,与灵境内的厮杀争夺相比,此处俨然是另一派祥和景象。
就在那扭曲光幕即将彻底闭合的最后一刹,三道略显狼狈的身影猛地从中踉跄冲出,打破了这份平静。
为首的丁宁,发丝凌乱,衣衫染血,双目却亮得惊人。重回此地,她激动得声音颤抖:“过了!我们过了!”
紧随其后的庄铭,脸上也难掩振奋,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后声如洪钟道:“俺要告诉俺娘,俺现在是清霄宗外门弟子了!”
花拾依站在最后,随意地抬手掸了掸肩头的灰尘,不知是在骂谁,冷声: “傻缺。”
三人的出现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眼神惊疑。
未等众人探究,那光幕再次剧烈波动,二三十道人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面色铁青的沈兴武与眼神阴鸷的崔子英。
沈兴武一出来,便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啊欠——”
出完洋相,不等他找花拾依等人算账,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半空落下,让喧嚣瞬间归复平静:
“时辰已到。”
众人抬头,只见数位身着清霄宗服饰的弟子脚踏飞剑,悬停空中,衣袂飘飘,气息渊深。
为首那名师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厉: “未及时走出灵境者,试炼失败。已出灵境者,即刻上交灵戒,统计成绩。”
沈兴武狠狠瞪了花拾依一眼,额角青筋跳动,却只能强压下满腔怒火,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取出了自己的灵戒。
在宗门使者面前,任何私斗都是自寻死路。
这笔账,只能暂且记下。
片刻的寂静后,半空中传来负责师兄清朗的声音:
“本次试炼榜首——花拾依。”
这个名字传至山门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那些带着倨傲与优越感的目光,此刻都化作惊愕与难以置信。
花拾依?
这是哪家的子弟?从未听过哪个修仙世家姓花。
直到有人低声惊呼:“可是散修!”
此言一岀,哗然之声骤然炸开。
一个无名无门的散修,竟压过了所有世家子弟,独占鳌头。
刹那间,所有世家子弟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场边——那三个身着粗布麻衣、满身风尘的散修,此刻却成了全场最刺目的存在。
丁宁回眸一笑,轻轻拍掌,语气真诚:“恭喜。”
庄铭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花拾依肩头,道:“好样的!真给咱们散修长脸!”
花拾依唇角欲扬,却敏锐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立即谦虚道: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榜首,也有你们的一份。”
知道花拾依是谦虚才这么说的,丁宁仍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我和庄铭拼死拼活才斩获四十六只。你一个人......究竟猎了多少?”
——也就二百三十余只低阶妖魔罢了。
“其实也不算多。”花拾依轻描淡写地说,“一二百吧,都是低阶。”
“……”
“……”
丁宁,庄铭同时陷入了沉默。
他们实在不敢想象——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独自斩获二百余妖魔后,竟仍有余力在林间救人、输送灵力、还带着他们走到这里。
丁宁与庄铭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成绩公布,外门弟子名册宣读完毕。
就在入宗大典即将开始之际,喧哗的广场陡然一静。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清泉般流淌而过,涤荡全场,让所有人心头一凛。紧接着,天光骤然一暗。
一道清影破云而来,天青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宛若碧空裁下的一角。
来人足踏灵剑,身姿如松,俊逸的眉眼间凝着初雪般的清寂。随着他徐徐降落,整片广场霎时寂静。
“叶师兄。”
“叶师兄。”
“叶师兄……”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如潮水般漫过山门,所有新晋外门弟子齐齐垂首行礼。
丁宁在俯身的瞬间压低嗓音,告诉旁边的两人:“那位便是清霄宗的魁首,叶庭澜——”
花拾依随着众人垂眸,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抬头望去。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悄然落在那袭天青色道袍上。
这便是传说中的宗门魁首,天之骄子?
第2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看清这位魁首的面容后, 花拾依迅速垂眸敛目,心里悠悠地想——
真年轻,貌亦俊。
就是不知性情人品如何。
但愿这般风姿之下, 并非道貌岸然之流。
不然,真是可惜。
思绪未落, 那袭天青道袍已移至人群之前。
叶庭澜身为清霄宗首席弟子,需亲自为新晋弟子分发玉通令。
他步履从容, 气息沉静, 宛若山间凝立的青松。
盘踞着青色灵纹的玉牌在端盘弟子手中的玉盘上泛着温润光泽,象征着清霄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与前路。
他行至花拾依面前, 并未多看, 只从旁侧玉盘中信手拈起一枚玉通令,声音柔和: “给。”
一直恭恭敬敬低着头的花拾依,依言抬起脸,双手欲接。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庭澜递出玉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花拾依脸上, 温莹如水的眼眸, 似有微澜乍起, 旋即沉下, 瞬间无痕。
周遭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一息。
然而,不过转瞬,玉牌已被平稳地放入花拾依手中, 触感微凉。
“多谢叶师兄。” 花拾依垂首道谢,姿态恭谨,仿佛未曾察觉那瞬息异样。
叶庭澜微微颔首,未再言语,转身走向下一位弟子。
再次相见, 不似表面那般平静无事,他内心已经一片暗潮汹涌——
是他,真的是他。
是他无疑。
血妖峡谷那一瞥,清晰如昨。
无论如何,叶庭澜都忘不了这个人欺他真心,骗他情义,将他引至血妖峡谷,骑着血妖离去便从此不知所踪。
那日,他与江逸卿师弟寻遍了整片山,总算找到死人崖与被一截断骨刺心而亡的花无烬遗骸。
大雨滂沱,洗去所有污痕浊流,尸.堆附近只留下几处模糊不清的脚印。
他们无法确认是谁诛杀了邪修花无烬,也不清楚花无烬的爪牙是否一网打尽,赶尽杀绝,因急于向师门复命,便只能作罢。
叶庭澜本以为这已成一桩悬案,却沒想到那日欺心算尽,玩弄人心的家伙竟踏入了清霄外门,还顺利晋升为清霄宗弟子岀现在他眼前。
想起花拾依从他手中接过玉通令时眼里的笑意、和唇边欣喜的浅弧,显然是沒有认出他。
是了。他忽然想起——那时这人目不能视,只闻其声。
难怪此刻认不出。
倒也无妨。
叶庭澜绷着嘴角,眼底泛起一丝幽微的涟漪。
待他无甚表情地发完所有玉通令,入门大典便在暮色中悄然落幕。
玉阶前落满零落的玉兰花瓣,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四散,转身的刹那,叶庭澜忍不住回眸一瞥——
形形色色的人群中,那人正垂首把玩刚到手的玉通令。纤指漫不经心抚过玉缘,几缕墨发垂落,衬得颈间肌肤莹白胜雪。
斜晖浅照,那艳极的脸忽地盈盈一笑,恍若往昔,艳鬼欺心。
他垂眸敛目,转身离去。
暮色渐合,喧哗散去。
新晋弟子们在宗门执事引导下,领了份例,前往居所。
花拾依握着刚到手的十两银子和一串青钱,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锭边缘清晰的刻印。
除此之外,一年十六套青衫,四季更替,两套浣洗,两套备用;单居的弟子房虽简朴,却窗明几净;宗门膳堂烟火氤氲,香气远飘。
这一切与他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往日,已是云泥之别。
他抬首,望向云雾深处——那里是清霄剑冢的方向。
作为此番榜首,他还拥有一次入内择兵的机会。
第一仙门,绝世神兵,煌煌仙途……这正是他心向往之、渴望追求的。
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外门弟子,但以后肯定会更好的。
在清霄宗,外门弟子除却每日修炼、每月外炼,还需轮值侍奉内门弟子,直至三年期满,晋升内弟留在宗门或者离开宗门去往清霄域界司职。
诸如外门榜首花拾依,被指派终日侍奉宗门魁首叶庭澜。
暮鼓初鸣时,花拾依第一次踏上通往观澜殿的青石阶。
玉兰残瓣沾着夜露,在阶前铺就碎玉满地。
殿宇飞檐在暮色中静默如蛰兽,廊下风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殿内焚着清冽木檀,殿外玉兰铺满一地。
两种香味萦绕在一起,花拾依跪在冰凉玉砖上,垂首行礼:“叶师兄。”
烛火在殿内盈盈摇曳,将叶庭澜一身雪色亵衣映出几分清寂。
墨发垂落间,他修长指节握着那卷古旧的剑诀,目光却未在书页上停留半分。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响声。
花拾依跪在冷硬的玉砖上,膝头早已麻木。他正暗自蹙眉时,忽闻书卷合拢的轻响。
叶庭澜踱步而来,衣袍曳过地面。他俯身握住花拾依手腕,指尖透着凉意。
“请起。”
花拾依方觉此人尚知礼数,正要借力起身,耳畔却传来一记似曾相识的:
“小瞎子。”
这个称呼如惊雷般炸响,花拾依浑身骤然一僵。
“你可还记得我?”叶庭澜指尖收紧,抓着他,唇边浮起浅淡笑意。
殿外忽起夜风,卷着残花败叶扑簌叩窗。
花拾依骇然抬眸,正对上面前之人一双温莹如水的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个送他衣袍,却被他反手骗至血妖峡谷的路痴剑修!
叶师兄?
叶师兄!
那个剑修居然就是叶庭澜!
真是阎王桌上偷供果,大水淹了龙王庙。
花拾依脑中轰鸣一响,只剩一句“我、完、了。”
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炉鼎,又有这么多剑修,还有那么多邪修………怎么偏偏就是他,偏偏就是叶庭澜呢?
怎么偏偏就是他花拾依骗了清霄魁首叶庭澜呢。
早知如此,他打死也不来清霄宗!
这个叶庭澜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他下意识便要抽身后撤,然而手腕却被叶庭澜箍得更紧。
“你想逃?”
叶庭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几分淡淡的冷意:“已经来不及了。”
花拾依脸色煞白,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试图挣脱,反倒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进对方怀中。
青玉砖映出两道纠缠的身影,一道挺直如松,一道却似风里残蝶般止不住颤抖。
花拾依低头:“放、放开……”
叶庭澜垂眸看他挣扎,腕间力道又重三分,疼得他眼角沁出湿意。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那时为何要骗人?”
叶庭澜睫羽微颤,将花拾依的手腕举过头顶,语气寒凉:
“正道不走偏走邪门。”
被逼问,花拾依呼吸骤紧,声音发涩:“对、对不起……”
“我……”他想说他也不想骗人,但是怎么说都感觉像在狡辩,于是只好改口:“对不起,骗了你。”
“对不起什么?”
叶庭澜倾身逼近,青丝垂落,轻轻扫过花拾依雪白的脖颈。
事到如今,说实话和说谎话已经没有任何区别。花拾依抬眸看他,
“不管怎么样,我那时无心害你,只一心想离开那个鬼地方。”
叶庭澜眨了下眼,轻声反问他:“你觉得我该信你?”
“不管你是信还是不信,这就是事实——”
花拾依再次剧烈地挣扎,伶仃的腕骨在叶庭澜掌间来回拉扯。他声音夹杂着一丝狠戾:
“那时候,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你们一个又一个忽然出现,又不停地左右着我的命运,不给我选择的余地!所以我就只想逃离那里,逃离你们所有人!仅此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
叶庭澜终于松开手,目光仍凝在花拾依脸上。
“既然要逃离,又为何来清霄宗?”
花拾依揉着发红的手腕,抬眼看他:“与你一样,求仙问道。”
叶庭澜立即想起那时在峡谷中,自己说的要带他回清霄宗,给他治伤,收他做外门弟子。
并非虚言,只是他不信。
他是不信,才会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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