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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囚顶罪?
屈打成招?
祸水东引?
真假不重要,是非不重要。
只要能打击政敌,无所不用其极。
这本是章君游无数次毫不犹豫执行过的、如同吃饭喝水般的命令流程。肮脏、血腥却有效。然而此刻,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响起,却是如此刺耳。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久前审讯室中,苏照归那双平静却洞穿一切的眼睛——
“悬崖走丝。”
“泼天之祸,万劫不复——”
“如此凶险计划,当真冷静想清楚了吗?”
——他是在为我考虑?他真的是在担心我出事?
一种极其荒诞却强烈的感觉击中了章君游。那感觉不同于以往猎物被夺走的愤怒,更不同于挫败,而是一种灵魂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闸门被强行冲破的惊涛骇浪。
他形容不出,只觉得当苏照归的身影被迫随着宫中使者消失于回廊尽头时,他心口骤然失去的那一小块地方,被一种更加滚烫、更加纯粹,也更叫他恐慌不安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种——
一种骤然闯入他冰冷死寂世界的炽烈光芒。一团脆弱易碎却又纯净得不可思议的宝藏。
比世上任何至宝都珍贵。珍贵到哪怕用他的命、用他卑劣的灵魂去污秽去血染,也要拼死护住其不被伤害、不被玷污一丝一毫的存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窗棂旁一支寒梅疏枝横斜,映在他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如同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投射下唯一的光斑。
第72章 七一 其秘是昆 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
七一 其秘是昆
馔玉楼后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围驴车缓缓启动,朝着城东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薛琬辞一身最普通的荆钗布裙, 脸上涂了层薄薄的灰粉,遮蔽了昔日花魁的艳光, 只余下一双依旧明亮的眼眸。
昨夜三更, 正是罗党爪牙最松懈、酒色消磨最酣之时。盏茶功夫,刺鼻的浓臭弥漫开来,像是数十只老鼠同时腐烂在烈日之下。
罗桧派来掌管此处的老管事被臭味从女人堆里熏醒, 气急败坏地带人检查。当他们发现那恶臭源自后巷沟口时,“章君游带人来查纵火余孽,要彻底搜楼”的流言四起。这瞬间点燃了罗党内部固有的矛盾——馔玉楼一系与章君游一派的积怨。
楼内护卫惶然不知所措,一部分急于封锁后院“臭味源头”, 一部分则冲向前门欲防备“章阎王”硬闯。趁着他们自乱阵脚的宝贵间隙,依照苏照归与帝姬谋划的路线, 薛琬辞在赤心营接应者引导下, 极其隐秘地沿着馔玉楼内部一条早已废弃的下人通道, 避开所有视线,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后巷那辆等候多时的驴车。
直到驶出城门后, 薛琬辞才敢掀开车窗帘的一角——不再是馔玉楼雕梁画栋的牢笼, 初升的朝阳染红了路旁枯草的霜棱。
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在她面庞上漾开, 仿佛挣脱了千斤枷锁。
像出笼的鸟, 轻快地飞离这吞噬她青春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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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薛琬辞安全离开后, 苏照归进入系统空间深处,来到那片阳光普照的金菊原野。
云九成的魂体虚影就端坐在这金色光芒中央,身形凝实了许多,此刻眉宇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如今苏兄已是我赤心营之人, 此前多有不便相告之处,还望见谅。如今许多疑问,在下已可解答。”
开门见山。苏照归喜欢这种高效,也明了这种坦诚背后强大的心志。
“云兄,”苏照归直视着对方,“那张人皮面具——北朝四太子之子萧天齐,你为他戴上那张面具,饮下毒酒赴死。他究竟是你、是赤心营的什么人?”
云九成反射金晖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或波动,仿佛苏照归的疑问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苏兄已猜到多少?”
苏照归冷静问:“萧天齐也是赤心营的核心人物?罗桧和他的爪牙们,是否也将他划入了重点监视甚至铲除的范畴之内?赤心营内部考察‘年轻新秀领袖’,有他一席之地?”
云九成唇角微动,表情已是默认。
苏照归继续抽丝剥茧地分析:
“他曾言幼时在南边生活,也曾暗示与你相识。你们是昔年相伴的竹马故交?他后来如何落入北国?是被北国武士掳去的,还是被那位枭雄四太子特意寻回的?他体内流淌的,究竟是北狼之血,还是南人遗脉?”
云九成垂眸,目光落在前方一朵璀璨的金色丽菊上。空间里只有无形的流光静静流淌。
“云兄你考取武举,顶着‘萧九韶’的化名,是否也不仅仅是掩藏身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了他——能顶着真正的‘萧九韶’之名光明正大地回归南境?”
苏照归想起汴水边上萧天齐纵身扑入火海救人的身影,和北营金帐中那份看似不合身份的儒雅从容:“观萧天齐之言行气度,似乎并非贪恋那北朝贵胄虚名之辈……然而人心之隔,厚如山海,亦难以揣度其深意。”
苏照归又提出一种可能,“或者,萧天齐留在北朝高位,能为你们心中的‘赤心之志’,刺探更深的敌情,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一次,长久的静默终于被打破。云九成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其浅淡的涟漪——尘埃落定、无需再作隐瞒的释然,以及对苏照归洞察力的认可。
“苏兄,”他的声音低沉,仿佛穿越了时光尘埃,“你所推演之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放下了某种坚固的防御,那虚影微微向后靠去,倚在一片流淌的金光之中。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漫长而沉重的过往。
“既已猜透,还问我作甚。”云九成轻轻补了一句,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坦白开端。
苏照归却并未停止,他捕捉到了云九成情绪细微的变化,步步紧逼,问出最关键、也是最难以理解的核心:
“纵有深重渊源的竹马情谊,生死关头,寻常故交能引颈就戮已是难得,何需替死?云兄待萧天齐之情,真挚至斯,竟能超越生死界限,甘愿化作那枚被牺牲的棋子……这其中,究竟还埋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隐秘?”
云九成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身躯绷紧得像一把拉满的硬弓,金色的虚影竟似微微震颤。
“寻常故交……自是不至于如此……”
云九成猛地抬起头,目光悲凉凝重,有种罕见的破碎感:
“萧天齐——萧九韶……与我,虽无血脉之实,却堪比血脉相连之亲!”
苏照归的心脏骤然收紧,屏息聆听。
云九成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撕裂疮疤的痛楚,讲述了云家深埋已久的血色往事:
“他……是我继母拼死挣扎留下的骨血……却非我父云铮之子!”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金色的空间。
“我的生母因难产而亡,父亲续弦将门之女林氏,继母林氏她对我亦是怜爱,视我为己出。那年我尚年幼,只知是一场惨烈的突围之战……杀声震野。”
云九成闭上眼,浓密的睫羽在光下投下阴影:“继母林氏……巾帼不让须眉的昭武校尉……战阵之上,奋力搏杀,掩护军士突围……却被北朝猛将,那个叫萧兀台的畜生……强行掳走!”
苏照归瞳孔一缩。
“母亲刚烈,岂甘受辱?”云九成攥紧了拳,金色虚影的手指掐得发白,“她……她在那绝境之中,不知凭着何等的意志,拼死挣扎,最终寻到机会……逃了回来!回到了父亲身边,回到了我身边……”
他的声音染上浓重的悲怆与无力:“可回来时……一切都已不同了。她身上……带着萧兀台那畜生的骨肉……她怀了身孕……”
“……是阿韶。”这个名字从他齿间含血吐出。
“父亲云铮……”云九成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和奇异的温软,“他没有嫌弃!没有责怪母亲遭遇玷污。他说母亲活着回来,便是苍天垂怜……他视那个并非他血脉的孩子……如同己出,一视同仁。为他起名——云九韶!”
“从此,家中便有了两个孩子。大哥云九成,二弟云九韶。两个男孩,相差四岁,一同沐浴在父母的慈爱之下,一同在院子里追逐嬉闹,一同习文学武。”
金色的光芒映着云九成追忆的面庞,那短暂的温情时刻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刺痛。“阿韶……他从小就爱黏着我,追着我喊‘哥哥’,性子跳脱,心思灵巧,学什么都快……”
“到我十岁,阿韶六岁。父亲母亲双双战殁沙场!”那金色的虚影猛地一痛,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噩耗传来,天崩地陷……”
“那个名为萧兀台的畜生……他……他终于知道了!”云九成的语调瞬间变得极其冷硬,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知道了当初那个逃走的南朝女将,竟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派人来了,找到了尚在丧亲之痛中惶恐度日的阿韶……强行将他带走!他们当着阿韶的面并不对我动手,却随后悄悄折返,想要灭口我这位哥哥,彻底斩断阿韶在南朝的亲缘,幸得堂叔及时出现,将我救走。”
苏照归脑海中浮现出背景花苞中曾被白雾掩盖的片段。
“不!把弟弟还给我!”
“放开他!!”
“滚开!你们这些北狗!”
“哥哥——!”
——幼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穿透时空,炸响在两人耳边。
“北国皇庭高墙,森严如狱。我哪里进得去?哪里找得到他?”
云九成的声音满是刻骨的无力和绝望:“我辗转打探,只听说他被带到了王庭深处……那些不知死活的北人王孙,听闻他是南朝女人的血脉,竟,竟给他起名‘天弃’!”
天弃!
连苏照归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窒息般的寒意。
那金色虚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出云九成内心剧烈的情绪震荡,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而冰冷的庆幸:
“然而,”云九成嘴角勾起一个近似嘲讽的弧度,分不清是快意还是苍凉,“据说那萧兀台听到‘天弃’之名后,勃然大怒!”
他模仿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愤怒口吻:“‘我的骨血,谁敢言弃?!’萧兀台把那些嚼舌根的小东西狠狠收拾了一顿。然后,”云九成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复杂,“给儿子改名:萧天齐!”
“天弃”变“天齐”。一字之差,地位天壤。苏照归心中暗叹权力之无情,亦感血脉之奇妙牵绊。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了誓,”云九成的目光凝聚如铁,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重新燃起少年时的烈焰,“有生之年,必定要接回弟弟!定要让阿韶重归江南,骨肉团圆!”
“虽然他并非与我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我心中早已视他比兄弟更亲。阿韶对我……也是一般。”
这炽烈的誓言驱动着云九成漫长的人生。
“为此,我早早开始谋划筹算,想要为弟弟的将来铺一条路。”他的思路清晰地回溯,“当我决定参加武举、积蓄力量时,一个念头在心底萌芽——我何不用弟弟的名字,用‘萧九韶’之名,去争一个功名?我要用自己的弓马刀枪,为弟弟在南朝打下安身之基,让他未来能以‘萧九韶’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归南。”
这谋划令人心酸,又令人动容。替弟占位……这长兄的情与义,深如渊海。
“后来我果然考上武进士,”云九成微微昂首,带着旧日锋芒,“又弃武从文,得中文状元。终因力陈北伐、斥责罗桧卖国妥协,被其怀恨在心,塞了个‘探视二帝使臣’的催命符送往北国,名曰‘探视’,实则送死。”他的语气平淡了下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幸得赤心营在江北的暗桩救助,侥幸活了下来……也就在那时——”
那金色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是在地狱边界重见至亲的光芒。
“在那隐秘的接头之处……我……我终于再次见到了他!”云九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激动,金色的虚影剧烈摇曳,“阿韶……天齐……无论称呼什么,那张脸,那眼神……还是我的弟弟!他对萧兀台深恨着,这些年忍辱负重,活得极为辛苦。他变了,但也没有变。我就是知道。”
“兄弟重逢!”简短的四个字,蕴藏着太多的血泪与释然。“我向他吐露了赤心营的宗旨……他几乎立刻认同了根植于血脉的故国之心。”
云九成继续说着:“我引荐他以‘南人遗孤,却因父辈缘故被北朝抚养长大’的复杂身份(当然,彻底隐瞒了他萧氏皇族的真实身份),以‘萧九韶’之名加入了赤心营。我们并非真有血缘,相貌差异明显,再加上刻意打扮区分,其他人俱不知我俩是兄弟。”
然而,光明的背后总是深藏的阴影。
“我们兄弟之间,理念……并非全然一致。”云九成坦诚,语气沉凝下来,“他虽恨萧兀台强夺辱母,却也承认萧兀台有养育之恩,认为萧兀台确实待他不薄。他更倾向于认为,南北之间存在一条艰难但可行的和平之路。他主张通过外交斡旋、逐步蚕食的方式,和平争取北朝占据的土地人口……试图让强横的北国在潜移默化中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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