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十里河滩虫鸣啾啁。
苏照归推开门扉,厅内灯光昏黄温暖。章濯落在后面半步,轻轻带上门, 隔绝了外界的凉意与喧嚣。
这两天,苏照归住楼上主卧, 章濯住一楼客房。
“苏哥哥早些歇息。”章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自然地走向一楼客房的门,回头提醒,“对了, 按苏哥哥之前提的布局,我们之后得谋划拜访郭派山头的事了。两边都得顾到。”
苏照归脚步一滞,停在楼梯中间。这句提醒着眼全局。苏照归想:章濯的记忆,怕是尽数回来了。
苏照归压下心头复杂滋生的藤蔓, 点头坦然认可:“建议很好,明天仔细商量吧。”
章濯闻言, 唇角微勾:“能帮到苏哥哥就好。”
他立在客房门口柔和的光线边缘, 看着苏照归继续上楼的背影,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试探又小心:
“对了, 苏哥哥, 那补充能量……什么时候它自己消耗完?我没感觉。”章濯微蹙着眉, 神色困惑, 带着一丝无辜。
苏照归微顿:“我会知道。”
章濯斟酌用词:“那要是半夜……我这边能量用光了, 稀里哗啦把你吵醒就不好了……”
苏照归挑眉看他。
章濯顿道:“要不然,睡前再……”仿佛怕被误解,他坦荡得近乎郑重:“当然,全看苏哥哥的意思!我绝不是那种想趁机占便宜的!”
苏照归在楼梯顶端的灯光下转过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光影为他勾勒出挺拔如修竹的轮廓。他眼神沉静无波,打量着楼下那张俊朗无匹、写满了诚恳的脸庞,试图在那层“正直”下探寻一丝狡黠。
片刻后,苏照归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
“可以。”苏照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仿佛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感,“那么现在,你站着不许动,我……碰你的时候,一点都不许动。”
章濯立刻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钉在原地,只有灼灼黑眸在暖黄光线下,愈发深亮地望着楼上之人。
苏照归一步步从楼梯走下,走到章濯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章濯微微放大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感受到对方刻意放缓的呼吸。
没有犹豫,苏照归倾身凑前,柔软的唇瓣轻轻印上章濯紧绷的唇。
不同于之前章濯强吻时的攻城略地和炽烈缠绵,这个吻无比轻浅、干净。仅停留在唇瓣轻柔相贴的层面,气息交融。
苏照归睁着眼,清冽的目光如同月光下的清溪,笔直地望进章濯眸底深处。章濯的眼瞳骤然收缩了一瞬,像是在巨大的诱惑与刻骨的执念间搏斗,浓密纤长的睫羽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仿佛一张即将拉满的硬弓,却死死恪守着那条“不许动”的禁令。他强忍着将人狠狠扣入怀中的原始冲动,任凭苏照归的气息如羽毛般拂过唇畔,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
时间仿佛凝滞。唯有两人唇瓣间微凉的柔软触感,成为此刻世界的唯一真实。
几息之后,苏照归才微微退开,气息平稳依旧。“好了。”他淡淡道,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必要的礼节。
章濯这才仿若被解除了定身咒,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他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滚烫暗流,声音带上了一丝干哑,却依旧笑得温顺无辜,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讨好:“我表现得还行?”
苏照归对他此刻乖巧至极的表现颇为意外,审视的目光在他过分“正直”的脸上打了个转,终于轻点了下头:“嗯,满意。”
“苏哥哥晚安!”章濯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晚安。”
苏照归的身影消失在楼上主卧的门后。一楼的章濯并未立刻回房。他站在原地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唇,那上面还残留一丝属于苏照归的独特冷香。
一抹笑意在章濯俊美无俦的嘴角扬起。那双刚才还竭力克制得澄澈干净的黑眸瞬间变得浓稠如墨,闪烁着洞悉且势在必得的幽光。
-
夜深沉。
楼上主卧的薄被中,苏照归却毫无睡意。
方才那个太过“规矩”的吻,在心底悄然投下一粒石子,涟漪搅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辗转反侧间触感清晰浮现——章濯唇瓣的温热,自己落下的克制,以及对方肌肤下绷紧如铁、因恪守命令而微微颤抖的力量感……那份隐忍顺从,反而像是在平静湖面下涌动着一股更原始、更具冲击力的暗流。
悄然滋生了一点……意犹未尽。
若那时章濯强势反吻回来,像他之前无数次碎片化身所做的那般——
一个惊悚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苏照归脑海:
——难道自己竟然……会喜欢章濯那种带着强制滋味的感觉?
那带着压迫力量的拥抱……不容反抗的深吻……仿佛要将人灵魂都烙印上的占有姿态……
不!这念头让苏照归瞬间耳根发烫。他猛地闭紧了眼,不愿承认深埋着属于生理最本质的反应——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对章濯那半带强制、半是缠磨的霸道,竟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渴望。
越是排斥,那念头越是清晰。
烦躁和羞耻感挥之不去。
苏照归索性放弃睡眠,意识沉入系统空间。他的身形在书斋内凝聚成型。这里是他灵魂的锚点,是纷乱尘世中的一方净土。
熟悉的书斋,散发墨香与纸卷气息。他的目光投向角落,象征着闾子秋(青莲)、刘霜洲(牡丹)、云九成(金菊)、徐仁(鸢尾紫藤)的四棵精神图腾花树,在主人意志的温养下,繁盛得枝叶舒展,莹光流转,充满了蓬勃生命力。
心头那份浮尘燥意被眼前的宁静悄然抚平大半。苏照归信步上前,指尖抚过玉骨扇扇柄。这把由太古幼龙爪骨化为的通行证,此刻在他手中散发着温润的凉意。
“若是能看看他们就好了……”他望着树影婆娑的花树,思念穿越诸天的风霜,历经拯救的艰险与痛楚,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灵魂曾真切交汇过的伙伴,成了他心中此刻的挂牵。
心念微动,下意识地,他取出随身空间中的玉骨扇,对着四棵花树轻轻扇着。
柔和的清风拂过花树枝叶,流淌星星点点的微光。
苏照归走到精神空间内的巨大书格前——这里陈列着系统空间商店的投影,琳琅满目。他熟门熟路地翻查着名为“交通(诸界行旅)”的分类层。意念快速扫描着那些流光溢彩却又标价惊人的物什。
穿梭小世界的载具……
名称:须臾蜃楼灵舟。
标价:10亿星币。
他目前账户里躺着的数字,距离这个目标还遥遥无期。
一丝无奈爬上嘴角。苏照归放下查询的念头,转身再次走到四棵伙伴花树前,看着那些摇曳的光点,心头思念更甚。他再次抬起玉骨扇,并非驱动,只是带着慰藉与怀念,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温柔地对闾子秋、刘霜洲、云九成、徐仁四棵大花树扇着风。扇底流风带起的柔和光晕,如同月光融入了四株花树的光华中。
嗡——!
就在这扇风慰藉之下,四棵巨大花树猛地齐声低鸣!
先是代表闾子秋的那方青玉莲台光华大盛。一道淡青色的、轮廓略显模糊的虚影从光芒核心袅袅升腾而起,并非魂体或仙躯的实感,而是呈现出一种剔透、离散的量子能量状,仿佛是由无数闪烁的光点凝聚而成的人形。
“照归?”那淡青虚影“闾子秋”先是茫然四顾,随即精准地锁定了书斋中央持扇而立的苏照归,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紧接着,刘霜洲的殷红牡丹,云九成的灿黄金菊,徐仁的蓝紫鸢尾藤蔓,接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同样形态的量子状虚影接连从中升起!
“苏兄!”刘霜洲的虚影沉稳大气。
“苏兄?”云九成的虚影气宇轩昂。
“苏贤弟?这、这里是?”徐仁的虚影温醇和善。
刹那间,系统书斋的空间里,四道闪烁着莹莹微光的量子态虚影齐齐浮现。他们身形都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存在的缥缈之气,却又有着鲜明的个体轮廓和气息——身之察察的清雅(闾子秋)、执笔经世的厚重(刘霜洲)、关河倚剑的雄健(云九成)、至诚守仁的温润(徐仁)。正是被苏照归拯救归位过的四位文曲星灵魂印记的映射。
苏照归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狂喜瞬间涨满胸膛!“子秋!霜洲先生!云兄!伯恭!你们……?”他声音微颤,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虚影闾子秋环顾四周的光景和自己奇特的状态,拱手道:“别来无恙!方才吾似于静坐冥思,忽感面前有光华牵引,触摸之后,便转眼便至此处了……”
同时,系统电子音在苏照归意识里响起:
【玉骨扇特殊功能:“诸星驿轨”。宿主心念同频,激活扇骨节点空间。受宿主召唤且与宿主心念共振最深的文曲星灵魂印记,可在其小世界节点处,短暂触碰此“节点”登临此间。此为灵魂投影(量子能量态),无法真正跨界,无法干涉物质。其本体在其小世界的现世形态,如沉睡。】
“这便似黄粱一梦,神魂神游之术?”云九成抚掌朗笑,眼神锐利如昔,打量着周围浩瀚书卷和精微难言的构造,对徐仁等人行礼,“诸位安好!我倒是听苏兄提过闾兄与霜洲公……不过这位?”他目光看向几人。
苏照归一一解释,徐仁是知道最多始末的,而闾子秋是最早的文曲星,还没听苏照归说过其他旅程之事,苏照归给他们互相引见。一时间纷纷互相寒暄。
“云状元,久仰大名。这位身着……青云衣袍的,想必是闾子秋闾先生?”
苏照归满心喜悦,如同暖流融冰,一扫方才的烦闷,不住介绍:“正是!这位是闾子秋兄,文心通明;刘霜洲兄,执策经世;云九成兄,弥合山河;徐仁兄,持心守志。诸君皆是当世之杰,苏某肝胆之交!”
四位文曲星的虚影纷纷凝视着对方的投影——同是被苏照归从深渊拉回的星辰,灵魂深处都有着相似的苦难烙印与救赎的共振。寥寥言语间,眼神互相交汇,那份源自“同道”“同难”“同恩”的深刻认同便在瞬间达成。他们都是饱学真儒,自有惺惺相惜的君子之风。
书斋在苏照归心念微转间,悄然变化。流觞曲水的虚拟光影浮现于地,几片粉嫩的桃花瓣无根飘落,悄然融入清澈溪水,潺潺流淌。软席草茵似真似幻地铺展开来,茵茵如毯。一片朦胧的绿荫、几缕缥缈的白云点缀其间,营造出一隅如梦似幻、隔绝尘嚣的桃源仙景。
苏照归的量子仙躯也化作同样剔透微光的能量态,与四位伙伴无二。五人席地而坐于软席之上,流觞曲水旁,幕天席地,仿佛在这奇异的空间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无形锦被。
“许久未见,诸位安好?”苏照归心下激动,目光含笑地打量着伙伴们更加凝练沉稳的灵魂投影。
他看向闾子秋身上那件色泽鲜亮、绣着细致桃枝纹路的青云袍,子秋被赐的本是莲华纹路的青云袍,可如今他身上这件……
苏照归眼中带着揶揄打趣道:“子秋兄今日风采卓绝,这袍……倒是与端木师兄那件一般富丽了?”
闾子秋被点破,周身光芒微微闪烁,显出窘迫窘态,他下意识想拢袖子遮掩:“今早走得匆忙,随手拿了件就……咳……穿错了。” 仿佛那袍子上还残留着某人特有的、让子秋心绪纷乱的气息。
苏照归了然一笑,体贴地不再追问“为何着急穿错”。
转首看向刘霜洲。这位新政核心权臣的灵魂投影虽呈量子态,眉宇间却比上次分别(苏离开时,大司马王苍正迫于压力放权整顿吏治)更显沉凝,仿佛繁重公务下的疲惫在这“神游”状态才稍得喘息。
刘霜洲端起系统幻化的虚拟酒盏,目光温和:“扬子云最近在教导王静那孩子晒书。静儿……是个好孩子。”他语气欣慰,却刻意避开谈及王静生父“王苍”的名字。眉宇间有一抹沉郁。
苏照归陪饮一杯,也体贴不多问他与王苍共事的纠结。
云九成则是另一派风貌。虽同样是量子态的投影,灵魂深处却仿佛蕴着千军万马、挥斥方遒的力量,眼神锐利:“刚从北疆军镇送阿韶会猎而归,饮过虞琨将军新酿的军庆烈酒……”
苏照归与他碰杯作答。
徐仁最为平和,他轻轻拂过面前石案上浮现的书卷虚影,温声道:“守明恩师的全集校注刻印终于大成,今日刚得数卷。”他抬手,指尖微光缭绕,一卷微缩的文集雕版投影清晰地浮现在众人眼前,散发出清圣之气,“这便是其中一卷的版刻影子。”
苏照归眼神一亮。其他几人都忍不住探身想去看雕版上的文字。
“正想见识守明公真韵!”
“徐兄辛苦了!”
徐仁却笑着微微摇头:“投影不易凝实,凑来凑去岂非麻烦?”他目光扫过流觞曲水和软席草茵,“何不效古人雅集,同席共赏?”
云九成率先响应,爽朗笑道:“有理!”他已毫不犹豫地在苏照归右侧席地躺下。
徐仁含笑,自然地躺在苏照归左侧。
刘霜洲看了一眼身旁还有些赧然的闾子秋,也点头放松身体,躺于徐仁外侧。
闾子秋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已躺倒,也顺从地依着云九成身侧躺下。五个量子态的虚影,就这样幕天席地、并排躺在了这虚拟空间柔软的草茵之上。苏照归被同伴们簇拥在当中。
徐仁的声音在淙淙水声中响起,如清泉流石,娓娓道来。他眉目舒展,谈论着注解的心得,字词推敲的精妙之处。闾子秋不时从文通门精妙义理的独特角度开口补充点评几句。刘霜洲则与云九成,就今古文典籍中某典章制度的诠释,交流起各自感悟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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