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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君游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满腔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紧紧盯着昏迷不醒的苏照归,又看看王苍那张深不可测、不容置疑的脸,牙关紧咬,终究没再吐出强硬的字眼。章君游眼中那股不甘心并未熄灭,而是压抑成更深不见底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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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艰难地睁开眼。湿冷的石壁气息裹挟着铁锈味钻入鼻腔,从冰冷青砖和门上一个精铁小窗来看,自己应身处大司马府私设的囚室。
“王苍……”苏照归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比预想中更为棘手。自己需要恢复精神值,也需要一个与刘霜洲灵魂建立信任通道的契机。否则,任务将崩解于此。
[系统:精神反噬修复中,建议宿主进行深度精神沟通,伙伴信任度对任务进度增益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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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安眠空间中,是一片无垠的白光。空间的中心,悬浮着光团。
刘霜洲的灵魂虚影。在系统中被安眠压制。
苏照归:打开安眠仓。
灵魂光团猛然剧烈颤抖,比此前苏醒时更不稳定,光晕边缘剧烈波动,带着被强行拖离熟悉躯壳、又被陌生灵魂“镇压”后最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滚开!你这恶鬼!窃据我身,还要玩弄我魂灵到几时!”刘霜洲的意念尖锐地冲撞着纯白的光壁。舌根被撕裂的幻痛、濒死枭首的绝望、牢狱铁镣的冰冷记忆碎片在虚影中翻腾。
苏照归将自己所经历的刘霜洲过往——拔舌后使用易容丹、在济安堂醒来、与张文逸结识、接管农庄、接近军营、目睹新政伤民、潜入王府书库发现少年情信……这些关键节点,连同他在书库中对八门六卿构陷的查探、木老口中新政背后的黑幕……化作一道蕴含着理解、悲悯与共同目标的清流,无声地渡向那颤抖的光团。
“霜洲先生……”苏照归的意念沉稳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我非神明,也非你所臆想的任何势力派来的恶鬼。我与你们一样……”他意念深处闪过闾子秋冤死的画面、文通夫子坐化洞中的庄穆,“是诸天星河里蒙尘的读书人之一,身负冤屈与憾恨。”
苏照归的意识之音清晰而沉重,“我来此界时,你的身体已在荒野濒临溃散,灵魂几近逸散。我逆转时光,以代价高昂之物重塑此身形貌口舌,只为在狱卒行刑前搏一线生机。如今你明面已然失踪,舌根断裂,蒙不白之冤。我的任务是要助你重生,洗刷冤屈。”
他将自己在宴会厅目睹王苍毁灭新秀的疯狂布局,以及自己不惜动用大量精神值、几近油尽灯枯也要打乱计划阻止更多年轻人才被玷污、被摧毁的过程渡入白雾中。
“丰岁宴上,青玉膏混药,雪凝醉催化,非是欢庆,乃是一场酷烈的……诛心报复。王苍以你当年所爱之酒为引,引燃那些与你同样才华初显的年轻新贵心中最大的……不堪!”
刘霜洲的灵魂虚影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光都在向内收敛、压缩,散发出一种死寂的寒冷。那些混乱记忆中的碎片变得更加清晰:王苍在少年书信中写下的“慎之!”,在权力巅峰处望过来时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仿佛明白了为何王苍会认同那些构陷,因为自己太过锋芒毕露,“霜洲大人”已成了挡在庞大既得利益集团面前的碍障——而王元常对此的反击并不是惩罚真恶,而是泄愤于无辜……
刘霜洲:……
苏照归的意念继续清晰传去:“我救那些八门子弟,非为显圣。只为践我心中之‘道’,也因……”他顿了顿,将更深的念头传递过去,“他们或许能掀动八门世家的根基……成为未来为先生你,为这千千万万被新政鱼肉的小民讨还公道的……利刃!”
光壁内的颤抖渐渐平息,化为沉重的、压抑的无言。刘霜洲灵魂传递出一种深重复杂的悲哀。那并非完全接受,但汹涌的仇怨与恐惧已开始向一种冰冷的洞察转化——对自身遭遇,对王苍的心态,对八门之局,对这人世间。
“你……”刘霜洲的虚影微微闪烁,“你的灵魂在共鸣……你亦经历过类似被权柄所困、被恩将仇报之事……”尽管安眠仓隔离了苏照归最深层的记忆,但那灵魂共有的创伤气息无法彻底掩盖。
“是。”苏照归坦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瑟,“所以我无法坐视任何类似之局上演,无论代价。先生,你我目下乃一体,若你崩溃,我亦灰飞烟灭于此界。然先生若重燃心志,共谋出路,则此身或可为剑,或可为棋,以你我之智,未必不能绝处逢生,翻覆此局!至少……张文逸托付的田庄……若就此落入管二爷之流手中……”
提及张文逸和田庄,一种源自责任与承诺的本能在刘霜洲灵魂深处被触动。他不完全相信这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异客,但他同样无法坐视那仅存的温情连接被彻底斩断。
“我……需要知道更多……”刘霜洲的灵魂波动微弱而断续地传递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终于放弃了立即毁灭的挣扎,选择了暂时的蛰伏与探察。
“我会……看着你……”
一个冷淡的约定达成:刘霜洲的灵魂力量不再无差别冲击苏照归的精神,但也不会轻易交付信任。他将暂时作为冷漠的观察者,在安眠的囚笼中,审视这个“异客”的每一步行动。
而苏照归也知道,甚至比闾子秋那时更甚,在原主彻底信任之前,不适宜主动追问刘霜洲任何问题,以免破坏这脆弱的审视关系。
第45章 四四 其笼作遁 借几分清秀姿容媚上……
四四其笼作遁
刺目的光线骤然涌入, 映亮了王苍冷峻的身影。他已不见内堂时的恍惚,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蜷缩在角落草铺上的苏照归——那张脸,平静无波, 不见痛楚,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苏燧。”王苍的声音低沉, 听不出喜怒, 却在名字尾音处微微加重。他身后的侍卫搬来一张酸枝木椅,“哐”地置于囚室中央。
王苍掀袍坐下,无形的官威与杀伐气瞬间将整个囚室填满。“能于迷乱宴厅洞察玄机、翻云覆雨, 又深得章君游小王爷青眼……真是一介区区庄户管事所为么?说说看,混入我府的书库,所图何为?”
苏照归缓缓抬头,眼中清明澄澈, 不卑不亢地迎上那审视的利芒。他选择最朴素也最直接的路线。
“大司马明鉴,”声音因喉伤低哑, 却清晰异常, “小人苏燧, 确系张园管事,受风管事推举入府书库录文, 图一安身立命之所。此心天地可鉴, 绝无虚妄。”他停顿半秒, 如同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昨夜, 小人奉王管事令, 清理备用器皿。察觉酒气混杂有异香,且护院调酒时神色有异、步履飘忽。便疑酒物有变。小人粗通药石之辨,恐酿大祸。情急之下只得寻隙破坏水源,以期冲淡药效……”
他将一切归结于“偶然”和“粗通”。
王苍沉默片刻, 那双幽深锐眸中的疑云丝毫未减,但对方陈述的细节无懈可击,行为逻辑亦说得通,仿佛确实只是个运气和警觉都过人的普通人。王苍无法全然不信,但更不愿意相信。那丝荒谬的执念在翻滚——他需要更深地挖掘,剥开这张平静的假面。“那章君游为何对你如此纠缠?”
“小人不知。昔日偶随张文逸员外赴营中劳军,于沙盘演练室整理杂物,恰遇木柜倒塌混乱,随手拉了君游公子一把……公子或许是念着这一点劳劳?便欲提携。小人当时坦言受庄务所累不敢轻弃诺言……”苏照归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一丝惶恐。
“哼……”王苍鼻中一声冷哼,不置可否。章君游那句句指责透出的强烈独占欲犹在耳边。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到门外。囚室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骤然变得更加凝滞。
“抬起头来。”命令不容抗拒。苏照归依言抬头。王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脸庞上逡巡。从清秀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倒映着自己冷酷的倒影……
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在记忆中深处最幽暗的角落再次悸动,却仍被理智狠狠地否定着。太模糊了……太荒谬了……
王苍声音复归冰冷:“留你在此,并非你昨夜所为全无可恕。”他语锋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那日你清理旧档,发现旧信,亦是巧合?那些信……你如何看?”
这已是赤裸裸的试探、他要知道眼前这张脸背后的人,到底对那段过往知道多少,对他与刘霜洲之间的恩怨纠缠明白几分。
“信……”苏照归垂下眼睑,似在回忆整理,语气无波无澜,“字迹确与大司马手批公文相似。至于内容,小人只记得些少年玩伴间的趣事与劝勉之言。其情真挚,其意拳拳。然时移世易,人心异路……亦为常理。”
他说得在情理,却仍然拨动了王苍心中最痛的伤口——情谊纯真,最终却人心异路,甚至落得惨烈下场。
“启禀大司马!”一个侍从的声音在门外急切响起,“章绪王爷驾到,正在前厅等候!说是要拜会大司马,顺便将他家那‘不懂事’的后辈留的问题……领回去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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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气氛与昨夜的奢靡混乱截然不同,肃穆中透着无声的紧绷。
章绪王爷虽着亲王蟒袍,眉宇间却仍透着昔日沙场磨砺出的刚毅,只是被更深的沉稳所覆盖。他神色平和,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神扫过全场,无人敢于轻视。目光落到厅门处刚被护卫“扶”出来的苏照归身上,尤其在他雪白衣衫和颈间包裹伤口的白布上停留片刻。
章绪王爷端坐于上首另一张花梨木大椅上,脚下依偎着那个脸庞涂得惨白、眼瞳如两潭深不见底寒水的大头童子。
“元常公,”章绪王爷开口,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不易察的威压,“本王不速而来,叨扰了。”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毫不避讳地直视步入主座的王苍,“皆因本王那独子,生性顽劣,仗着本王几分偏爱,行事冲动,又不爱惜羽毛。昨夜为着一个……背信弃主的家伙,竟险些冲撞了摄政公,实在无状。本王今日须得亲自来向元常公赔罪,顺道,把这人领回去教训。”
“王爷言重了。”王苍神色平淡,眼神深处却在迅速权衡,“些许……误会,皆源于那嫌犯苏燧行迹鬼祟,引人生疑,又于府中宴饮关键时毁损水井,扰乱甚巨。按律,其罪需审清问明。”
“哦?”章绪王爷微微抬手,“行迹鬼祟?本王倒也听闻了些风声。”他话锋忽然转向,带着一丝戏谑却不容忽视的审视,“说是昨夜……大司马府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才子尽出洋相、妙龄佳人投怀送抱的……好戏?”
章绪王爷那眼神扫过王苍的脸,带着洞悉的了然:“苏燧之举,坏了元常公的兴致?还是说……”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苏照归那张苍白的脸,“此人别有擅场,搅乱了一场元常公亲自安排的‘风流雅会’?”
这话既点破了昨夜宴席的异常龌龊,又将苏照归的行为导向另一个方向——或许并非“行迹鬼祟”,而是因攀附不成引发的搅局?一种极为隐晦却极具羞辱性的暗示:这人仗着几分姿色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王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章绪王爷这番话,竟隐隐在把他昨夜意图羞辱新秀的布局,往一场争风吃醋的风月闹剧方向带。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的下一秒——
“苏哥哥~!”
一声腻滑甜脆、带着依赖的童音响起,那诡异的大头童子挣脱了章绪王爷的手,“咻”地朝苏照归扑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涂得惨白如纸的小脸洋溢着扭曲的欢喜,无视了苏照归身上的囚服、伤口和周围凛冽的威压,小短腿噔噔几步,竟一头扎进了苏照归僵硬的怀中。
苏照归被惯性撞得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他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后背如同弓弦拉满。童子身上那股甜腻冰冷的香气,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阴暗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胃中一阵翻涌。
安眠仓中刘霜洲的灵魂也感应到这股可怖纯粹的恶意,发出隐隐悲鸣。
“苏哥哥……香……抱抱嘛,不要不理嘛!”童子将冰凉的小脸亲昵地贴在苏照归胸前,撒娇般扭动着身体,声音甜得发腻,却如毒蛇爬上脊梁。
这一瞬间,前厅的气氛复杂到了顶点。
章绪王爷看着小童的反常举动,面上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王苍盯着那亲狎姿态的眼神陡然一寒。方才章绪王爷那番“别有擅场”“风流雅会”的暗示,仿佛因这诡异的亲昵画面做实了几分。
王苍眼睛眯起:苏燧这小子……果然是个能勾魂的祸水。连章绪王爷身边这诡异莫名的童子都被他引得如此……失仪!王苍心中那份“霜洲幻影”带来的复杂悸动,瞬间被一种微妙的怒意与鄙夷覆盖。
“元常公。”章绪王爷适时开口,仿佛无奈地看着不懂事的稚子,“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这小家伙……自打从河西回来,就有些认生。如今不知怎地,竟对这苏管事如此……依恋。”他语气平淡,却已将话语权握在手中,“既是已引风波不断,又累得本王亲自跑这一趟,再强留元常公费心审理,反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他站起身,姿态雍容:“大司马府今日必有要务,本王也不便多扰。”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苍,“这人,容本王带回去替大司马料理干净便罢。也算为本王那不成器的君游孩儿昨夜莽撞,聊作弥补。如何?”
王苍目光阴冷地在章绪王爷从容的脸上、在那死死抱着苏照归腰身的诡异童子身上,最后定格在苏照归那张似乎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被童子诡异举动衬得格外苍白无助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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