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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野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相册里的照片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听听陆文聿的声音,于是又把之前微信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条语音播放,愣神的时候,他遗憾语音不能存到网盘,打算找个时间录个备份,免得丢失。
年糕在他腿边蹭了一下:“喵——”
迟野回神,突然想到自己还没吃药,他爬起来,摸到书包里的药罐,空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看医生了。
转天周一,迟野起早坐地铁回的学校,第一节课是郑老师的法理,迟野心事重重,听得没那么专注,课间的时候,邓秩想喝水,作势起身接水。
迟野坐在外面,拿过他的杯子说:“得了,我帮你接。”
“哎,没事,我脚好多了。”
“肿成大馒头了还好多了,”迟野淡淡道,“我活动活动,一节课坐得屁股都木了。”
邓秩没再坚持,让他去接了。
迟野在茶水间接水,碰到了郑老师,他礼貌地问了声好,对方点点头。迟野接完水,不想马上回去,教室里闷闷的,于是慢悠悠踱步到楼体间的连廊,找了个没人的栏杆,双臂漫不经心地一搭,眼神放空。
“……不是,你说谁?”郑老师惊讶又不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迟野眨了眨眼,他不想在短时间内再和老师打声招呼,果断选择转身离开。
他拐过走廊,自动贩卖机恰好挡住身影,郑老师脚步突然一顿,与此同时,上课铃响彻整栋教学楼——
“陆文聿他辞职了?!”
不大不小的音量,配上舒缓的钢琴曲,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迟野耳膜,世界骤然寂静,他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从头凉到了脚。
“唉,他这是出什么事了?院长竟然能同意放人……”
如果说,旁人的探究大于震惊,震惊大于惋惜,惋惜大于庆幸。
那么,迟野的情绪就简单很多了——
痛恨。
迟野天生敏感,小时候姥姥姥爷吵架,他都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好惹他们生气了,长大了,虽然没那么小心翼翼,但还是坚决不麻烦别人,尽量离别人远远的,少让他们沾上自己的霉头。
从前迟野讨厌自己,之后陆文聿把他娇生惯养,从不吝夸赞,自厌的病征好转太多。
迟野不用问陆文聿辞职原因,唯一的变故只可能是自己,是他拖累了陆文聿。
迟野没法儿原谅自己。
邓秩没等来他的水杯,自然也没见到迟野。
陆文聿是真忙,学校的课是别的老师代的,他终于把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光是警察局就跑了七八趟。
他和迟野好几天没见了,有点想。
所以,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在家门口看见蹲在地上的迟野时,又惊又喜。
“小狗?”陆文聿惊讶道,“你怎么蹲这儿了?门锁没电了?”
迟野反应慢半拍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颓然的表情,让陆文聿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迟野没说话,依旧保持蹲姿,仰头看陆文聿,那眼神,看了直叫人心疼。
“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哪儿受伤了吗?能站起来吗?”陆文聿真是急死了,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将近一米九的身量,他还穿着西裤皮鞋,顾不得难受,单膝跪在地上,把迟野摸了个遍,没有伤,陆文聿松了口气。
可迟野还是不说话,像是较着什么劲儿,陆文聿一口气没松到底,又提了起来。
他脸一沉,摸摸迟野冰凉小脸,拧眉道:“迟野,说话。”
过了好半天,迟野皱皱鼻子,张了张嘴,哑道:“你提离职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滞涩了。
陆文聿默了默,叹了口气,拉起迟野,开门进屋。
“换鞋,我,”陆文聿一停顿,“给你热杯牛奶。”
“因为我。”迟野犟,站在玄关,腿脚蹲麻了也不在乎,一个问句,出口变得无比笃定,“对吧。”
陆文聿身心俱疲,见迟野这样,他也没办法着急了,掌根撑在门口的台面边缘,轻声说:“要跟你说的,有急事,忙忘了……怪我。”
迟野重复道:“你离职,因为我,对吧。”
迟野给人的感觉很怪,平静之下藏着疯感,陆文聿有种抓不住他的感觉,他心烦意乱,紧紧攥住迟野的手腕。说:“不是……”
“别诓我了。”迟野摇头打断,“就是因为我。”
迟野不给理由,不给分析,只给个决绝的结果。
“小迟,你不要这样,我很担心。”陆文聿拉着迟野,想让他进屋坐下,俩人站在玄关也不是个事儿。
谁知,迟野突然发力,挣开他的手,眼泪唰的下来了,可声音里不带哭腔,字字冰冷、尖锐:
“我不要你做出牺牲!不许!是不是有人拿我们的关系威胁你,你迫不得已放弃了这么久的心血,你最近都在忙这些事,对吧?”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不关你的……”陆文聿慌神,去擦迟野的眼泪,被迟野无情躲开。
“我要你好好的!好好的!别在乎我会怎么样,我没那么重要!”
“迟野!”陆文聿被他的话刺痛了,他天天放在心尖上的人,竟然让他别那么在乎,听听这是什么屁话!
陆文聿一嗓子吼出去,随即发现自己态度不好,连忙柔下语气,哄道:“乖宝,你情绪不对,坐下来静一静,我们再聊。”
迟野今天来,就是做最后的确认。
陆文聿的表现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不……”迟野无力地摇摇头,前襟被泪打湿,“太讨厌了……太讨厌了……”
陆文聿以为他在说自己,伤心透顶。他厚着脸皮,伸出双臂:“哥抱抱,别哭了。”
迟野躲开了。
陆文聿伸出的胳膊,落了个空,最后变成无奈扶额:“我现在,不太能理解你的执拗。我不喜欢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解决问题。”
陆文聿仍旧以为,迟野生气于自己没和他商量,自作主张。
迟野眼珠黑黑的,被泪浸得很亮,却满眼悲凉。迟野后退一步,开门离去。
陆文聿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身体各个指标逼近极限,他追上去,迟野还是会推开他,给二人冷静的时间,是最好的选择。
一场意料之外的不愉快对话结束了。
迟野消失了好几天,把邓秩他们吓得够呛,担心他出什么事了,特意询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你们别担心了,迟野找过我。”
大家下意识以为是请假,殊不知,是退学。
一纸病例——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再多一行躯体化症状。
这大学,退掉比考上,容易得太多太多。
第72章 争吵
“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生来就带着一股自毁的劲, 对别人尚且留三分体面,对自己,却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给。
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陆文聿有本事保全他, 更有能力解决一切麻烦, 但迟野心里只有三个字——没必要。
没必要为了自己操心受累,自己烂命一条, 不重要。
迟野为了陆文聿什么都能做, 他可以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去拼命备战高考,只为离陆文聿近一点;自然也可以抛弃一切, 孑然一身地离开, 只为让陆文聿的生活工作回到正轨。
但凡下定决心要走的路, 不管多疼多痛,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舍不得, 他都能闭着眼一头扎到底,绝不回头,绝不心软, 绝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
退学手续繁琐得令人望而生畏, 但和陆文聿的离职程序和时间一对比,就显得简短多了。
各个办公室来回跑, 谈话、签字、盖章、审核,一环扣一环, 迟野一声不吭,全办下来了。迟野觉得自己挺幸运,该在的老师都在, 没一个出差的, 大大缩短了办理时间。
辅导员苦口婆心劝阻多次:“你是状元啊, 休学一年半载的,把病养好再回来。还是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不想读了。”
轻描淡写,却坚定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京宁十一月,天空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不见太阳,办公楼前的两排银杏树早已褪去翠绿,遍地都是金灿灿的扇形叶片,银杏叶打转飘落。
迟野站在台阶上,微垂着眼,手里捏着薄薄的退学回执,寒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独有的、只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迟野穿得少,冻得鼻尖发红,指尖也发僵。
他挑了个上课的时间点,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能扔就都扔了,没留恋。
迟野拉着一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从宿舍走出来,他茫然地站在楼前,不知道该去哪儿。
陆文聿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俩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突然,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迟野身后猛地冲了过来。
那脚步声太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恐慌。
迟野僵在原地,他不用回头,知道是谁。
下一秒,滚烫且用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粗暴,迟野感觉腕骨快碎了。
“迟野,你干了什么?”
陆文聿掰过迟野的肩膀,扣着他的后脑,迟野被迫抬起头,对视的刹那,迟野看见陆文聿极其严肃的表情,眉毛紧蹙,留下数道沟壑,狠狠咬着牙关,两颊肌肉因为过度压制的暴怒而抽动,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冰碴子。
陆文聿还是担心迟野,怕他好不容易养好的精神状况再次恶化,于是一个小时前,陆文聿主动地联系上迟野的辅导员,本意是咨询办理走读的相关事宜,却被意外告知迟野退学了。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气质,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哥。”迟野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克制的称呼了,他笑了笑,笑得很牵强,完全是硬挤出来的,他尽力讨好,声音软乎乎的,不想让陆文聿生气,“你别辞职,好不好?”
陆文聿死死盯着迟野,但凡换个人,这么武断、决绝、不留退路的把事情做到这份上,陆文聿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劈头盖脸骂一顿。
但是迟野不是他们。
陆文聿压着怒火,加上到处找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飞快。
“没这么做事的,迟野。”陆文聿说不出一句重话,他要把道理给迟野讲明白,不能再让他钻牛角尖下去,“我辞职,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我选择了后者。高校的竞争压力很大,水也深,赚得钱远远没有当总裁多。只是时间很凑巧,让这么多事情赶在这几个月发生了。从头到尾,都不管你的事。听明白了吗?”
都是假话。
迟野心说。
陆文聿一不怕竞争,二不畏漩涡,三不缺钱。
陆文聿见迟野没动静,以为把迟野劝动了,放缓语气:“没事了,别怕。现在去找负责人,学籍没那么快转走。”
说着,陆文聿揽过迟野的胳膊,想带他去把退学的事情撤回来。
“已经退完了。”迟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文聿想揉迟野的脑袋,又碍于是在学校,无奈之下收了手,满不在乎地“嗨”了声:“多大个事,我去沟通,今天一定解决掉。”
迟野挣开陆文聿的手,摇头:“我不上了。现在不上了,以后也不上了。”
陆文聿敛去笑容。
“你什么意思?”陆文聿问他,表情复杂。
“意思就是,”迟野仰起头,平静道,“你别管我了。这事,我自己做主。”
陆文聿真气着了,忍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不由分说地拽走迟野,迟野踉踉跄跄跟上,行李箱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挣扎,沉默地被陆文聿拽着,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俩人避开路人,拐进一条偏僻狭窄的小路,这里鲜有人来,和主楼主路隔开,声音大些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迟野你是不是疯了?!”陆文聿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力,“较什么劲呢!”
“我没疯。”迟野垂眸不瞧他。
陆文聿气得浑身发抖:“没疯?没疯为什么要退学?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考到这里的了?拼了命地往前考,那些努力、汗水、咬牙撑过来的日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什么叫我不管你了?我说没说过,你的方方面面我都要插手,学业这么大个事,不和我说?自己做主?!”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几分,陆文聿气到心窝突突疼。
他气的不是迟野要走,而是迟野如此轻贱自己,如此糟蹋自己好不容易好转的人生。
迟野明明那么好,明明有光明坦荡的前途,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拥有崭新的人生,可现在因为自己没处理妥善的破事,他就要把一切推翻,全部毁掉。
陆文聿舍不得。
他心疼。
迟野猛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他迎着陆文聿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吼了回去:“我疯?那你呢!”
“你说我疯了,难道你没疯吗?”
陆文聿拧着眉,看向迟野。
“陆文聿,你看看你自己。因为我这么一个烂人,你要处处委曲求全,你要小心翼翼,你要舍弃你打拼了将近十年的事业!你要放弃教授职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就顺顺当当地走,我不能耽误你!为了我辞职,不值当。”
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如果不是他存着那点私心,非要固执地考到这所大学,想离陆文聿近一点,陆文聿根本没这么多烦恼。
他会顺利升到教授,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职业,追求自己的法学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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