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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哥哥……”沙哑尖细的童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却又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两个字如同两把小钩子,毫无预兆地凿开了尘封在冰层下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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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世界中,当年那改变了一切的山崖之下。
断崖幽深,风声呜咽如泣。惨烈的景象几乎让苏照归窒息。
须发花白、面貌掩在碎甲下无法辨识,身着被血浸透布甲的老将,背脊如嶙峋峭石般拱起,魁梧的身躯承受了坠落时绝大部分的撞击力,早已气绝,手臂却依然成环护姿势。殷红的血,染透了身下的土地。
被苏照归千钧一发拖拽住未坠入深渊的少年,惨白得如同被抽干了血色的纸人,眉宇紧锁,因巨大的痛苦而微微颤抖。他的一条腿扭曲变形,胸前背后更是撕裂伤累累——若非这老将以身为盾,他早在坠崖时便殒命,甚至等不到苏照归援手。
“坚持住。”苏照归心头剧震,立刻扑上前,使出浑身解数施救。他探向老将冰冷僵硬的手臂,指尖触及脉搏处的沉寂,便知回天乏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敬意瞬间攫住了他,这素昧平生、不辨容貌的老将,用性命诠释了何谓忠义。
苏照归用尽力气才将半昏迷的少年从山崖下小心抱离。触手的衣衫冰冷粘腻,少年的身上都是伤。苏照归不敢怠慢,寻了一处勉强避风的山岩凹隙,撕开少年的血衣,敷上随身携带的粗制伤药,又寻来泉水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勉强灌下一点续命。
回到山脚柴扉小屋时,少年在颠簸中短暂地睁开了眼。茫然的目光掠过苏照归焦虑而带着血污的脸,又僵直地飘向小屋角落里——被苏照归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破草席卷起的尸体。
“义父……?”少年干裂的唇间嘶哑地挤出两个不成调的音节,方才在崖下模糊的惨景,被老将军如山倾颓前一声嘶哑的“殿下……路还长……活下去……”唤醒了清晰的记忆。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饱含了绝望愤怒的悲嗥猛地撕裂了这小屋的宁静。
少年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猛地弹起,不顾胸膛崩裂的伤口和折断的腿骨,疯子般扑向草席。他死死攥住老将军冰冷粗粝的手掌,似乎想捂暖它,又想把沉重的身躯拽起来,喉咙里堵着巨大的哽咽,只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眼泪混着冷汗和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贼老天!你瞎了眼吗?连他也要夺走?杀!都杀了!!前路是血,我踏过去便是!!我偏要……偏要……!”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双目赤红如血,充满了对命运最刻骨的不甘和不加掩饰的怨毒杀气。这根如父如师、忠贞不渝、甘愿以命相护的擎天之柱,断了。他的世界随之崩塌。
苏照归心中大恻,用尽全力才制住濒临彻底崩溃、自伤自毁的少年。那一刻,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窥见了远超年龄的、被无边痛苦和仇恨扭曲的深渊。
“冷静,听我说。”苏照归钳制着他瘦弱却蕴含可怕破坏力的肩膀,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最后护住你的样子。你这般不顾生死,对得起他这舍命一托吗?”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少年赤红的眼中茫然了一瞬,疯狂的神色像是被冰水浇过,痛苦和恨意依旧尖锐,但不顾一切的癫狂却顿住了。他回头,再次死死看着不辨面貌的苍老尸体,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地瘫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呜咽。他的指节死死抠进泥土地面,肩头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低泣声如同孤雏的哀鸣,令人心碎。
苏照归无言地守着他,等他耗尽最后一丝哀恸,只留下无声的抽噎和一片死寂的灰败。
第二天,伤势未愈的少年沉默得可怕,像一具抽空了魂魄的木偶。只在苏照归试图搬动老将军遗体时,他才猛地惊醒,拖着伤腿扑上来帮忙。
章老将军的面容已毁,身躯亦残破,他们合力将老将军葬在了离小屋不远的一道向阳的山坡上——没有棺木,没有墓志铭,只有土堆和几块顽石标记。坟前,苏照归恭敬地三揖,对着新土敬声道:“拼死相护,青山埋骨,愿忠义之士安息。令郎……我会尽力照拂。”
少年脱下身上那件几乎破碎却看得出做工精致的布袍,亲手覆盖在草席上一起下葬。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时,少年终于像个真正的孩子般,对着新坟长久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压抑的呜咽声久久不散。苏照归站在他身后,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守护,给予他宣泄空间。
少年哽咽说,他叫章濯,感谢恩人救命,永志不忘。
言罢,骤然仿佛被抽空了般,软倒在地,额头烫得惊人,昏迷不醒。
之后,是漫长而艰难的恢复。
山风冽冽,穿透简陋的柴扉。油灯在土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温暖着一方小天地。
苏照归拧干一块破旧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榻上少年额头颈间的汗水。章濯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着,渗出暗沉的血痕。身体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绷紧,带着一种长期挣扎于生死边缘形成的本能警惕。
“水……冷……”章濯干裂的唇间逸出模糊的呓语。
“来了,慢慢喝。”苏照归连忙端过热在炕头瓦罐里的药汤,舀起一小勺,仔细吹去浮沫,才递到他唇边。
少年似乎感知到了热意,眉头微蹙,无意识地微微张口。苦涩的药汁流入唇齿间时,他虚弱地吞咽了一下,或许是温度带来了片刻的清醒,他浓密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初醒的眼神混沌而空茫,如同蒙着雾气的深渊,在昏黄的灯火中缓缓聚焦,终于定在苏照归那张清秀温润、带着真切担忧的脸上。
“你……”声音嘶哑破碎。
“别说话,”苏照归温声打断,指腹极其自然地拭去他唇角漏下的药渍,“身上伤得厉害,须得静养,不可耗神。”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章濯没有再试图说话,只是那原本空洞的眼眸深处,警惕如冰山般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他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照归的一举一动,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既有重伤野兽般的本能戒备,又带着一丝溺水者看到稻草般的微弱期盼,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审视。这绝非普通山野少年会有的眼神。
“苏……哥……哥……”少年再次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声音轻若蚊蚋,带着孩童般的虚弱无助,却又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
这稍显亲昵的称呼让苏照归微微一怔。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年无助时对施救者天然的依赖。彼时的章濯,脆弱得像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的幼苗,眉宇间尚未覆上后来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阴鸷与森寒。
日子在草药味和柴火气息交织中流逝。章濯身体底子极好,又有苏照归的悉心照料,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章濯沉默的习惯依旧保留,话极少。疯狂怨毒虽已深藏,眼底深处那份失去擎天之柱的巨大空洞与冰冷,却非一朝一夕能填补。沉默寡言,对疼痛麻木般的隐忍,是他此刻保护自己的外壳。
但在苏照归看来,这少年异常“懂事”。当苏照归为他换药,手指无意间碰到那些深可见骨的陈年旧疤时,少年也只是肌肉瞬间的紧绷,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绝不会喊痛。
他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但那双眼睛却渐渐活络起来,如同蒙尘的明珠被小心拭去表面的灰。他开始喜欢坐在门槛边那张破藤椅上晒太阳,默默听着苏照归偶尔讲起一些乡野趣闻,或是听苏照归为村塾蒙童备课时的琅琅诵读。
某日午后,阳光慷慨地洒满农家小院,带着初春泥土苏醒的气息。少年倚靠在藤椅上,沐浴在暖阳中,苏照归捧着一卷诗书坐在一旁矮凳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苏照归的声音清朗悦耳,豪情壮志在字句间奔涌。
少年听得入神,待他诵罢,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声音虽微哑,却意外地清朗:“此诗气魄甚大……斩将搴旗,马革裹尸……若能如此,也算不负此生了。”
话语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上粗糙的藤条纹理,眼中燃起的是意气风发的、对功勋与壮烈的向往之光,仿佛被诗中的豪情点燃。
苏照归放下书卷,看着这初生牛犊般、眼中跳跃着火焰的少年,心中触动更深。他望向远处连绵不绝、在阳光下蕴着勃勃生机的翠绿山峦:
“男儿自当为国效力,立世间功业。但立身行事,还需心存一份良善的根骨。所求未必只有沙场裹尸的惨烈悲壮。”
苏照归收回目光,温和地转向少年,“若能守护一方水土安宁,让寻常百姓之家,有桑田可耕,有鸡犬相闻,妇孺得免离散之苦,老幼得享天伦之乐……这份守护带来的‘太平安乐’,不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之所求吗?”
“守护?”章濯低声重复,眼中那对杀伐烈火的炽热光芒似乎被这番话语稍稍压暗,又仿佛投入了一块新的石头,漾开了更加深沉的涟漪。他那双如同黑琉璃般纯粹又深邃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苏照归。阳光勾勒着苏照归清隽的侧脸线条,平和温润的神情,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黑暗的力量。“守护”这个词本身,以及苏照归目光中流露出的对这份平凡愿景的珍视,都如同涓涓细流,润泽着他因宫廷倾轧和沙场血雨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心防。
苦难和复仇暂时冻结,对志向的纯粹向往如冰下暗流般隐约复生。当苏照归谈及“鸡犬桑麻可期”的愿景时,少年章濯那久久凝视着他温和侧脸的目光深处,才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嗯,守护。”苏照归肯定地点点头,望向远山的目光悠远而坚定,仿佛能看到那样一幅太平图景,“让这世间少些妻离子散的哀鸿,少些……像你这般,流落失所的经历。”他话锋微顿,没有细究少年的身世,只是对着那双投来复杂目光的眼睛,露出一个温暖而带着理解的笑容。
那一刻的暖光似乎永远凝固在了记忆里。少年章濯将目光久久锁定在苏照归映着金色阳光的温和笑颜上,一个微小却极其深刻的印记,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烙进了他内心深处既渴望光明又惯于防备的角落。被绝对的寒冷吞噬之后,因被温暖地、有力地托起过——无论是义父的舍身,还是“苏哥哥”的拯救与劝慰,重新凝聚起一丝,想要抓住“某种意义”的火花。
守护太平……或许,是他曾经被期许过的另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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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桀桀……”尖锐刺耳、带着无尽嘲弄的怪笑声突然打断回溯的记忆。
眼前哪里还有茅屋暖阳、病榻温语?
只有阴冷囚笼中,烛光不及的角落,一双亮得瘆人的眼睛。
大头童子不知何时已爬下了床,佝偻着脊背,歪着不成比例的头颅,裂开嘴,对着他发出非人的瘆笑。
“鸡犬……桑麻?”小童怪异地模仿着,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安居?守护?桀桀桀……苏哥哥……好甜……梦里……”
“你是谁?”苏照归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声音沉冷,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探究欲,“你认得我?你总说我‘干的’?你看到了什么?”
小童却仿佛听不懂他的质问,只是猛地蹦跳了一下,细瘦如麻杆般的手臂做出一个夸张的搅动姿势,空洞的双眼死死盯住苏照归的胸膛位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呓语般重复:
“弦……冷的…血弦……搅啊……痛死了……鬼……都是鬼……”
他蹦着,又嘻嘻笑起来,对着仿佛空无一物的空气尖叫道:“没了!苏哥哥干的!”
“住口!”苏照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这小童的言语颠三倒四,却像诅咒一样精准地点在他记忆隐痛的部分——断指灌药的地狱深渊、章君游在自己手中融灭的蓝光……一股冰冷戾气不受控制地窜起。
然而,看着小童脸上混合了怨毒和某种奇异天真的表情,一句深埋心底、早已被遗忘在仇恨洪流后的呼唤,毫无征兆地冲破禁锢,再次在苏照归的耳边轻轻回响——
“苏……哥……哥……”
清亮的、脆弱的、带着孤雏般全然依赖的……属于十六岁的落难皇子,南宫濯的呼唤。
一瞬间,眼前小童的脸仿佛与记忆深处苍白的少年面孔诡异重叠。但纯粹的信赖早已被眼前的纯然恶毒取代。
巨大的、混杂着悲怆与冰寒的荒谬感,像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苏照归的心脏。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刀锋般刺入肺腑,强行压下几乎喷薄而出的杀意与翻涌的情绪。没有再看原地蹦跳、兀自呓语的小童一眼,苏照归倏然转身,步伐坚定,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将令人窒息的无尽寒意和“苏哥哥”三个字的回音,连同黑暗的囚笼,都死死关在了身后。
第32章 三一 其统如道 子秋,是我成就最……
三一 其统如道
幽静的客舍内, 灯火如豆。苏照归沉入精神空间,那宏大任务面板上,“拯救文曲星-闾子秋”的进度条醒目地悬停在【95%】的位置。
[系统任务指引:前往夫子闭关处, 奉上《圣统秘典》,令夫子道意助子秋昭雪。]
[新手提示:此为最终任务, 既要说服子秋吐露文通夫子闭关处, 也要得到孟非支持后才能顺利前往哦~]
【苏照归走入意识深处的青竹厢房,看着灵魂状态的闾子秋:“子秋兄,唯有亲见夫子遗蜕归真处并献上《圣统秘典》, 并得夫子残存之道意,方能为你彻底昭雪污名。此机稍纵即逝,可否告知夫子坐化之处?”】
【子秋魂影微微震颤,眸中交织着对夫子遗体的敬护、对《秘典》安危的忧虑, 更有积压年久的巨大不甘:“夫子闭关之地确为我所知,自内封锁, 断绝食水……归于道山……然若开启石门, 揭露真相, 岂非置秘典于险境?况且孟师兄要如何信我……”他欲言又止,显然对威势赫赫又曾误会自己的孟师兄, 心存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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