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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付商是铁了心的要去,全福没再说什么,只道先去找白家主商量看看。
夜晚白轻何来了一趟,他最近似乎很忙,风尘仆仆的,问付商为什么要去这么远。
付商说没什么,只是想去那个寺庙拜拜。白轻何又说周边也有很多寺庙,而且都挺灵验的,再加上付商身体刚恢复,去附近拜拜也可以。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让付商出远门。说到最后,付商面色不霁,拧着眉已然有些不耐。
白轻何噤了声,没再说不允许他出门这件事。但是隔日齐深林就来了劝付商,齐深林劝了还不算完,楚枫也在旁边让付商以身体为重。
三个人轮番上阵,还是那个意思:不让出远门。
后面给付商说火了,冷着脸色几个时辰没理齐深林。
双方不动如山,意志坚定,几乎没有半点退步。一直磨蹭到夜晚怕打扰付商休息,齐深林与楚枫才回去。临出门,齐深林还补了句,“哥,不是不让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个半月,到时候天南地北我都跟你去哈。”
得到的,不过是付商的背影。
再有几日,付商遇到了张文。张文行色匆匆,若不是付商叫住他他还没注意到。
“哎呀,忙昏头了。”张文拍拍自己脑门,眼底有着淡淡乌青,“付天师近来可好?”
付商点点头,张文又说起最近军政处在推行新政,引进了一批国外武器要作为驱魔师专用,因为这件事军政处在行政台与各大世家拉锯了五天才把这件事定下来。
张文笑着,眼里满是新奇,“付天师你是不知道,就巴掌大小的这玩意,扣动扳机,嘣的一下就射出了驱魔子弹。”
张文说到这,付商也明白双方为什么争执了五天,驱魔的符箓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标新立异务必会产生分歧。
这种新政剥夺了世家的权利,总署可能也知道没办法这么快将各地世家连根拔起,只能五五分由军统处出武器,世家出人来创造新体系。
也难怪当时陈尽天会与督军勾结,应该是早就收到了消息。
张文看付商敛眸沉思的模样,以为自己勾起了不好的往事,拍了下大腿,“嗐,你看我,我还得去警署跑一趟呢。就先不打扰付天师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嗯。”付商没什么表情,待张文离去才转身。
只不过在十米开外,有一少年穿着衬衣长裤,双手抱胸,笑意盈盈地在看着他。
那双碧绿的眼睛看得出是个异类。
他缓缓走过来,垂眸扫着付商右手,“我倒是不知道堂堂付天师还有偷鸡摸狗的习惯。”
付商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捏住通行证,垂眸对上那双眼,“你要如何?”
付商的眼沉寂、冷然,被阳光映得透明的底色看不到一丝情绪,反而有抹被人管束的厌烦。
黑猫毫不怀疑,要是以前的付商,早就要了他的小命。
他没说什么,抱胸的手抓了抓自己的手臂,压下心里那点不适,“你要去就去吧,我不拦你。”
付商定定看了他一会,确认他说不是假话才转身离开。
深夜时分,付商从墙缝钻到隔壁对门,再从后门出去。他不确定白家有没有安排人在周围,但是小心为上,哪怕吃了点苦头。
墙缝堪堪容纳一人过去,那地方又没修缮,凸起的小石块磨红了付商皮肤,连带着脸上都蹭出了几缕血丝。
走过了暗巷,穿过了长廊来到约定的地方,那里已经有辆马车在等。
马车是付商雇的散车,这类马车不问主顾,不登记信息,只看钱。是以付商用两倍车钱雇佣时,车夫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此时车夫看到付商如此狼狈不堪,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爷,您不是什么通缉的要犯吧?”
付商笑了一下,这种逃窜的方式让他呼吸有些急促,“不是。”
“那您这么晚了,赶路去梵音寺有什么要事啊?”
“不知道。”付商自己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在那人提及寺庙时,脑海里想到的就是梵音寺。
思绪回笼,付商察觉马车还没动,拍了拍车壁,“走吧。”
马夫还在纠结着呢,但是想到双倍车钱他也没有不赚的道理,于是一咬牙,驾着马车上路了。
有了张文的通行证,他们出城得很顺利。
再加上这几日新政推行,有不少驱魔师临时接到调任被派遣到各个警区,所以守门的城卫兵只扫了一眼他们便放行了。
只是付商如果看得见的话,他就会发现系在脚踝处的一缕线泛着蓝色的幽光,随着他远离苏音的距离一点一点拉直、绷紧。
直至出了苏音地界,那缕线彻底断了。
三日后,付商站在了梵音寺门口。
虽说梵音寺前些日子遭遇邪魔入侵,但如今却还是一片繁荣之象。
香客络绎不绝,钟声自寺内传出。午时阳光恰似柔光春水,付商却出了一身冷汗,脸色苍白。
门口还是那个小沙弥,只不过长成了少年模样,比以前端庄稳重了些。
小师父看付商又站在门口,走过来笑着,“阿弥陀佛,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付商望向来人,原本就不适的心脏似乎攥得愈紧,“我们认识吗?”
小师父一愣,“施主说的哪的话,五年前您途经此地前来求签,您忘了?”
付商:“我?”
“是啊。”小师父揶揄道:“那掷了十六次杯,求了十二次签不是您难道还是别人?”
到底是少年心性,想到付商当日的执着又得知付商是天师身份的小师父不由得泛起笑意,“之后您还送了一尊金身佛像过来,您忘了吗?”
付商转头看向金光大殿上被幢幡遮挡住、被香火朦胧了的金光佛身,一时恍然无措,“我,我求的什么签?”
“情签。”
付商抬腿的动作顿住,脚像是粘在地上难以移动半分。良久,他的脚步动了动。
往前走的每一步,耳边都是小师父清朗的声音,那声音好似让人摒弃了周遭一切繁杂,令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说起来,前不久寺庙里也来了与施主无二般的人。”
付商心下一动,面色除了苍白却没有半分不虞,“何以见得?”
“与施主一般执着啊。”小师父回忆起当日,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悲悯。
那日是梵音寺香客最多的一日,因着快除夕了,香客都在求来年平安顺遂、事业亨通。所求之人、所求之事比以往不知道多了多少倍,也是那日,一场飓风刮进了梵音寺。
幢幡翻滚,佛像摇晃,供果散落一地,吹灭了佛前灯。
待飓风过后,众人站稳,惶然发现正殿里站着一个血色裹衣的妖邪。
一时香客纷纷逃窜,尖声惊叫,原本还拥挤的正殿一时变得无比空旷。
饶是活了七八十年的主持也没有见过如此阵仗,手持佛珠来到那人面前,声音发颤,“阿弥陀佛。施主,请问有何所求啊?”
那人发丝凌乱,银环勾着斑驳血迹,一张脸苍白如纸,眼神森然,“求签。”
主持回头看了眼吓得瘫在地上的小僧,小僧会意,颤颤巍巍地捧着签筒递上来。
那人滴着血的指尖动了动,却没有接过签筒,而是抬眸望向了小僧。
小僧被那青褐色的眼眸吓得后退了一步,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声音。
“你替我摇。”
手中的签筒差点掉落在地,小僧看了看一脸愁容的主持,又看了看不容拒绝的妖邪,双腿一软跪在蒲团上,佝偻着身躯开始摇签。
签声落地,小僧哆哆嗦嗦睁开眼,伸手捡起那张签文,看清了上面的签头脸色顿时一僵,回头看向那人,却发现那双妖异眼睛从未从自己身上离开过。
小僧抖着手递上签,那人接过,摩挲着上面的签字。
第三十六签,中下签,空待折枝。
他眼神不定,却有几分阴沉,“何意?”
小僧在寺内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于签文已然熟记于心,“秋时空有春时意,落花终有糜尽时,若要问情无不可,天时地利尽沉眠。施主若是问情,寓为所求未遂,强求不得……”
咔——
那张签在手里碾为了废签。
那人将废签丢在地上,冷声道:“再摇。”
小僧不敢悖逆,又开始佝着身子开始摇签。
签出。
第四十二签,下签,沉霜烬月。
寓为伤人伤己,事难两全。
咔——
“再摇。”
签出。
第五十六签,下下签,祸至而行。
寓为大难临头,避无可避。 ”再摇。”
第四十三签……
“再摇。”
第五十一签……
“再摇。”
第三十六签……
摇签声与小僧解签声在正殿里响起后,伴随的都是折签声与那人说的“再摇”。
没人知道他想要什么结果,所求何事。
原本满当的签文在他的折戟中愈来愈少,空荡里的竹筒里所剩的签文都是上签、上上签,但尽管如此,那人还是不满意。
就像是这满篇签文里,没有一签所合他心意。
小僧看着空了的签筒已经不知所措,主持念了一句佛号,被这沉默折磨得身心俱疲,“施主,你到底所求何为啊?”
“所求?”那人已经浑浊的眼神里有了些期许,抬眸望向那虚妄模糊的佛光,似是喃喃自语,“不过……安好。”
主持念了句佛号,绕到佛台后不知在做什么,只听细细刮刻、研磨的声音从案桌后传来。
等了片刻,主持手持一签过来,递到那人身前,“老衲功德不多,既你所求无所应,这一签就当是老衲赠予你的。”
那人缓了缓,伸手接过签文。
第六十一签,无签,沉风有起时,霜繁烬满天……
他手指摩挲着最后两句签文,沉沉出声,“明月有今朝,今朝伴明月……”
“好……”
“好……”那人双眼有了丝清明,朝主持缓缓跪下磕头,“多谢大师。”
主持念了句佛号,回了禅房再也没出来过。
那日佛门清净之地,满地血污,恶臭至极,寺庙上下五十多名小僧清洗了三天三夜才将那血污清洗干净。
隔日再去禅房喊主持吃早饭时,主持早已圆寂。
“血污易清,怨念难平。”小师父走至正殿,想起当日场景亦有几分怜悯,“主持见他死后执念颇深,便遂了他的心愿。”
对上付商稍稍怔愣的眼神,小师父解释道:“那只妖被人刨心早就已经死了,凭着一股执念才来到这里,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付商笑声癫狂至极,苍白的脸色上有着怨悔、恨意,昔日被折断的一支支签文像是扎在了他心里,满目疮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香客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吓到,见付商又是哭又是笑,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付商。
直至一口血喷出喉间,众人纷纷避开,看着那易折的身躯弯下腰,倒在了殿前。
“施主!施主!你怎么样了……!”
付商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声音模糊,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周遭纷扰声不断,像是夜莺在他脑海里啼叫不停。
好吵。
太吵了……墨青……
恍惚间,手持拘魂锁的判官从一片白光中走来,声音如有劈开那些杂音之势,钻进了付商脑海里。
“付商,该上路了。”
第69章 见终果
锁链声起,阴差勾魂。
付商甚至能听到铁链拖拽于地的声音。
零碎的记忆里,他被驱魔阵法冲击得筋骨尽碎。
他应该早死在了那场献祭中。
“付商,启程。”
字字入耳,魂魄仿佛不受控制,出窍时与身体剥离,又像是被什么打了回去。
那力道大得吓人,硬生生又被逼出一口血。
昏迷前,付商看到一人挡在了他身前,那人身型挺拔,背影似曾相似。
这一觉付商睡得毫无知觉,无梦无忧,浑身像是坠入云海。
醒来之时耳边细语不断,睁开眼又是那顶熟悉的床幔。
他又回到了那个庭院。
“老爷,你醒了。”
“哥。哥,你怎么样?”齐深林走过来抓住付商的手,眼泪悬挂在眼眶,眼底乌青,差点哭出声,“你吓死我了,还好你醒了……”
齐深林话说到一半,被那双冷漠的眼睛骇住了。
周围都是熟悉的人,楚枫、白轻何、张生……一张张面孔扫过去,付商眼里已然没了生机,连带着那双眼睛蒙上灰色,看都不想看他们一眼。
齐深林喉头哽塞,“哥……”
付商闭上眼睛,“出去。”
“哥……”齐深林声音带了些哀求,握着付商软绵无力的手也不敢太用力。
楚枫见付商这般态度,料想付商已经猜到了些内情,于是便拉起齐深林的手,“付天师刚醒还需要好好休息,今日我们先别打扰他了,让他静一静吧。”
齐深林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对上楚枫摇头否定的眼神,不得已放下了付商的手,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房门。
其余人见此,也不敢多留,对全福交代了几句。
全福一一应着,待将这些人送走再转身,付商已经起身坐在了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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