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姑娘给的。”花拾依随口应着,指尖捻着竹签转了转,然后微微仰头,咬下最顶上那颗裹着糖霜的山楂。
他垂眸扫了眼手中还剩大半的糖葫芦,抬眼看向叶庭澜,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味道倒还不错,要尝尝么?”
话音未落,没等叶庭澜应声,那支裹着晶亮糖霜的山楂串,已经递到了他眼前。
叶庭澜伸手接过,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他从竹椅上起身,转身快步奔向二楼。
奔上二楼,花拾依匆匆回头瞥了一眼,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从齿间轻轻扯出一方叠得小巧的绢布。
绢布上,只写着两个墨字:墨,逃。
他一目扫过,随即抬手将绢布掷进身侧燃得正旺的火盆里,看着那方寸白绢转瞬被烈焰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楼下。
“叶师兄,此番回去,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叶庭澜抬眸,目光落向二楼,沉声道:“便说清霄弟子花拾依,除奸惩邪有功。其余的,不必多言。”
“好的,那等其他人收拾妥当了,我们今日便可启程,回禀宗门了。”
时至午后,渡口处烟波浩渺,乌篷船静静泊在水面,清霄宗的百余名弟子整肃列队,正要登船启程,渡口对岸的石阶上,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动静。
闻人朗月一袭云纹白袍,负手立在最前方,身后亦跟着百余名云摇弟子,个个腰悬利刃,神色冷峻。
渡口的结界禁制仍在,淡金光幕将水路与陆路隔在两端,清霄弟子的脚步,恰恰被拦在了光幕之前。
“区区三层禁制,我清霄弟子未尝不能强行打破。”
叶庭澜声音冷冽,目光落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上,指尖已然搭上了悯生剑的剑柄。
渡口的风忽地急了些,卷起水面的薄雾,缠上两岸的芦苇,发出簌簌的轻响。
闻人朗月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的视线径直越过叶庭澜,落在他身侧那个垂眸敛目、看似漫不经心的身影上,唇角微勾,意味深长:“有个礼物要送你。”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云摇弟子立刻应声而动。两名弟子押着一个被铁链缚住双手的男子上前,一路推搡着,将人重重按跪在了渡口的青石板上。
那人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却依旧能认出那张脸——正是昔日在洛川城,亲手杀害八仙盟小姐林婉清的巽门邪修,谌六郎。
谌六郎被按得抬不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花拾依,满是惊惧惶恐。
渡口瞬间静了下来,清霄弟子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谌六郎和花拾依之间来回游移,窃窃私语声隐约响起。
叶庭澜眉峰紧蹙,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花拾依随意扫了眼,目光在谌六郎身上不过停顿一瞬,便淡淡开口:“巽门邪修,其罪当诛,既然被闻人公子逮住了,那就由闻人公子杀了便是,再告给八仙盟主,以示慰藉。”
“那便听你的,杀了便是。”
闻人朗月话音落得干脆,手腕倏然翻转,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在渡口炸开。
谌六郎的闷哼戛然而止,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溅湿了身前的青石板。他身体晃了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却再也没了半分神采。
闻人朗月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
叶庭澜声音冷沉道:“人你既已杀了,只管带回去处置。闻人家若想相安无事,便该退让三里,放我清霄弟子回宗。”
闻人朗月眉峰微挑,目光落向一旁的人,语气强硬:“退让不难,但他,必须留下。”
被那道视线牢牢锁住的花拾依,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一时竟无言以对。
叶庭澜当即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他是我师弟。”
闻人朗月却不紧不慢地接话:“他亦是我云摇宗的人。”
花拾依心里叫苦不迭,暗自腹诽:不过是蹭了一天的云摇弟子体验卡,这也能作数?
叶庭澜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看向闻人朗月的眼里满是讥讽:“闻人公子这话,未免太过于一厢情愿了吧?”
“洛川那回,他身着我云摇宗服饰,在外人眼中,可不是实打实的云摇弟子?”闻人朗月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可忆起那日的荒唐事端,花拾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无声的哀求——
求求你们,别再说了,别再闹了!
放过我吧!
让他万万没想到地是,叶庭澜面不改色:“胡说八道,那日我师弟身上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白衫罢了。”
花拾依:“……”
身后清霄宗弟子:“……”
闻人朗月:“……”
云摇宗弟子:“……”
闻人朗月嗤笑一声,眉眼间淬着冷意:“你眼拙,我懒得与你掰扯。人必须留下,否则,你们今日休想踏出这渡口半步。”
叶庭澜眸色一沉,字字铿锵:“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几乎同时破空出鞘。
叶庭澜手腕翻折,悯生剑“铮”地一声震颤,剑风裹挟着渡口凛冽的江风,直逼闻人朗月面门。
剑锋所指,正是对方心口要害。
闻人朗月不慌不忙,侧身避过这雷霆一击,“月下霜”在他手中挽出个漂亮的剑花,剑势绵密如网,反将叶庭澜的攻势尽数拦下。
剑鸣震得人耳膜发疼,两人衣袂翻飞,周身气流激荡,渡口的沙石被卷得漫天飞扬。
被夹在中间的花拾依连忙后退数步,眼睁睁看着两人剑光交错,一时竟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沙石漫天里,花拾依被剑气掀得踉跄几步,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嘶吼:
“你们别打了!”
他反手便将背后的净心剑唤至手中。
长剑清鸣一声,莹白剑身横亘在两人之间,堪堪隔开两道剑拔弩张的气息。
他抬眸看向闻人朗月,冷静开口:
“你不要纠缠我了,我死都不可能跟你……跟你走的。”
“清霄云摇势不两立,不可能便是永远不可能。”
净心剑的剑穗被江风拂得轻晃,映着他脊背挺直,身形单薄,却偏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叶庭澜见状,当即收剑后退半步,将他护在身侧:“若闻人公子两耳无疾,也应该听见了,清霄云摇势不两立。”
闻人朗月的目光落在那柄净心剑上,又缓缓移到花拾依的脸上,眸色沉沉,半晌没说话。
渡口的浪涛声,一声比一声急。
就在花拾依觉得他该就此作罢,刚要将净心剑收回剑鞘时,冷不防听见他开口——
“我偏要纠缠到底。”
闻人朗月收了剑,负手而立。他看着花拾依,眸色深不见底。
叶庭澜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花拾依伸手拦住。他握着净心剑的手紧了紧,抬眼直视着闻人朗月,目光疏冷:“何苦如此?”
闻人朗月盯着他:“我乐在其中。”
花拾依缓缓点头,琉璃眸色澄澈如水,任是无情也动人:“苦果亦是果,是吧?但倘若从头到尾,都是无果呢?”
他不止回应一人:“我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我此生,并无与任何人喜结连理、终成眷属的打算。”
身后,叶庭澜微微一怔,握着剑的手都松了些。他望着花拾依挺直的脊背,目光伤寂愈深。
花拾依语气决绝:“……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我已选定无情道,当断七情,斩六欲,心若琉璃,纤尘不染。”
说完这句话,他只是略有些心虚地垂眸。
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一个被系统选定的倒霉任务者。
谁也不知道完成任务后,系统会不会放他回家,又或是强行将他绑去下一个陌生的时空,又或者把他留在这里。
前路漫漫,满是未知,他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兴许就不会有结果。
第59章 执手相偎至死休
闻人朗月盯着他, 半晌,语气笃定:“说谎。”
花拾依抬眼,琉璃色的眸子映着渡口的风, 淡淡扯了扯唇角——
不说谎的话,他又能怎么办。
他总不能当众嚷嚷, 说自己平生最恨那类冷脸面瘫,不管不顾直接开.草.只顾自己.爽……的男人。更别提闻人朗月那糟糕透顶的技术, 连叶庭澜都比不上, 每一次都折腾得他死去活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东西, 也不好说。
至少叶庭澜没有个疯批弟弟, 本人虽然是个芝麻汤圆,爱调戏人,但很有人情味儿,知冷知热的,哪怕以后的事情说不准……这么一对比, 傻子都知道跟叶庭澜回清霄宗比较好。
闻人朗月不知花拾依心中所想, 不知道他在心里把两个男人都默默“嘴”一遍……却很有灵性地瞥了叶庭澜一眼, 那目光淡得像扫过一粒碍眼的尘埃, 转瞬便落回花拾依身上,语气清冽又笃定:
“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清霄。届时, 就来云摇宗罢。”
说完,他嘴角微勾,一声极轻的“哼”逸出唇间,似嘲似叹,然后旋身转身, 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云摇宗弟子立刻紧随而上,步伐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北云摇,南清霄。
船行清嘉,夜泊江心。
八千余里归程,先舟后剑,此刻百余名清霄弟子皆已安歇。
水声轻晃,灯影摇曳,将花拾依独处的单室映得一片暖黄。
他斜倚在窗边小榻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酒已冷,思绪却未停。
苔衣镇的田亩铺面,需留三两个老成持重的巽门旧人打理,明面上是清霄宗外派执事,暗里仍听自己调遣。至于其余的可靠部众,则需分批潜入丹枫城——那里鱼龙混杂,正是藏身布网的好去处。
最棘手的,仍是墨不纬。
据李常的消息,他虽此番遭各宗联手重创,被迫弃了苔衣镇基业遁走,但核心未损,必如毒蛇蛰伏,伺机反噬。
自己借清霄与云摇之势,行李代桃僵之计,逼得他仓皇如丧家之犬,他必要躲在暗处,筹谋铲除自己。
昔日岀生入死的兄弟,现在是他的心腹大患,不死难以心安……
正思忖间,门外响起轻叩。
“拾依。”
是叶庭澜的声音。
花拾依心头一跳,下意识拢紧微敞的衣襟,又飞快俯身将案上酒壶塞进榻底。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走去开门,面上已换上惺忪倦色,还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师兄,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门外,叶庭澜只着一身素白亵衣,外罩天青常衫,墨发半湿披散,周身犹带浴后清润之气。他手中竟也提着一壶酒,瓷瓶温润,隐约透出暖香。
“无事,想找你闲谈几句。”他语气平和。
花拾依脚步未移,身子堪堪堵在门扉之间:“师兄,夜已深了,我……”
“夜风寒凉,”叶庭澜径自抬手,将温热的酒壶轻轻往前一递,似乎是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师弟既一人饮酒,不如共酌。”
他向前一步,花拾依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门扉洞开,江风趁隙卷入,烛火微微一晃。
叶庭澜已踏了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室内的空气仿佛陡然凝稠了些。花拾依退至桌边,掌心按上冰凉的桌面:“师兄要谈什么?”
叶庭澜将酒壶置于桌上,目光扫过榻边小案——那里虽已无酒壶,却残留着一缕酒气。
他缓缓坐下,取了两只洁净茶杯,徐徐斟满。
“坐,喝吧。不必恭谨。”
叶庭澜看着一脸警惕的花拾依,揶揄道:“如果不够的话,你也可以把放在榻下的冷酒取来。”
花拾依顿时有些心虚,指尖蜷了蜷,干笑道:“呵呵……师兄说笑了。”
他这藏酒的举动,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比起榻下那壶浸得冰凉的酒,他更愿意喝叶庭澜带来的暖酒。酒液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闻着就让人浑身松快。
看着他仰头喝下今夜第一杯,叶庭澜开门见山地发问:“拾依,我从洛川那回就想问你,你与云摇宗的人是如何相识的?”
云摇宗的人,自然就是指闻人朗月。
一杯酒下肚,酒意上涌得快,花拾依本就不算好的酒量,此刻已是脸上红晕一片,他握着酒杯,哀叹道:“孽缘啊!”
叶庭澜眸光微动,一言未发,只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花拾依撑着下巴,瞥向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不管是闻人朗月,还是闻人谪星……在我眼里都是一类人——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疯子。”
“你是怎么惹上这对兄弟的?”叶庭澜追问,声音平和。
花拾依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忽然就笑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就在我杀了花无烬之后。”
叶庭澜呼吸一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花拾依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这是一桩奇遇。为了混口饭吃,我不得已假扮成云摇宗道士,然后就很不凑巧地遇到这两个真云摇宗道士……然后,我就找机会逃跑了,一路向南跑,恰好赶上清霄宗招收弟子,于是我就加入清霄宗啦。”
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心里盘算着叶庭澜接下来该问的话——他肯定会问,为什么偏偏要假扮云摇宗弟子。
可叶庭澜却没按他预想的来,只问了一句:“这两个人为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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