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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小女孩似乎玩腻了,跑过来扯了扯田垠生的衣角。
田垠生脸上的严肃化开些许,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李常却顾不上小侄孙女的拥抱,他匆匆拍了拍田垠生的手臂,目光与花拾依短暂一碰,便转身走向门口,抄起方才靠在一旁还在滴水的油纸伞,身影一晃,又没入了门外绵密的雨帘中。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妙姝手里攥着田垠生给的几颗枣泥山楂丸,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门口,又怯怯地转向里间那张旧竹椅。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母亲李真的衣角,挪着小步子,一点点蹭到花拾依面前。
“哥、哥哥……”她声音小小的,举起小手,掌心里躺着那几颗红褐色的山楂丸,“你……你吃这个吗?”
花拾依闻声,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
在触及小女孩有些紧张又带着期待的小脸时,他眸底的冷寂悄然化开些许,唇角弯起一个浅弧,声音温柔:
“谢谢。”
他伸出手,从她小小的掌心里轻轻取走一颗山楂丸。
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孩柔嫩的掌心,李妙姝瑟缩了一下,却没收回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抬眼看向面前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的小姑娘,花拾依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只木头雕成的小鸟,拳头大小,形似青鸾,栩栩如生,精巧无比。
“这个给你玩。”
他将小木鸾放在李妙姝的小手上,又在小鸟头顶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虚点了一下,“按一下它头顶这里,它便能飞一会儿。”
李妙姝瞪大了眼睛,看看手心上盘旋飞行的木头小鸟,又抬头看看花拾依,惊喜和难以置信在她小脸上交织,一时忘了说话。
后厨,李真掀帘出来,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敬畏地望了花拾依一眼,低声呼唤女儿:“妙姝,过来,别打扰那位公子歇息。”
花拾依已重新合上眼,靠回椅中,指尖那颗山楂丸被他轻轻捻动着。
窗外雨声依旧,檐水连绵。
这场雨绵绵缠缠下了数月,天地间总蒙着一层灰湿的纱。
镇外山坳,断壁残垣更显荒颓,雨水浸透的泥土呈着深褐色。
就在那片废墟边上,孤零零立着一座新坟。
土还未被雨水彻底夯实,一块粗砺的石碑简单刻着“花拾依”三字,墨迹已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
闻人朗月带着几名身着云纹白袍的弟子在坟前站定。
他只朝那石碑瞥了一眼,目光在“花拾依”三字上停留不过一瞬,便冷声吩咐身后:
“开棺,验尸。”
几个云摇宗弟子应了声“是”,取出随身短铲,开始小心地掘开湿透的坟土。
闻人朗月转身踱了几步,走向不远处一棵半枯的老树下。
树下立着个粗布麻衣的老妪,头发花白,衣衫些湿。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不安地搓动着,见闻人朗月走近,头垂得更低了些。
“这坟,”闻人朗月厉声询声,“是你起的?”
老妪忙不迭点头,惶恐开口:“是,是老身……老身前几日上山拾柴,在这地宫废墟边上,发现了那人。”
她抬手指了指那正在挖掘的坟茔方向,“他当时就躺在乱石堆里,身上穿着……穿着清霄宗弟子的常服,一抹青影,扎眼得很。人已经没气儿了,瞧着怪年轻的,可怜见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才接着说:“老身不敢耽搁,赶紧下山,把这事禀告给了镇上清霄宗仙馆里的仙士,又把绣了名字的外袍给了那些仙士确认身份。然后老身见那孩子孤零零曝尸荒野实在可怜,就央了镇上的木匠打了副薄棺,又寻不到好地方,想着他是在这儿没的,就葬在这附近了。碑也是老身求人刻的……”
她说话时,目光游移,不时瞥向那正被挖开的坟冢。
闻人朗月静静听着,面覆寒霜。
雨丝斜织,他冷声发问:
“那个地宫里面,那六百多具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妪肩头一颤,沉默了片刻,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年头了。那时这附近几个镇子,遭了邪修祸害,被他们占着、管着。”
“这地下暗宫,就是那会儿,被逼着修的。镇上的男人们,不管老少都被赶下去做苦工……但是后来也不知怎么,那些邪修忽然就撤走了,再没回来。我听人说是他们的头领死了,树倒猢狲散。”
老妪绞了绞手指,声音苍老:“二十年,说不准那帮邪修又回来了,那位清霄宗弟子应该是因此陨命。”
闻人朗月:“……”
只是他袖中的手,指节缓缓抵住掌心,又极慢地松开。
就在这时,弟子已将棺盖完全起开。
雨水混着泥水渗入棺内,一副覆着残破衣料的骸骨显露出来。皮肉早已朽尽,只余森森白骨,被湿气侵蚀得发灰,关节处还挂着泥泞。
闻人朗月行至棺前,立定。一名云摇宗医修弟子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尸身通高七尺一寸,肩宽一尺九寸,腰围一尺六寸;四肢骨节匀称,臂展近七尺二寸,掌长六寸二分;颈骨显示颈长一尺一寸,喉结浅淡,肩颈线条流畅;肋骨排列规整……”
那弟子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什么:
“骨龄不大,至多……十八九岁。”
“够了。”
闻人朗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那弟子立刻噤声,垂首退后一步。
雨落在棺木边沿,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灰白的骨殖上。闻人朗月的目光在那骸骨上停留片刻,从纤细的指骨,移到空荡的颅骨眼窝时,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瞬。
“先都带走。”
他淡声吩咐,转身便走。
几名弟子依言上前,将薄棺重新合拢,缚上绳索,扛起。
一行人沉默地行在雨幕中,穿过断壁残垣,脚下泥泞不堪。
尚未踏出暗宫废墟的范围,前方雨帘中,便影影绰绰现出另一行人。皆是天青道袍,袖口袍角有清霄符文,与这晦暗天地格格不入。
为首之人执伞而立,挺拔秀立,正是叶庭澜。
他手中握着的悯生剑虽未出鞘,剑柄上的符纹却在雨气中泛着冷冽寒光。
两队人在雨中无声对峙。
闻人朗月脚步未停,甚至未看叶庭澜一眼,只吐出一字:
“滚。”
叶庭澜的目光掠过云摇宗弟子肩上的薄棺,落在闻人朗月脸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把棺骨留下。”
闻人朗月终于停下,侧过脸。
雨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划过。
他眼底一片深寒:
“滚开。”
叶庭澜向前半步,悯生剑鞘在雨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花拾依是我清霄宗弟子。云摇宗今日之举——越界了。”
“碍事。”
话音未落,闻人朗月已动了。
他袖袍一拂,一道凝实的灵力便如无形寒刃,破开雨幕直袭叶庭澜面门!
所过之处,雨丝尽数冻结成细密冰针,簌簌炸裂。
叶庭澜眼神一凛,悯生剑仍未出鞘,只连鞘横格。
“铛——!”
一声沉闷巨响,灵力碰撞的气浪轰然荡开,将周围雨幕都逼退一瞬,地面泥水四溅。两人身侧弟子皆被震得后退数步,肩上棺木也猛地一晃。
叶庭澜脚下未动,握剑的手却紧了紧,虎口微麻。他抬眼,直视闻人朗月:
“若你今日非要带走这副棺骨,须先问过我手中剑,问我准还是不准!”
闻人朗月不再答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空中雨滴骤然凝聚,化作千百道细密冰棱,尖啸着朝叶庭澜周身罩下!每一道都寒意刺骨,杀机凛然。
叶庭澜手中悯生剑终是出鞘半寸,清光乍现,如月破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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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帮人做伪证就像那个老妪一样。
第54章 天罗地网难逃身
茶水铺二楼单间, 花拾依在榻上盘膝,闭目凝神。
窗外苔衣镇浸在连日阴雨里,远处的瓦檐轮廓湿漉漉地晕开。
案牍上, 摊着些未写完的字纸,散落着几个木雕的雏形, 有鸟雀,有小兽, 指尖大小, 虽未上色点睛,却已见灵动姿态。
一道虚影, 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凝聚, 由淡转实。
元祈并未打扰榻上人,只信步走到案边,俯身看去。他伸手,指尖虚虚拂过纸上一行张狂秀立的字迹,又拈起一只雕了一半的木鸾鸟, 对着窗外昏光看了看, 唇角勾起。
他开口:“你从前……就爱捣鼓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几块木头, 几张废纸, 能摆弄上一天。”
榻上,花拾依沉在极深的定境里,并未回应。
直到元祈将那木鸾轻轻放回原处,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花拾依才缓缓掀开眼帘。
“这两日苔衣镇里里外外的修士,比十日前多了不止十倍。”他的目光锁着元祈,“你这一缕浑身沾着魔气的神魄,怎么敢从心海里头跑出来?”
元祈转过身, 背靠着案牍边缘,姿态闲散。
“阿依,”他尾音微扬,“你这是……在担心我?”
花拾依静静看着他,“我怕你坏我好事。”
雨丝敲窗,沙沙作响。单间里静悄悄的,唯有两人目光,在潮湿空气中无声相撞。元祈脸上笑意未消,眼底却有更深的情绪,悄然沉淀。
窗外雨声潺潺,他静立片刻,开口:
“阿依,前尘旧事已矣。今朝往后,我再无戏言。”
说着他向前一步,虚影在昏光里凝实如生,停在花拾依榻前。
“你所行即我所赴,你所愿即我所为。”
四目相对,元祈眼底只映着眼前人。他俯身,在花拾依额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极轻,如春雪初霁,冰羽消融。
花拾依浑身一颤。
一丝颤栗从被触碰的额心漾开,顺着脊骨一路往下,他倏然闭上眼,指尖蓦地攥紧了膝上衣摆。
等他再睁眼时,元祈的身影已淡去,如雾般散去心海深处。
忽然,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自远处荡开,如同海啸,瞬间漫过整个苔衣镇。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未雕完的木鸾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天光骤然一暗。
并非云层遮日,而是整片天空被一层半透明的、流溢着繁杂符纹的金色光幕笼罩。那光幕自镇外四方升起,于镇中心高空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苔衣镇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街上传来惊呼。
人们推门探头,仰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脸上起初是茫然与惊叹,待看清那光幕上缓缓游走的、令人目眩的符文时,惊恐便迅速爬满了眼底。
“仙家……是仙家的手段!”
“快回去!关紧门窗!”
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清霄、云摇两宗仙士联手共诛邪祟!不想被殃及的就躲回家去!”
人群顿时炸开,惊慌失措地涌回屋内,关门闭户的声响噼啪作响,方才还人满为患的街道,转眼间空荡一片。
花拾依已从榻上起身,缓步走到纸窗前。
他将窗扉掩紧,只留出一道缝隙。然后目光透过缝隙,向上望去。
那结界的光幕并非均匀,在镇子上方数十丈处,符文最为密集的地方隐隐构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阵图。
而阵图中心幽深,仿佛一只眼,注视着下方万物。以他的眼力,轻易便辨认出那阵图的根基——噬灵禁制。
一旦有超出凡俗的灵力波动在结界内出现,无论属于道、魔、妖哪一脉,都会被那阵眼瞬间锁定,然后如百川归海般被强行抽离、吞噬,反哺结界本身,而且越是挣扎,吸力越强。
若动用灵力,则即刻暴露。
这下麻烦了。
花拾依静静看了几息,就掩上窗隙,回到榻边坐下。
若是强行破界,无异于自投罗网。
眼下,竟是动弹不得。
只能等这布下此阵的人的下一步动作,和李常的消息。
结界笼城,长街寂寂无行人。雨丝斜斜织落,打湿青石板路。
闻人朗月率云摇宗弟子徐行而过,云纹白袍轻拂积水,步履齐整,一身肃杀寒意扑面而来。
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识如无形水银,悄然漫过两侧紧闭的门户与错落檐角,似在寻找什么。
行至一间寻常茶水铺前,他脚步忽顿。
铺门虚掩,门槛内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凝神摆弄掌中物——那是一只木雕鸾鸟,竟微微颤动,似下一刻便要振翅鲜活飞去。
闻人朗月目光凝在木鸾上,旋即转身入铺,高大身影蔽了门外天光,暗影沉沉,将小女孩全然笼罩。
李妙姝正捏着木鸾羽翼,盼它再次展翼而飞,忽觉眼前一暗,抬眸便撞进一双寒潭似的眼眸里。
闻人朗月面色冷俊,目光冷冷锁着她手中木鸟,将她吓得缩手将木鸾紧抱胸前,身子往矮凳深处蜷了蜷。
就在这时,闻人朗月开口:“这个木鸟,是谁给你的?”
但是李妙姝睁大双眼,唇瓣几番轻动,竟发不出半分声响,只怯怯望着他。
一时竟相顾无言。
闻人朗月静候数息,眉峰微蹙,身后弟子淡道:“这女童,莫非是个哑巴?”
身后一片静默,他不再多等,目光掠过僵坐的李妙姝,望向铺内幽暗深处,沉声吐字:“搜。”
话音方落,数名云摇宗弟子便如流水般悄涌入内,分查前堂后厨,旋即轻步踏上木梯,直奔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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