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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簿师爷手中提着食盒和书函,打开来让人检查。两道精致小菜,鲜红的虾仁点缀其上。书函里是一卷半旧的《春秋榖梁传》。此外,他如往常一样,给守卫塞了两颗金珠。
“端木先生出手从来都这么大方。”
守卫开门把掌簿师爷放进门,狭窄的屋内出乎意料干净清素,虽仅有一床一桌,一卷薄被,到底比真正的牢狱之灾好得多。何况桌上还有笔墨纸砚。
桌旁执册的苏照归甚至穿着文通门那身“梅影青云袍”。容色平静,气色尚好,受伤后已看不出异样,慢慢养段时间便好。聚精会神读着上回捎进来的《左传》节本,一边看,一边在白纸或书页边作小字批注。
师爷有种感觉:苏公子似乎还挺享受这几日的“幽禁”——当然,不愁温饱,还给书看。
有两位文通大贤人里里外外打点——端木先生给郡府上上下下都呈了适宜的“礼”(而且巧妙得叫人无法拒绝)。孟非则在宋望公跟前力保——被“暂押”在郡府的苏照归公子,日子想难过都不太容易。
掌簿师爷把食盒和书函放在桌上:“苏公子,您上回说今日要看的书,给您寻来了。这一路可不容易,前厅里,黑甲卫又跟孟掌院吵起来,要您为章老将军的事负责。宋公很是调停了一阵子。”
“辛苦冯先生。孟掌院又和他们辩《春秋》决狱了?”苏照归情知那日除了端木江,没人真正看到琴腹匕,他醒后一口咬定自己毫无动作。章老将军本就有伤在身,不巧心口伤处重新崩裂,才致不幸。
章老将军尸骨未寒,停灵于岐郡的黑甲卫营地,以药物暂保尸身不腐,但人的确死透了。
为显公平,宋望公把苏照归“关”起来了。孟非则咄咄驳斥黑甲卫。打破他们想要带走苏照归的成算。
但黑甲卫接连损失了主心骨岂肯善罢甘休。他们有人心中深疑,但老将军心口上不成形的伤也看不出更多线索。
冯师爷续道:“孟掌院那口才,沛决江河——本朝的,前朝的,判的,不判的,一条条援引条例,噎得他们说不出半个字。可痛快了。当初苏公子建议鄙人‘精研律法’,原来这样有用。”
这位冯师爷便是当初刁老财主的妻兄,苏照归的指点令他获益匪浅,他与苏照归的分享便包含许多感激的细节。
冯师爷也为他这几日气定神闲的心态所折服:“就算没有孟掌院和端木先生的相助,苏公子那日与他们分说——是受章君游公子托付才去传达命令的事,也叫这帮粗人不敢造次啊。”
彼时,黑甲卫听苏照归辩白“扮作章君游的模样去向八百黑甲卫下令”的理由时,皆惊呆了。
“此皆为章君游公子托付我之事——我与他,其实相熟已久。当日在文通门内,他为走脱才嘱我演那一出戏。在下不知章公子去向,但他前日所交办黑甲卫之事,岂敢有闪失?在下内心与你们一般担忧。若非极难极险,他何至于仿佛交办身后事般,连披挂也交给我?那日你们也看到了,章倚剑老将军根本就不给在下解释的机会。唉,对老将军,在下深愧在心,刀剑无眼,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怎会不害怕……谁知老将军旧伤发作……唉……”
章君游少将军下落不明,章倚剑老将军不幸殒命,黑甲卫一开始也不相信苏照归的信口开河。因为没有第二人能证实。
事情就僵在了郡府上。黑甲卫一两天寻个由头来吵嚷几句,宋望公作样子,便也不放苏照归,但给他提供不错的“囚禁”条件。
黑甲卫派人去京城报告情况不假,文通门这边又何尝没有快马加鞭把消息传遍出去,早做准备?
掌簿师爷冯先生又低声:“今日黑甲卫似乎闹得更厉害了些,大约是京城的回信到了?几个军中悍将,带了几句刺耳的话闯后衙。宋公脸都青了。不过孟掌院还在前厅和他们周旋。”
苏照归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留下浅浅的墨痕,他神色未动,只颔首道:“有劳冯先生报信。”
送走了冯师爷,屋内重归寂静。阳光透过高窗窄缝,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苏照归搁下笔,并非继续读书,而是闭目沉入了自己的精神空间。
书斋依旧,悬浮的文王琴流淌着柔和的光晕,他看向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关卡任务:破坏黑甲卫建制]
师座:1/1 (章倚剑 - 达成)
少师座:1/1 (章君游 - 达成)
卫长:3/50 - 目标未完成
兵卒:87/500 - 目标未完成]
这数字让苏照归微微一怔。87名兵卒?他调走的那八百人,竟已在短短两三日间折损了近百?这“搂草打兔子”的效率比预想中高太多了。
他心念微动,选择了那个刺眼的87/500。瞬间,无数杂乱的信息流涌入脑海,被系统以冰冷的标注汇总:
【情报】遭遇蛮夷流寇伏击,死伤惨重(鲁郡 - 赴夜郎途中)- [死亡人数:23]
【情报】误入瘴疠沼泽,疫病蔓延(饶郡 - 往乌孙戈壁)- [死亡人数:18]
【情报】水土不服引发旧疾,暴毙于野(岐郡 - 寻山寨途中)- [死亡人数:6]
【情报】队伍争执哗变内讧,自相残杀(蜀郡 - 探马匪窝)- [死亡人数:29]
【情报】行路不慎坠崖落水(多区域)- [死亡人数:11]
“果然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那边……” 苏照归心中默念,谈不上喜悦,只有一种事态如激流奔涌向前的冰冷感。任务远未完成,但能削弱一点是一点。
苏照归又打开了在击杀章倚剑后,系统送的“专属礼包”。
[五维值礼包20点(未开启),星币×5000万]
不错。
随着任务获得的星币入账,资产面板的负债又减少了,现在苏照归只欠6975万元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清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平静:
【“照归。请来一叙。”】
是子秋。
苏照归瞬间将意识转移至书斋深处独立的“厢房”。子秋的灵魂光辉比上次凝实了许多,不再像个虚弱的幽灵,而是盘坐在榻上,眉宇间虽仍有忧色,却已不再是过去困兽般的封闭。他身上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当年稷下学宫俊才的从容风骨。
【“子秋兄。”苏照归的意识凝成一个影子坐在他对面,“孟掌院今日在前厅应对黑甲卫,颇为费心。”】
【“是。”子秋轻轻点头,视线似乎穿透墙壁望向远方,“我听到了你们说话。孟师兄……他变了,或者说,有些东西他本就未曾变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也带着一丝释然,“身之察察’……我昔年以为他与我因道相左而生隙,甚至因《秘典》之事疑我、疏我,最终……也许在酒馆泄密一事上做了推手。”】
【苏照归专注聆听。这是子秋第一次如此主动且条理清晰地主动复盘关键节点。】
【子秋抬起眼,目光直视苏照归的意识之影:“他在为文通的存续竭力周旋,在为章倚剑之事引经据典与黑甲卫争辩,在你归来时,他甚至不惜破例为你举行了独一人的‘授袍礼’……这些,并非一个狭隘猜忌之人能为。”】
【“你是说……”苏照归若有所思。】
【“酒馆泄密,或非孟师兄所为。或者说,并非他主使或知情。”子秋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痛悔,也有反思后的沉重,“回想当日遇险细节,几个伏击我的黑甲卫,言语嚣张至极,甚至污蔑我是‘叛逆’,要杀鸡儆猴震摄‘乱党’……这绝非大师兄的作风,他纵疑我,也只会不动声色慢慢解决……也许有人假借大师兄之名行事,以绝祸患?我之前对大师兄的怀疑……是错的。我的怨愤遮蔽了判断。夫子曾说,以私怨臆测他人,是偏离本心之始。我愧对夫子教诲。”言语间带着坦诚的愧疚。】
【“不必自责,子秋兄。”苏照归的声音温和而带着力量,“身陷囹圄,九死一生,能守住‘察察’之志已是不易。疑窦丛生才是人之常情。若无你当年对夫子承诺的固执‘察察’,也等不到今日水落石出的机会。何况现在你我既明此节,日后与孟师兄,或能真正合力破局。”】
这番话让子秋的灵魂光辉微颤,仿佛卸下了一角久压的重石。
【苏照归:“不过,你可别再叫人家‘大师兄’了?这还是端木先生提醒的。子秋兄之前不知此忌讳吗?”】
【子秋茫然后又叹道:“我与端木断交两载……他给我写了信,但我没有打开……是我作茧自缚了。”】
【苏照归:“子秋兄切勿妄自菲薄。”】
【子秋又感慨:“原来孟师兄不喜此称谓……或许他心中觉得,所谓‘大师兄’的那个位置,永远属于颜子渊师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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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掌簿师爷冯先生又惊又喜地来报:“苏公子,太好了!宋公和孟掌院把黑甲卫新来的将军打发走了!他们吵得口干舌燥,总算是暂时按下……宋公遣我来请您去前书房一叙!”
苏照归整理了一下衣袍,梅影青云袍在微暗的光线下依然清逸出尘。他刚走出这幽静的小院,正遇上已等候在路径上的端木江。
月光悄然升起,清辉洒在端木江精致的面容上,善于洞察的眼睛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深邃。他静静地看着苏照归走向通往宋望公书房的回廊。
苏照归停下脚步,微颔一礼。
端木江的目光从苏照归的脸上滑向那件象征着文通门承诺的青袍,手中精致的折扇无声地合拢,最终只是对苏照归点了点头,浅笑:
“苏师弟,事成之后……路可还远?”
苏照归看着系统里主任务进度条的“95%”,朝端木江颔首:“朝夕之间,所念当见。”
第31章 三〇 其暖如灯 鸡犬桑麻可期
三〇其暖如灯
郡府后堂的书房内, 气氛凝重。檀香袅袅,勉强驱散着连番争辩带来的烦躁气息。
宋望公捋了捋银白长髯,将一份加盖了朝廷暗记的文书轻轻推至桌案中央。孟非端坐其侧, 面色沉静似渊,但紧抿的唇角仍泄露出连日周旋的劳心。
“快马回文, 措辞虽强, 意已转圜。”宋望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扫过苏照归和端木江,“章帅旧伤复发、猝然离世, 虽令人扼腕,然朝廷已有定论:老将军为国征战,积劳成疾,旧创难愈, 此番操劳巡视触发隐疾,遂致薨逝。至于章君游公子行踪不明一事……着黑甲卫全力寻访, 其余人等不得妄加揣测干涉。”
端木江挑眉。这结果在他的金银开道和宋、孟二人的人脉运作下, 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局面。京城那边, 章氏一系主心骨已失,新势力蠢蠢欲动之下, 没人真心想为一个失踪的“少师座”和一个猝死的老帅大动干戈, 尤其是在文通门势力盘踞的岐郡掀起腥风血雨。
孟非接口道:“朝廷之意, 是让余部黑甲卫暂归岐郡大营安置听调, 统由宋公辖制安抚。”他看向苏照归, “黑甲卫中虽仍有悍卒心存疑窦怨怼,但既无实证,又有宋公钧命与朝廷文书双重弹压,他们翻不起浪花了。此事于你, 应算是了结。”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者姿态。
“多谢掌院,多谢宋公,为在下费心周全。”苏照归起身,诚心一揖。青云袍的梅影在烛火下微微浮动。这份平静的解决,意味着他不仅自身脱困,也为文通门和岐郡免去了一场兵祸。
“破坏黑甲卫建制”的任务,随着师座、少师座的铲除,以及几百名精锐被险途吞噬或羁留,50卫长和500兵卒的数字,虽暂未彻底达标,但其核心骨架已然崩溃,气焰已灭。系统的最终结算奖励想必也不远了。
“只是……”孟非的目光落在苏照归包扎过的手臂,“章帅暴起发难,终是你受伤之因。黑甲卫虽被压制,仍难免有私下怨言……”
“皮肉之险,换来一地安宁,值当。”苏照归淡然回应,“况且此事能平息,全赖掌院与宋公运筹帷幄。”
宋望公微微颔首:“苏公子能如此想便好。这几日委屈你了,可先在郡府驿馆静养,待风波彻底平息再行计议。”他又看向孟非和端木江,“二位贤人亦辛苦了,夜深,请先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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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露更重。
郡府角落一处戒备森严的别院,气氛与书房截然不同。月光透过高窗的稀疏栏杆,在地上投下冰冷如霜的格子光斑。
守卫是宋望公最得力的本府老兵,神色紧绷,眼神警惕异常,显然对里面关押的“东西”极为忌惮。看到苏照归手持宋望公亲笔的令条,他们虽未阻拦,眼神中的担忧却愈加明显。
“苏公子,小心些。那‘东西’……邪门得很。”
苏照归点点头,轻轻推开沉重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混和着药味与某种无法形容的腐败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硬板木床。
诡异的大头童子,正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角最深的阴影里。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露出的手脚细瘦得惊人,头颅的比例在幽暗中显得异常突兀。
门开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像某种小兽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肩膀不易察觉地耸动了一下。
苏照归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你……”他刚想开口。
童子猛地转过头。
一张极度苍白的脸撞入苏照归的视野。皮肤像是许久不见阳光的石膏,上面还残留着胡乱抹上去的红白涂粉,此刻晕开了显得愈发怪异。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既非孩童的懵懂清澈,也非成年人的狡黠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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