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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海之内,莲台浮于澄澈碧波之上。
上一息,他还端正地盘坐在莲台中央,吐纳调息,心神宁静。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力道骤然从身后袭来,结实的臂膀将他牢牢圈住,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元祈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微微低头,流连在他的发丝、耳廓,极尽缠绵地轻吻,惹得花拾依浑身一颤。
心海的莲台轻轻晃了晃,周遭的碧波泛起涟漪,原本宁静的气息瞬间被搅乱,只剩下耳畔男人的呼吸声,和心头不受控制的跳动。
花拾依浑身绷紧,后背抵着男人胸膛,下意识地去推环在腰间的手臂,冷声拒绝:“我现在不想要……”
他的挣扎无济于事,反倒又往元祈怀里又靠了几分。
元祈收紧手臂,唇瓣依旧流连在他的发间耳畔:“只是想吻你。”
心海周遭的碧波漾出层层叠叠的涟漪,连空气里都漫开了几分缱绻的气息。
前世种种,那些曾封锁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花拾依浑身颤抖,冷声质问:“为什么你总是能心安理得地说这种骗人、蛊惑人心的话?为什么?”
他猛地偏过头,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痛楚与茫然:“因为你只是魔神的一缕神魂?没有心,也没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你有的只有贪嗔痴是吗?”
元祈的吻停在他的发顶。
周遭的莲台水波竟不知何时静了下去,只剩一人一神交缠的呼吸声。
元祈的指尖微微一顿,落在他后颈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声音似浸水的玉:“方才那句,我没有骗你。”
花拾依偏着头,不肯看他,声音颤抖:“我不信。”
“你为何不信?”元祈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花拾依猛地挣了一下,眼眶更红:“因为你骗了我两次,不,是两生两世。”
心海的莲台轻轻震颤,那些被尘封的过往,此刻尽数破闸而出。
第一次,他是以魔神残留的一缕神识的模样,出现在走投无路的花拾依面前。
那时他眉眼含笑,语气笃定地承诺,只要花拾依帮他找到合适的躯壳,便赠予足以挣脱一切的力量。
那时的花拾依,被系统的桎梏逼得近乎窒息,满心满眼都是完成任务的执念。他攥着那一点虚无的希望,毫不犹豫地信了元祈的话。
结果,等来的却是最狠的背叛——
元祈趁机夺了他的身躯。
若非系统的力量干扰,搅乱了神魂融合的契机,花拾依的魂魄,恐怕早已在天地间灰飞烟灭。
而这一世,这个骗了他一次的魔神又换了副说辞,温声软语地哄骗,说自己是他的心魔。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盘踞在他的心海深处,一边吸食着他体内的魔气浊气,一边,不动声色地骗他双修。
花拾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声冷似冰:“我不会再信你。无论你现在的所做所为,是在干什么,皆与我无关。”
闻言,元祈的手臂骤然一僵,周身缱绻的气息瞬间散去,所有笑意也敛去,只剩下翻涌的涩意与慌乱。他低头,额头抵着花拾依的发顶,声音破碎:
“阿依,以前,我是骗了你,我……”
他顿了顿,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无言。
过往的那些算计与掠夺,此刻在花拾依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从辩解。
一时,心海静得诡异,连莲台都停止了晃动。
元祈闭上眼,那些尘封了百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曾在混沌世间独自飘浮了上百年,不见天日,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直到有人劈开封印之地,挖出了他遗落的肋骨,将他从永恒的黑暗中解救出来。
那人将这根肋骨炼化成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器,而他这缕残魂,便借着灵器的契机,显现在了那人面前。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挣脱束缚、重获自由的执念,只想占据这具承载着灵器的躯体,真正活过来。
他说了无数诱惑的话,试探着那人的欲望,最后才发现,这个人眼底只有对力量的迫切渴求。
于是他顺水推舟,许下了给予无上力量的承诺。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融合这具躯体。
可偏偏,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怪力量骤然扰乱。直到那时他才知晓,这个人的身上,也背负着无法挣脱的桎梏,和他一样,从未真正自由过。
此后,他便只能作为一缕神魂,依附在那灵器之上,眼睁睁旁观着这个人的一生,看着他挣扎、拼搏,最后走向覆灭。
那时的他无名无姓,也无完整记忆,只模糊知晓自己是魔神的一缕残魂。
他给自己取名元无妄,一心只想给这亏欠了他的世间,降下无妄之灾。
可他没料到,漫长岁月里,他竟会对那个同样不自由的人,动了凡心。
后来,那个人死了。
承载着他残魂的灵器被封入寒水之下,而他的魂灵,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飘浮。
他在世间游荡,尝尽孤寂,终于,在二十年后,再次寻到了花拾依——
“阿依,我动了尘心,我爱你……”
元祈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的气息拂过花拾依的发顶,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切。
他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散入这心海碧波里,再无踪迹。
“我从未想过,我会动凡心,爱上一个凡人。”
心海震颤,纱幔狂舞。
他卑微垂首,祈求什么似的,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不止有贪嗔痴了,我也有欲望了。”
“我有情欲,我想跟你神交,想与你欢好,想跟你结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似在哽咽:
“我们,我们行了神妻之礼,我认你为妻主,我起誓,生生世世不得背叛你,辜负你,不然魂飞魄散……”
前世为引,今生为续。
原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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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个设定:
元祈二米一,有一种非人感。小花一米七八,恰好能被他裹在怀里。
第52章 故人归来不相认
地下暗宫外, 断壁残垣在惨淡的天光下投出犬牙交错的影子。
风声穿过石隙,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游魂呻吟。
先是几个黑点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随即迅速扩大逼近,犹如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乌鸦, 黑压压地涌来。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袍,袍角在疾行中猎猎作响, 迅疾地降落在暗宫入口前的废墟空地上, 足有五百之众,将本就荒败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尘土血腥混杂的压迫感。
为首之人, 正是厉狰。
他身高近乎九尺, 巍然如山,一身虬结的筋肉将黑袍撑得紧绷。可他却长了张流氓地痞脸,眉骨粗野,目光狠戾,左右环顾这片二十年未曾来过, 早就陌生的废墟, 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墨不纬呢?”
厉狰开口, 声音粗嘎, 像公鸭嚎叫。
他话音刚落,另一队人马也从相反的方向悄然出现。
人数仅百余人,同样的黑袍, 但行进间更显谨慎整肃。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精干的中年修士,正是墨不纬麾下得力干将,王勉。
王勉带人在十丈外停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厉爷。墨主另有要事缠身, 特命在下率精锐百人前来,听候厉爷差遣,共探这暗宫虚实。”
厉狰的目光似冷电般扫过王勉和他身后那百余人,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哼!”
“精锐?百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后五百部众也随之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威压,
“墨不纬这个奸猾的老狐狸,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派你们这支‘敢死队’来,是探路,还是送死,嗯?”
王勉面色不变,眼帘下垂,遮住眸中冷光:
“厉爷言重了。墨主对掌门归来之事极为重视,只是北边云摇宗的动向有些蹊跷,不得不亲自坐镇处置。临行前再三嘱咐在下,一切以厉爷马首是瞻,务必确认宫内情形。”
“北边?云摇宗?”
厉狰嗤笑,大手一挥,满是讥诮,“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搪塞老子!他墨不纬手底下现在攒了快三千号人,就真以为可以拥兵自重,连老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当年若不是掌门……”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触及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忌,猛地刹住,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眸光愈深。
“哼!”
他不再看王勉,转而将凶戾的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暗宫入口。
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黑袍上簌簌作响。
断壁的影子被拉长,晃动,仿佛无数窥探的鬼手。
厉狰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他朝着暗宫入口,抬起了粗壮的手臂,重重向下一劈。
“进去!”
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风声,“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敢在这里装神弄鬼,冒充掌门!”
他身后的五百黑袍人闻令,如同黑色的潮水,迅猛地向暗宫入口涌去。
王勉眼神微动,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带着他那一百人,紧随其后,汇入那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
废墟之上,只剩呜咽的风声,和一片更加深沉的死寂。
地下暗宫内,静得可怕。
壁龛里的烛台早已熄灭,只有队伍前方举着的几支火把,照亮脚下满是尘灰碎石的路径。
“奶奶个腿,”
厉狰粗嘎的骂声骤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的回音在甬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这里怎么这么安静?跟个坟窟窿似的!真有人在吗?”
他一开始走得并不快,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左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鬼头刀柄上,全神戒备。
他身后的五百手下也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的铮鸣不时响起。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遇到后,厉狰的眉头渐渐松开,按着刀柄的手也略微放松。
他“呸”地一声吐出一口唾沫——
“操,虚张声势!”
他啐道,步伐加快,大摇大摆地行进,“装神弄鬼的东西,怕是早他妈跑没影了!留个空壳子吓唬谁呢?”
他身后的部下们也稍稍松懈下来,队列不再紧凑,开始交头接耳。
唯独队伍末尾,王勉和他带来的一百人,依旧保持警惕。
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甬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一点昏光从一扇半开的石门后透出,空气中,除了灰尘,隐约多了一丝潮气。
厉狰抬手,身后庞大的队伍骤然止步。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四名气息最剽悍、眼神锐利的老魔立刻会意,无声地贴到他身侧。五人组成一个可攻可守的小型阵势,缓缓向那透光的石门靠近。
厉狰自己走在最前,方才放松的姿态已全然收起,右手再次搭在刀柄上。
眼前是一处不算宽敞的地牢。
墙壁粗糙潮湿,挂着几副早已锈蚀不堪的刑具。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墙上的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中央区域。
就在那一片昏光下,一个人背对着石门,蹲在地上。
那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衣,手中拿着一把蔫软的菜叶子,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投喂进去。
铁栏之后,隐约可见几个缩在角落的人影。看到菜叶子丢进来,那几人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猛地扑上前,不顾肮脏,争抢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吞咽和呛咳声。
厉狰的眉头死死拧紧,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那青衣人的背影,而他身后的四名老魔紧随其后。
“喂!”
“不是说掌门回来了吗?”
厉狰扯着嗓子,满是挑畔,“搞这么大阵仗,人呢?该不会……就是你在这儿装神弄鬼?”
那青衣人因他的喝问,身形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地将手中烂菜叶子全数丢进铁栏,然后转头。
火光昏暗,映出那人的脸——
“好久不见,厉狰。”
一瞬间,厉狰定在原地,仿佛一块石头。
地牢里死寂一片,花拾依平静地看着地牢内的几人,又扫过地牢外的几百人,然后缓缓站起。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别在他腰间那物件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仙骨为柄,白须如霜。
仙骸。
厉狰静默不语。
他身后那四名老魔,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良久的死寂里,一声嗤笑突兀炸开,粗嘎刺耳。
“呵!”
厉狰提步上前,沉重的鬼头刀被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不过几步,便已欺到花拾依面前。
一尺之距,他微微俯身,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覆在花拾依身上。
“……”
见状,花拾依指尖倏然收紧,按在腰间的仙骸上。
厉狰的目光却像带了钩子,露骨地、一寸寸剐过他的脸,又一寸寸向下,扫过他的腰和腿——
“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就是你,敢冒充我巽门掌门?”
花拾依被他盯得心里发麻,按在仙骸上的手又紧了紧,脊背绷得更直——
“我是真的。”
厉狰没动手,而是又往前凑了凑,胸膛几乎要贴上花拾依的脸,好在花拾依闪躲及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模样,身板,气味……没一处对得上。”厉狰扯着嘴角笑,语气轻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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