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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安静地躺在四位伙伴中间,听着徐仁清晰悦耳的评述声,感受着流觞“水气”带来的清凉,头顶是虚拟空间飘落的桃花瓣。他微微闭上了眼。
这一刻,没有皇权倾轧,没有学派争斗,没有朝局倾轧,没有边关烽火,没有学禁森严……只有最纯粹知识的碰撞,知己者间的交流,最自在的灵魂慰藉。
他想起了在那在一个个世界中被迫中断、被别有用心阴谋所沾染的庙堂论辩……
再看眼前,鲜活自在伙伴们的灵魂投影……
在这只属于他们与苏照归的虚拟空间里,精神交汇的极致愉悦,如温泉流淌过心房。
苏照归嘴角弯起一抹极其放松欣悦的弧度。
这笑容,干净澄澈、毫无城府,充满了纯粹智性与情谊碰撞的快乐。仿佛冰雪初融,明月破云,光华流照,璀璨得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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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客房内,本该沉入睡眠的章濯,却在苏照归量子仙躯彻底投入精神空间、粒子流波动发生微妙改变的刹那,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股奇异的力量也瞬间作用于他这依赖苏照归粒子流而凝结的造物。他与苏照归的“同步”状态,让他也化作一道带着微弱荧光的量子态虚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着,向上穿过了天花板,进入系统,倏然出现在了书斋空间边缘的花树阴影之下。
眼前景象让他瞬间呆立。
苏照归此刻化作半透明、闪烁着清辉的量子能量体,闭着眼,舒展开四肢放松躺卧。他被四个同样由量子光辉构成的男子围着。
清雅的儒袍青年、沉稳厚重的文士、锐气逼人的儒将、温润醇和的学者。四人同样半透明,姿态或侧卧或仰卧,亲密地环绕在苏照归四周。溪水潺潺从他们身下流过,桃花瓣无声穿过他们的身体。粉色的花瓣落在苏照归微微上扬的嘴角光点上,绿荫白云是他们的穹顶。
这是一幅纯粹由思想与灵魂共鸣构建的画卷:幕天席地,茵中同眠。宁静而神圣,充满了不染尘埃的智慧之光与同道之谊。
更让章濯心神剧震的是——那个对他总是带着提防、疏离、甚至需要他用计谋去引诱靠近的苏照归,此刻脸上流露出的……是章濯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表情。
那是一种真正卸下所有心防与重担的畅然。一种被理解、被共鸣、被纯粹温暖情谊包围才会有的由衷快乐。那笑容宁静、明亮,整个人仿佛从内而外散发着柔和却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光晕。
章濯本来想冲过去,想挡开那四个围着苏照归的碍事虚影。占有欲如同狂暴的火焰瞬间舔舐着他每一寸神经,他想怒吼:“放开他,他是我——!”
——你们有谁知道他清高皮囊下的意犹未尽,知道那故作矜持实则熟稔欢爱的身体在暗暗渴求着。
然而——
一股更为奇异、深邃的力量,定住了章濯所有的狂怒和妒忌的动作。章濯僵在光影稀疏的花树之下,如同被无形的神之手按住了命门。那份直冲胸膛的官能不忿在即将爆发的刹那,竟被眼前的景象奇异地瓦解了,甚至转化升华。
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美景?
那四个人围绕着苏照归,仿佛虔诚的信徒拱卫着他们的神明,而中间那位,在纯粹的精神共鸣与解脱中,焕发出一种章濯从未领略过的、近乎神圣的光华。
这份光华,无关情欲;源于圣洁的知交情谊,仿佛智慧的海洋碰撞后浮现的明月。它如此纯粹、如此遥远、如此……惊心动魄地绝艳。
这份光华下,之前所有的强取豪夺、处心积虑、虚与委蛇……都显得那么渺小尘下。
嫉妒的毒火仍在心底余烬中灼烧,带来熟悉的酸涩,但章濯没有冲过去破坏。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光影边缘,眼眸如幽深的古井,痴痴地凝视着那幅流动的画卷,凝视着画卷中心光华四射的苏照归。
内心那股被他视为“本能”的冲动,在此刻竟彻底失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满溢、带着献祭般神圣感的、无法理解的——崇高迷恋。
这样的苏照归,光华四照,自在如神。似乎身处于一个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境界,遥远得仿佛在银河彼端。
这样的苏照归,似乎……与章濯并无太大的干系?
可这样的苏照归……却又恰恰是令章濯灵魂深处最震颤、最沉迷的模样。
第114章 一一三 其刊观堂 一腔被魔念扭曲却源……
一一三其刊观堂
书斋幻境中。
闾子秋、刘霜洲、云九成、徐仁的身影依旧围着苏照归, 分享着各自的近况与感悟。
然而,角落象征四位伙伴的花树无风自动,枝叶间莹光流转加快, 发出低微的嗡鸣。
【系统:玉骨扇特殊功能“诸星驿轨”时限即至,灵魂投影(量子能量态)开始解离, 将返回各自小世界节点。】
众人皆有所感。闾子秋抬头望了望光晕摇曳的树影, 微笑道:“流光易逝,吾感此间天地法则,已该离席。”
刘霜洲颔首, 牡丹花树光芒内敛:“大道恒常,然此神游之会,怕已倾尽此隙福缘。”
云九成朗笑拱手,目光扫过这片纯粹的精神乐土:“无碍!他日苏兄若有机缘再至某处, 某定当把臂再续今朝!”
徐仁温润目光落在苏照归身上,饱含感激与期许, 鸢尾藤蔓缠绕的蓝紫光芒温润流淌:“此间清辉, 足慰风尘。贤弟后会有期。”
苏照归眼中虽有不舍, 却知缘法如此。他亦起身,郑重拱手:“诸君珍重。此情此景, 照归永铭心间。”
系统:【投影返还程序启动。其小世界本体如沉睡中浅梦一场, 将忘却大部分超越该世认知极限之画面(如量子技术细节), 仅铭记“与宿主苏照归及四位同道神游相聚”之温暖概貌。】
四道璀璨的量子光束自花树核心冲天而起, 穿透书斋虚拟的穹顶, 如同划破夜色的星痕,瞬间消散于无形。空间内只余清寂光粒缓缓飘落。
苏照归仙躯粒子流骤然沉降,周身清辉一闪,重新凝为实体凡身。脚下流觞曲水的幻景如镜花水月般破碎消失。
眼前是昏暗温暖的民宿客房。几乎在他肉身凝实的同一刹那, 楼下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叩门扉。
苏照归心中微沉,已知门外来人。他定了定神,拉开房门。
章濯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睡衣。他目光清醒而幽邃,早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他脸上再无往日的嬉笑试探。
“刚才,”章濯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抑却难掩的黯然,“我亦化为量子态,‘飘’上去看到了。你们……幕天席地,同席共话。好一派盛景。”
苏照归心头一紧。章濯那副克制中暗涌波涛的神情,让自己回应的语气带了慎重:“那些是我在过往任务中结识、并肩作战的文曲星伙伴,闾子秋、刘霜洲、云九成、徐仁。下回有机会,定与你引荐。你我同源同感,既然看到,下次你也不必避人。”
苏照归刚才与文曲星伙伴忘忧共话时,他确实暂时没想起来章濯也会随着宿主化为量子态。这叫他语音更轻软了几分,“我与他们方才只是……” 他微微吸了口气,“老友围炉夜话。”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解释得过分清晰,甚至带着安抚的意味。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尤其是在面对“章濯”时。
章濯是何等样人?盛平六十五载的帝王沉浮,穿越四个小世界搅动风云的章君游经历,使他对人心的洞察早已化入骨髓。他瞬间捕捉到苏照归这微妙的、生怕他误会什么似的澄清态度。
方才的酸涩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骤然亮起的火星。章濯向前走了一步,姿态从容却充满了无形的掌控感,不再像个粘人的“师弟”,更像是……真正与他比肩的旧识。
“苏卿解释得如此清楚,”章濯的称呼变了,不再是“哥哥”,而是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象征着敬慕与隐秘情念的称号,“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他刻意停顿,观察苏照归的反应。
苏照归听到“苏卿”二字,眉心微蹙了一下。他喜欢章濯叫他“哥哥”,带着山野的亲近,而不愿想起后来那些扭曲的岁月。他想让章濯改口,犹豫道:“别这样唤我,此间已非……”
章濯却敏锐地看破他这瞬间的情绪,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顺势道:“既觉不合时宜……”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苏照归,“那便叫你……照归?”
“照归”简简单单两字,被他醇厚低沉的声音念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某种强势的宣告主权。不再是仰望,而是并肩。苏照归心头微震,对上章濯那双沉淀了太多复杂情感、此刻却清澈笃定的眼睛,那点微弱的抗议便消弭无声,最终默许了这个称呼。
“你能为我解释那些人是何关系,”章濯眼中流淌着真实的笑意与满足,“我很高兴。这足以证明,照归心中有我。且待我甚是与众不同。”
见苏照归默许,章濯进一步道:
“我在那盛平年间的深宫熬了六十余载,无妻无妾,无儿无女……” 这句话,他字字清晰,仿佛要将那份孤寂刻骨的重量碾进苏照归的心,“一颗心能寄托何处……”
——不过一个虚无缥缈,冰棺中的一个名字,和一腔被魔念扭曲却源自真心执拗的妄念罢了。
苏照归浑身一震。无妻无妾,无儿无女……这八个字像沉重的冰锥,猛地凿开他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章濯漫长的孤绝岁月带来的怜悯,与他此刻坦露的“心系一人”的执著强烈冲击着苏照归。这正是自己今晚为何会那般小心解释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那背后,他觉得章濯这份源于幻境折磨与漫长冰棺守护的执念太过沉重,有些不安,更有不解。
“可是……”苏照归的声音带着困惑和心疼,“当年,在小山村溪谷,至多数月;后来书信交互谋局,亦不过数月。纵然我助你脱困,并肩……那段情意,或许……真有那般深重么?” 苏照归似乎想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这份刻骨的深情也许掺杂了太多痛苦记忆放大的错觉与魔念的蛊惑。
“错!”章濯断然否定,眼神炽烈如熔金,“并非始自脱困之后!早在山野田舍,你救我性命,教我学问,伴我养伤的日日夜夜,那份……便已如种子生根发芽!即便那时懵懂,尚未及欲念浓处,却也早已视你为心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章濯声音沉痛起来,带着深深的自责,“魔念……不过是窃取了我心底最炽热、最隐秘的渴望,再将其扭曲放大、去折磨你我。它的根基,终究在我心中!而我无力反抗,任由它借我这心念投影出的幻境……伤你至深。” 说到后面,痛苦与懊悔几乎将他淹没。
“照归,你救了我,不计前嫌,如今待我更如此体贴细致……我章濯……心满意足。此生此世,唯愿长伴你身边。但唯恐不能入你之眼。我这等莽人粗夫,不如你那些清贵道友,能令你展颜……”
这句话不再是帝王的承诺,更像是一个在时光长河中漂泊太久,终于抓住唯一浮木的溺水者最卑微的祈愿。
苏照归心头酸软成一片。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渴盼,再也无法质疑那份深情的炽烈与真实。他伸手,安抚性地覆上章濯紧握的拳头,声音温润如初春融水:“别太自责。你被深渊魔念缠身,本就身不由己,是造化弄人。你当年欲分离魔念以保全清明,已是尽帝王本分,大丈夫作为。阴差阳错,非你之罪。我救你,从未后悔。至于那些伤害……终是邪念假你形貌于幻境中所为,不过是精神层面的颠弄罢了。它们没能真正杀死我,你亦无需终生枷锁。”
苏照归顿了顿,眼神追忆,流露出真实的欣赏与骄傲,“况且……在山村之时,你聪敏好学,性情坚韧;及至后来率军出京,开疆拓土,安定北境,展露帝王气象……那时节,我心中满怀对明主贤相的期冀与憧憬。那是所有我这般读书人,心底最深的宏愿!”
这番话语情意真挚,剖白心肝,更是首次明确表露苏照归当年对“章濯”的认可与追随之心。章濯听得胸中气血翻涌,如同枯涸多年的深泉遇到霖雨。苏照归话中蕴含的清正力量与不屈坚韧,让他痴迷不已。
章濯再也按捺不住,情不自禁地伸手,隔着苏照归身上薄薄的睡衣,掌心滚烫地、略带颤抖地按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咚、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物和骨骼传来。苏照归身体瞬间绷紧,脸上染上一层薄红,眼睫低垂,却罕见地并未立刻推开。
“若是……若当年没有山崖那场劫难,没有那魔念纠缠……” 章濯声音哽塞,眼中泛起憧憬的泪光,“以你的才华经纬,我的权柄格局,何愁不能开创一个明君贤相的……煌煌盛世?” 那是他帝王生涯深埋心底,最终却成泡影的千古遗梦。
苏照归心中亦是一阵强烈的悸动与难以言喻的感动。然而这份柔情尚未蔓延开来——
“——当然,”章濯话锋一转,眼中骤然掠过一丝促狭又狂热的光,手掌在那颗心跳上稍稍用力按了按,“也可能……朕私心作祟,舍不得放如此明月入前庭理事,只想将爱卿封入昭阳殿内,夜夜烛影摇红……”
“你!”苏照归脸上那点红晕瞬间烧得滚烫,又羞又恼,一把用力格开章濯的手。
章濯失笑,顺势反手擒住他挣脱的腕子,力道不大却不容躲闪。他看着苏照归羞怒交加的容颜,眼眸蕴着温柔如水的包容:“照归,事到如今还要口是心非?”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叹息,“你分明也是……喜欢我的。”
被如此直白地点破心事,苏照归呼吸一窒,牙关紧咬,挣扎的力道松懈下来。月光穿透窗纱,映照他清瘦俊朗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片刻沉寂后,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微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地钉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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