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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头倏地一空,下意识地转身四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去了何处,一道身影便毫无预兆地立在了他面前。
抬眼望去,竟是元祈。
元祈既已现身,便意味着方圆十里之内,断然不会再有叶庭澜那纯阳灵根的气息盘踞。
心里那点失落立即消散,花拾依一下警惕起来。
他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压低声音斥道:“你要.死.啊,一身魔气,还敢现身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万一被正道当邪祟打了我可不管。”
元祈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的魔气被他敛了大半。他看着花拾依,语气执拗:“我不出来,就见不到你。你又不会主动来找我。”
“我这几日忙得很。”花拾依陈述事实,“巽门的事情还未处理好,又要车马不停地赶回清霄宗。”
元祈退后半步,隐入巷口挂着的一排面具后面。那些木雕彩绘的面具,或哭或笑,或嗔或怒,将他半张脸掩了去,像个俊美邪佞的鬼。
“你还敢继续诓骗于我!”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厉,
“你身上分明萦绕着纯阳水灵根的气息,这几日,不必说我也知你跟谁厮混一处!”
花拾依心头一凛,然后抬眼迎上元祈的目光:“是,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却又温润于无形的力量让花拾依猝不及防,从街上被卷进旁边幽深的小巷。
元祈欺身而上,单手扼住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抵在角落,然后俯身凑近:“纵是如此,我不会因此断了对你的心意,可这并不代表我能容你与旁人亲近。”
花拾依垂眸:“你最好断了,一缕神魂本不该如此。”
元祈眸色沉沉地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不该?”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癫狂,“自神魂离体,寄身于魔的那日起,我便没什么该与不该了。”
他俯身凑近,鼻尖堪堪擦过花拾依的额头,周身魔气不受控地翻涌,裹挟着蚀骨寒意:“我活一日,便缠你一日;神魂若散,便化作执念,永世随你。”
花拾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他偏过头,自嘲道:“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缠着我?是我魅力太大,招得你们一个个都不肯放手,还是我上上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这辈子活该被这么纠缠?”
元祈的魂体微微发颤,扼着他手腕的力量却丝毫未减,眸底翻涌着偏执,疯魔地哀求:“就算你不止我一个,你也该雨露均沾。”
说完,元祈俯身便稳了下来。丝丝魔气裹挟着滚烫的欲念,瞬间席卷了花拾依的呼吸。不同于在心海,跟他的灵体相互纠缠,这个稳狠戾,缠绵,绮丽,诡异,欲念横生。
花拾依浑身绷紧,下意识地偏头挣扎,却被元祈扣住后颈,狠狠按住。
他这才知道怕了,喉间溢出破碎的颤音:“元祈,你……放开……”
话音未落,周遭的景象陡然扭曲。
巷子里的潮湿冷意、墙外的花灯暖光,尽数被一股浓郁的靡靡香风取代。
花拾依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元祈揽进了怀里,置身于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之中。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女子的娇嗔软语此起彼伏,银铃似的笑声缠缠绵绵地绕着梁柱打转。
红纱帐幔低垂,暖香熏得人身子发软,与方才小巷的逼仄清冷判若两个天地。
元祈抱着他坐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抓着他泛红的手腕,笑语盈盈:“这里,可比那冷清的巷子有趣多了。”
看清这是什么地后,花拾依心中警铃大作,咬牙怒骂:“元无妄,你敢乱来,我就杀了你!”
元祈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然后垂眸看着他,眸色暗得惊人:“我并无乖戾癖好,唯愿与妻主缱绻一晚,此间唯有你我二人。”
花拾依目光犹疑,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真的?你不会……折磨我、羞辱我?”
“永远不会。”
元祈的声音沉静下来,那些翻涌的魔气也随之收敛。他低下头,一个稳轻轻落在花拾依的额间,虔诚道:
“先前在心海只是灵体交融。这次……我想试试体外,仅此而已。”红纱帐内,烛火摇曳,呼吸相缠,暖意漫上来。意识渐柔,帐外几声低软,红纱轻晃,一室暖香,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阿依……”
“阿依……”
“阿依……”
一声又一声,花拾依无意识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魔神的胸口,发出一声又一声小兽哀鸣般的呜咽。元祈拥着他,注视着他失神的模样,然后低下头,以稳封缄。
……沧州的灯会果然名不虚传,长街两侧万灯齐明,流光璀璨得映亮了半边夜空。
元祈陪着花拾依走了半晌,脚步缓得很,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会伸手替他拨开挤过来的人群。
直到行至一处卖走马灯的摊子前,花拾依弯腰去瞧灯上的画,再抬眼时,他已经没了踪迹。
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零落的灯花,方才那缕淡淡的魔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紧接是熟悉的水灵根的气息在向他靠近。
第61章 邪修围堵死生劫
怎么又追来了。
花拾依看着人潮散去, 空荡荡的街道和不远处将白的天,转身回头望去。
叶庭澜立在巷口的暗处,一身素白长衫——衣袖、衣摆上尽是刺目的血污。
他眉尖猛地一蹙, 脚步不停快步奔过去,停在叶庭澜面前:“这是怎么了?”
叶庭澜站在原地未动, 抬手轻轻拭去指尖一点血痕,语气平静:“杀了几个跟着你的邪修。”
几个墨不纬的杂碎而已。
花拾依心里瞬间明了, 他早便察觉了那几道阴恻恻的目光, 一路跟着他进了城,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懒怠动手罢了。
可他没想到, 叶庭澜是去杀那些人去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便扯住叶庭澜染血的衣袖,语气急切:“有没有受伤?”
叶庭澜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浅浅一笑:“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也是, 那些都是他懒怠动手的杂碎, 叶庭澜自然不在话下。
花拾依压下心头异样, 缓缓撤回手, 偏头避开叶庭澜的目光,转身便往前走去。
叶庭澜默不作声,快步跟上——
“拾依, 等回到清霄宗,我继任掌门后,便扶你出任镇守仙君,与苏若瑀师姐、江逸卿师弟一道,共担宗门重任……”
叶庭澜语声温和, 眉眼间却满是认真。
花拾依脚步一顿。
叶庭澜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虽入门不足两年,却天赋异禀,心性资质皆是上品,完全能胜任。”
花拾依没回头。半晌,他才背对着叶庭澜淡淡开口:
“镇守仙君担子重,我素来散漫惯了。”
叶庭澜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温柔恳切:“我知你随性自在,故而并不强求。往后,我也绝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不喜欢的事。”
花拾依怔住,沉默地看着他。方才漫不经心的散漫尽数褪去,眼底满是错愕。
四目相对,晨光初破,浅浅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叶庭澜微微凑近,敛了眸中温柔,只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声音温和:“想好了再跟我说。”
说完,他便转身迈步离去,白衣上未干的血污在天光下愈发清晰,背影清挺,渐行渐远。
花拾依仍然站在原地,方才的怔忪褪去,只剩面如死灰,周身的寒意悄然漫开。
他抬眸,死死盯着眼前凭空弹出的系统面板——
【强制指令:利用叶庭澜的好感与信任,借力清霄宗势力,为巽门铺路,不得暴露任务相关内容,不得暴露系统存在与相关指令。】
【指令补充:检测到叶庭澜,元祈,闻人朗月……等情感链接将干扰任务执行,即刻封锁宿主情感感知;同步清零宿主道德值,规避情感与道德束缚,确保任务优先级。】
一行行冰冷的指令刺得花拾依双目发紧。
“我拒绝!!!”
他厉声开口,满是不可遏制的怒意:“系统你不能未经我允许就随意篡改我的情感、道德、商值!你无权这么做!你只是一个任务系统!你没有权限篡改宿主的灵体数值!”
“我拒绝、我拒绝、我拒绝!你听见了没?!”
他仰着脸,死盯着系统面板,震惊与怒火仿佛要夺眶而出。
情感与底线是他为人的根本,绝不容许被肆意践踏。
【检测到宿主的抗拒行为,开启强制惩罚行为——】
【视觉屏蔽】
刹那间,天光尽褪。初破的晨曦、远处的街巷、叶庭澜离去的方向,尽数被无边黑暗吞噬,花拾依眼前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他又“瞎”了。
并未结束——
【听觉屏蔽】
紧接着,周遭所有声响齐齐消失。
风声、远处的晨鸡报晓、甚至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都瞬间荡然无存。
被系统接连剥夺视觉、听觉,未能浇灭那簇心火,反如烈油倾泻,轰然灼穿了花拾依最后的克制。
他不顾一切地唾骂,甚至对着系统面板比起中指:
“傻比系统!混蛋系统!”
“你不是能耐么,现在我再说一遍——我拒绝!我拒绝你这个傻缺系统封锁我的情感值,清零我的道德值!我拒绝你逼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我拒绝违背我的原则、底线沦为你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检测到惩罚力度不够。】
【行动能力丧失】
四肢骤然脱力,花拾依直直栽倒,重重摔在冰冷青石板上,鬓发散乱垂落,衣衫沾灰皱起,宛若一朵秾艳繁花碾落成泥。
他趴在地上,手脚僵直无法动弹,模样狼狈任人宰割,却还是一脸倔意。
又是这样。
他拼尽残力弓起身子,一次次艰难俯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地面,终于用泛白的唇瓣,死死叼住了腰间垂落的灵囊。
心底无声默念,下一瞬,一架古朴轮椅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还好他早有准备。自恢复所有记忆后,在苔衣镇的那些时日,他便亲自动手打造了这把轮椅,就防着这傻缺系统突然抽风,限制他的行动能力。
可眼下,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四肢僵废,仅凭自己,根本没法坐上轮椅。
必须得有一个人,将他从地上抱起,稳稳安置在轮椅之上才行。
晨光大盛,街巷渐有人声走动,往来行人脚步匆匆,不时有人瞥见地上狼狈倒地的他,纷纷驻足侧目,指指点点。
花拾依趴在地上,将脸埋进衣袖,凭着净灵体感知到周遭的动静,他心头稍定,只待有人近前,便想办法求救脱身。
忽然,他敏锐地感知到一缕魔气正朝自己靠近。
下一秒,他的身体便被稳稳托起。
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将他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抱起,他顺势靠在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中,那缕萦绕周身的魔气,清晰又真切。
“元祈。”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虚弱地将脸轻轻埋进元祈怀里,眉眼低垂,轻声呢喃:
“老毛病又犯了,你抱我坐上那个轮椅。”
闻言,元祈稳稳将他抱上轮椅,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似的。
花拾依刚坐稳,便感觉到一双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过他眼下的薄红与苍白的唇,带着难言的怜惜。
随即那双手又替他细细理了理垂落的鬓发,将凌乱的发丝别至耳后,再俯身轻轻拍去他衣衫上的灰尘,还不忘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元祈便站到了轮椅后方,缓缓推着他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花拾依听不见声响,只能凭着细微的颠簸感知方向,周遭晨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却辨不清前路是何处。
鼻尖莫名一酸,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涩意,他想象不出元祈此刻是何种神情,可他清楚自己此刻模样定然难看。
这般绝境里,他再没了往日的口是心非,而是微微垂着眼,声音轻哑:
“你不能在我身边待太久,你会被正道修士盯上的。你快推我去渡口,去找巽门其他人。”
“我不会丢下你一人。”
纵然声至无声处,元祈的话音,依旧掷地有声,寸寸坚定。
晨光铺散,人来人往,他敛去大半魔气,幻身成一个穿着白金衣袍的俊美男子,眼底戾气散尽,唯余深悲。
他凝视轮椅上那单薄身影,目光如茧,寸寸裹着疼惜。
“阿依……又是那古怪神力么?它封了你的眼耳,锢了你的身骨,是也不是?”
花拾依阖目凝神,尽力感知着周围的气息流动。他眼眶泛红,焦急道:
“待至渡口,你要么散入人海隐匿行踪,要么便退回我的心海之中。此地不仅有强力结界禁制,更有数千道修士气息萦绕,对你来说半点不安全,你快些走,元祈,你听见没有?”
元祈目视前方:“听见了,也感受到了——”
话音未落,他眼底骤然凝起冷意,周身魔气悄然翻涌。
近千股灵力正飞速朝这边逼近,气息驳杂却杀意凛冽,来势汹汹。
渡口已近在眼前,可方圆十里之内,竟被一道强劲结界牢牢笼罩,隔绝了内外所有气息。
方才还各行其道、松松散散的行人,此刻竟齐齐调转方向,簇拥着朝他们快步围拢过来,眼底藏着异样的肃杀,哪里还有沧州城寻常百姓的样子!
花拾依虽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却能凭着净灵体清晰感知到周遭的剧变,灵力威压层层叠叠压来,还有人群围拢的沉重气息,他心头一沉,双手死死攥紧了轮椅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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