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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知道顾景深已经竭尽全力。
他才把顾宗翰赶出顾家的决策圈不久,现在顾氏海一样的工作等着他,白天要工作,晚上来协调他这边的进度,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帮他追踪“清道夫”的网络踪迹,沈之年不止一次深夜看到他书房的灯还是亮的。
但对方技术高超,每次即将锁定位置时就会断线消失。
“没关系,发脾气也好看,之前都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顾景深伸出手捏捏沈之年的脸颊。
“回去休息吧,年年。”顾景深轻声道,“你又熬了几天了,你这样熬下去,就算我在你身边,身体也会垮的。”
这几天,仗着顾景深在身边能够释放信息素,沈之年累了就躺在信息素里睡一会,只需要睡一点时间就能恢复精力,然后再坐起身接接着找,就这样找了几天。
看着顾景深的眼睛,沈之年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就睡一小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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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之年难得地允许自己多睡了两小时,然后来到离家不远的咖啡馆,准备整理思路。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打开光脑,却依然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清道夫”组织的行事模式、受害者之间的关联、可能的活动区域——所有这些分析都缺少关键一环。没有内线,没有突破口,就像在迷宫里兜圈子。
他们能够掌握的消息还是太少了。
“抱歉,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沈之年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桌前,指着她对面的座位。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毛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儒雅得体。
很令人舒适,是爸爸最喜欢的一类,可能是遗传,沈之年对这样沉稳儒雅的人也有种天然的好感,不自觉地就露出了笑意。
“咖啡馆满座了。”那个儒雅的男人解释道,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沈之年迅速扫视四周——确实,因为是周末早晨,店内几乎座无虚席。她点点头:“请便。”
男人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群体心理学研究》。
“有意思的书。”沈之年故作随意地搭话。
男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微笑:“您也读过?”
“略知一二。之前当作闲书读过一些,不太懂得,你是心理学专业的?”
“社会学,主要研究当代社会运动。”那个儒雅地男人伸出手,“周然,大学讲师,很荣幸能够遇到您。”
“沈之年。”沈之年简短地回答。
周然意外地健谈,很轻易地就能找到话题同沈之年聊天,一来二去地两人就书中的内容聊了起来。
周然:“研究人是很有意思的。尤其是当一些极端行为,看似毫无逻辑,背后却往往有其扭曲的逻辑链条时,会觉得很有意思。”
“从他们的视角看,那或许才是世界的真相。比如‘挫折-攻击理论’,它也许能完美解释某些针对特定群体的仇恨犯罪。”
“扭曲的逻辑……针对特定群体的仇恨犯罪······”沈之年轻轻重复这两个词,指尖摩挲着杯沿,身体微微前倾,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吗,毕竟他正深受困扰,清道夫何尝不是一个针对特定群体地仇恨犯罪呢?
“它是一个基础模型,”周然听出了其中的犹豫,显然沈之年没能听的太明白,“个人将自身生活的不顺归咎于某个外部群体,从而产生攻击性。但这理论解释不了其后的‘组织化’——单个的怨愤如何汇聚成有纪律的集体行动?这需要更复杂的‘群体极化’和‘去个性化’过程。”
周然看出沈之年脸上的迷茫,选择了用更容易理解的话继续解释:“个体在群体中,尤其是在匿名状态下,道德约束会降低,更容易做出极端行为。而群体内的反复交流,会让偏激的观点不断被强化,直到成为唯一的‘真理’。就像……”他顿了顿,找到一个例子,“就像网络上的某些回声室效应论坛。”
他这个“论坛”的比喻,让沈之年心中的警铃微微作响。他不动声色地接话:“所以,关键在于那个能将这些散兵游勇凝聚起来的‘核心叙事’是什么?是什么故事,能让他们坚信自己的暴力是正义的?”
周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些许剖析意味的笑:“一个强有力的叙事往往源于被篡改的历史和被曲解的生物本能。比如,他们会构建一个‘黄金时代’的神话,宣称在某个时代,社会秩序是‘正确’的,而现在的混乱,是因为某个群体‘逾越’了本分。再将一些简单的进化心理学概念极端化,宣称自己的行为是‘维护自然秩序’。”
周然言谈得体,观点独到,但不过分卖弄,沈之年听了一小会就觉得受益匪浅。
但是这个话题对于沈之年来说还是太复杂,再说了一下,沈之年脸上就露出了十分疑惑地神情。
看出沈之年的迷茫就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抱歉,最近正在和学生们讲这方面的内容,不知不觉就说多了,希望你不会觉得厌烦。”周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生涩地尴尬,真像是一个醉心于学术,不擅长交际的学者。
“怎么会呢!”这些都正是沈之年最感兴趣的内容,沈之年恨不得再多听一些。
但是周然已经把话题引导了其他的方向。
他提到自己刚搬到这个社区,所以来熟悉环境。
“这附近有什么值得推荐的餐馆吗?”他自然地问道。
沈之年推荐了几家,周然认真记在手机里。
借着这个话题,两个人又交流了几句,周然说话的时候不急不徐,很轻易的就能获得人的好感。
‘
沈之年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因为焦虑难以平复的心绪此刻也安稳了许多。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时间竟然就怎么消磨了下去。
“很高兴认识你,沈先生。”分别时,周然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周末无聊,可以一起喝咖啡。我刚来这里,没什么朋友。”
他收回手的时候沈之年看到周然的无名指上有戴过戒指的痕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奇特。
沈之年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大学名称和他的联系方式,微笑着点头:“有机会再聊。”
沈之年摩梭那张名片。
第76章
再次坐在诊室里, 沈之年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来了,甚至如果不是上次薛明亦的提醒,沈之年甚至快把自己的病忘记了。
“最近还是睡不好吗?”薛明亦没头没尾的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其实是他们刚刚接触时候的问题了, 中间已经很久没再问过了。
沈之年勉强笑了笑,没好意思直接回答薛明亦的问题,每天和顾景深在一起,泡在完美契合的信息素里面, 他怎么可能睡得不好。
可能因为事情紧急,被迫睡得不久, 但是睡眠质量真的很好, 这么连日的劳累, 小脸还是匀白。。
这些都没必要和薛明亦讲,最后都变成了一句,“最近还不错。”
薛明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轻轻推过一份问卷:“今天我们先不做这个。聊聊别的吧,你上周过得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沈之年垂下眼睛,他最近身边发生的事情······
也不算少, 这么一想,竟然全都是不能说的。
“没什么特别的。”他最终回答。
薛明亦沉默片刻,“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聊聊的话, 就先去做个检查吧。”
沈之年的检查结果出来的很快, 薛明亦看着他那张纸质的材料,眉头皱成一团。
“怎么了,是结果很差劲么?”沈之年看着薛明亦的脸色,小心的问。
其实之前薛明亦提醒过他。要远离顾景深,大量接触顾景深的信息素, 会拔高沈之年情绪感知的阈值,后面再有小的情绪变化,也许他就感受不到了。
但是现在他根本就离不开顾景深。离开顾景深他就没办法那么高效的工作。
“数据显示,你的心率变异性显著改善,信息素水平平稳,甚至你的脑电波模式都出现了变化。”薛明亦的声音平静,但眼中有一丝沈之年看不懂的情绪,“这在我们的治疗中是从未出现过的。都是很好的转变,你身边真的没发生什么么?”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沈之年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没好意思开口,薛明亦就先替他做出了回答:“你再次和顾景深接触了。”
沈之年默认了,最近他身边发生的事情不少,但是其实他也认为最后起到作用的是顾景深。
没有听到沈之年的否认,薛明亦的表情凝固了,他久久地看着沈之年,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沈之年从未听过的沙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沈之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年年,”薛明亦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不再直视他,“我想我可能需要调整你的治疗计划。”
“调整?”
“我认为,你可以尝试多与顾景深接触。”薛明亦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感情,“数据显示,你与他相处后的生理状态有明显改善。这种变化太显著了,不能忽视。”
“信息素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薛明亦终于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它不讲道理,不分对错,就是存在。就像某种物理定律,你无法抗拒,只能服从。”
“也许你们就是天生一对。”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轻轻震颤。
“你是说,因为我爱他,所以他就能治愈我?”他茫然地问。
薛明亦轻轻摇头:“我不知道。我们目前对于信息素的了解还是不完全的。就像候鸟迁徙,鲑鱼回溯,一种写在基因里的导航系统,指引我们找到那个能让我们完整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即使那个人不是最适合你的,即使他曾经伤害过你,即使有更好的人选在身边。你的身体做出了选择,年年。”
沈之年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话不仅仅是专业判断。薛明亦眼中的伤痛不再掩饰,像潮水一样漫过专业的堤坝。
“薛医生,我...”
“没关系。”他打断沈之年,勉强笑了笑,“作为你的医生,我的责任是帮助你康复,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如果顾景深能带给你我无法提供的疗愈,那么我应该承认这一点。”
咨询结束后,沈之年站起身,又突然被薛明亦叫住。
“也许你真的爱他,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过。”薛明亦定定地看着沈之年的眼睛,执着的想要一个回答。
“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沈之年没办法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心里很乱。
之前那个临时的标记早就淡的看不出。
顾景深又不在身边,他分不清,
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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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年出门之后没有坐车,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就这么失魂落魄的走在路上,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小沈先生?”
沈之年抬头,看见一位身着深蓝色衬衫的Alpha站在不远处。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边的人是周然。
沈之年特意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里离他的住所还很远。
“周教授?您好。”他有些意外。
周然好像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外,“我的学校在这附近。”说完之后指着不远处的大学,是一所不好不坏地普通大学。
周然微笑:“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一切都好吗?你看起来有些困惑。”
这个直白却温和的观察,让沈之年有一瞬间的动摇。他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我刚才正在思考一个问题——爱情到底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冒失了,对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学者提出这种私人化的问题。
然而周然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是个古老的问题。你的问题每一次都很有意思,你是Omega么?真可惜,如果你是Alpha,甚至是Beta,应该会成为有名的学者。”
“你很有思考地天赋。”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里,清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在社会科学中,我们通常避免使用‘爱情’这种宏大概念,而是将其分解为可测量的变量:吸引力、依恋、承诺、亲密行为。”周然慢慢搅动杯中的茶叶,“但我们都知道,这些指标加总起来,依然不等于爱情本身。”
沈之年若有所思:“那在您看来,爱情是什么呢?”
周然沉吟片刻:“我曾经做过一个研究,追踪了三百对夫妻二十年的关系变化。有趣的是,那些最持久的婚姻并不总是基于激情或相似性。”
“是信息素匹配度最高的夫妻,很不可思议吧,我们宣传人类的思想解放这么久,但是最终大家还是会遵循身体的选择。”
“身体的选择?”林溪重复这个陌生的词组。
“就像鱼和水,鸟和天空。”周然比划着,“一种你存在于其中却不自知的环境。当它存在时,你视它为理所当然;当它消失时,你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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