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熙十年夏,你去掏营地后面的马蜂窝,被蛰得满脸包,怕回家挨揍,在我家边鬼哭狼嚎,边问我会不会破相。被你娘提溜走的时候还蹬腿直喊‘婶子你认错了,我是顾从酌’。”
“弘熙十一年秋,豆腐坊的翠翠说她爹娘不让她跟你玩,怕人说闲话。你偷了你姐的裙子套在里面,想练完操翻墙溜出去,装姑娘找她玩,结果半道就掉出来,被全军轮着笑话了三个月……”
这大串话下来顺溜得很,简直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顾从酌,你一定就是顾从酌!”常宁就差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根本没耳朵听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连忙打断他,“我信了!我信了行吧!祖宗快别说了……”
顾从酌悠悠地收住声,看神情还意犹未尽。
常宁臊得脸通红,边狂喝酒冷静,边腹诽:“这么闷骚又这么小心眼,板上钉钉是本人没错了!”
顾从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起身朝着驿馆走去:“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
常宁跟在他后面,没两步就不动了。
年少时干的蠢事,越想越不能细想,常宁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最后一咬牙一拍腿,要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掏马蜂窝和穿裙子是洗不清了,但三下就被顾从酌撂倒这事儿还能洗洗:酒壮怂人胆,自打斩杀忽兰赤后他跟顾从酌就没比试过,最后一次对打,还在他手下坚持了十招,现在……
常宁仰头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胸腔腾地燃起了斗志,将人喊住:“你等会,趁现在有功夫,咱俩比试比试!”
顾从酌站住脚,回头:“想好了?”
其实顾从酌没跟他提过,自己八岁去朔北时水土不服,临到前高烧刚退,跟常宁比武时还没完全恢复,也没使全力。
但顾从酌不说,纯粹是看当时常宁趴地上哭得实在太厉害,声儿比杀鸡都大,不好让人再杀只猪。
常宁一对上他的眼睛,气势就矮了半截,伸着脖子活像是英勇就义:“对,想好了!这么久没过过招……你手没生吧?”
顾从酌抬起眼看着他,倏地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赌什么?”
*
“干爹,您上座!”
常宁格外殷勤地按着顾从酌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手脚麻利地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粥,又飞快地将一盘刚出笼、冒着白气的肉包子推到顾从酌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干爹,昨晚睡得好不好?”
“干爹,您快吃这包子,趁热,这包子馅儿可香了,皮也擀得薄!”
这谄媚的,活像是鬼上身了。
关键这驿馆简陋的堂屋内,还挤满了正在用早饭的锦衣卫和黑甲卫。
单昌在隔壁桌呼噜菜粥,原本见他俩来了还想打个招呼,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给高柏打眼色。
高柏把他的头摁下去,装没看见。
周遭黑甲卫的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各自啃馒头看好戏,一猜就知道铁定是常宁又手欠嘴欠地跟少帅比试打赌——都输千儿八百回了,也不见长记性。
常宁在这方面脸皮奇厚无比,反正在座的没人打得过顾从酌,谁有资格笑他?
再一个,他了解顾从酌的性子,看着是张薄情寡欲的棺材脸,实际心肠比墨汁都黑。他要是扭扭捏捏,这家伙只会更来劲,要是反其道而行之……
常宁眼珠子一转:“干爹,这粥是不是太烫了?怪我不懂事,我给干爹吹吹……”
顾从酌果然忍无可忍,把碗从他手里抢回来,一抬手把肉包子塞他嘴里。
“把嘴闭上,吃你的!”
常宁计谋得逞,立刻老实巴交地开始啃嘴里的肉包。
饭毕,众人迅速收拾停当。
常宁牵过马,问:“少帅,咱今天接着走官道?”
顾从酌翻身上马,向前望了一眼,此处驿馆离京城已经有段距离,官道朝着南边不断延伸,隐入清晨薄雾之中。
再一回头,黑甲卫与锦衣卫加起来六十个人骑马佩刀剑,乌泱泱一大片。
顾从酌略一沉吟,摇头:“不,吩咐下去,所有人沿官道继续南下,不必太快,按寻常脚程即可,务必招摇些。”
“你跟我一起,抄山路近道,尽快赶到姑苏府。”
常宁心领神会,立刻明白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应道:“是!”
该说不说,常宁私底下是个二愣子,办起正事来还是相当靠谱,没多时就将什么事都安排妥当。
顾从酌信得过他,调转马头,将单昌和高柏叫来,额外低声说了几句。单昌是急性子,乍一听,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又被高柏早有所料地按住。
单昌大惊:“我?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指挥使你要不还是选……”
他眼睛往边上一瞥,头个就是高柏。
高柏反应极快,抱拳:“单昌机敏善变,定不负指挥使厚望!”
第34章 劫道
交代完毕,大部队继续赶路。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
交代完毕, 大部队继续赶路。
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在驿站也从视线中消失后, 脱离了队伍,拐向一旁更为崎岖狭窄的山路。
山路难行, 林木渐密。两人连行十数日,总算翻过石鼓山,路途过半。
顾从酌控着马走在前面,马蹄踏过泥路,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常宁紧跟在他身侧, 只比他落后半个马身,倒也不是为着什么上下尊卑, 只是在沙场待惯了, 这么走既不遮挡顾从酌的前路视野,还能谨防有人从后背突袭。
顾从酌勒着缰绳, 声音是夹在马蹄声里传来的:“京中情况如何?”
他们留了一支擅探听消息的黑甲卫在京中, 从回京起就是董叔在管。
常宁有条不紊地答道:“暗线今早刚传来过消息, 二皇子依旧流连花街柳巷,夜夜搂着乐姬回府……前些日子还跟四皇子起了争执, 四皇子被当众羞辱了好一通,是恭王打的圆场, 四皇子最后半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常宁都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又问:“……三皇子呢?”
这次常宁想了想:“三皇子?三皇子据说感了风寒, 病了好几日了, 一直闭门不出, 在家养病。”
三皇子因着腿疾, 自小就体弱多病,凡在人前总是看着病怏怏的,隔三差五就在府中养病,没人觉得稀奇。
顾从酌没再接话,继续赶路。
但常宁一说话,注意力就又回到顾从酌身上,一到顾从酌身上,就不自觉往他腰上那柄剑瞟。
马蹄笃笃,那柄剑就一下下地晃。
都说得不到的才总惦记,常宁这个看得见摸不着,更是雪上加霜,接连惦记了十几天都还没放下。
他忍不住嘀咕:“这可是御赐的‘尚方剑’啊,砍皇亲国戚都不用请旨的宝贝,就这么随便插腰上了,真是造孽……”
顾从酌耳听八方,自然也不会错过常宁这碎碎念。
山路崎岖,他目不斜视,声音也平静无波:“要不然,你去打辆八驾马车,再买上三牲祭品、高香明烛,把它供起来?”
常宁闻言,居然还沉思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这荒郊野岭的,就是有钱我也没地儿打马车……”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前方山道的拐弯处,两个穿着粗布花袄、挎着竹篮子的姑娘正相携着走在道旁,时不时低声说笑,看眉眼像是对姐妹花。
这荒郊野岭没马车,居然有姑娘!
这还没完,突然,从山路两侧的密林里窜出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高一矮,将这对姐妹的去路拦住,哄笑起来。
“小娘子们,这是往哪儿去啊?不如跟爷上山去玩玩儿!”其中那个矮头巴脑的嗓门洪亮,伸手就要去抓人家姑娘的胳膊。
“山匪,你是山匪!放开,救命!”被抓的姐姐惊惶挣扎,竹篮打翻,掉了满地山货。
一旁的妹妹急得不行,冲上去要护着姐姐,却被推搡在地,同时另一个高个男人也摩拳擦掌地朝她靠过去。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跌倒的妹妹视线恰好撞上了不远处的顾从酌和常宁,登时喜出望外,高声呼救:“救命!两位郎君救命啊,有山匪劫道,求求郎君了……”
顾从酌和常宁默契地勒住马。
“有意思。”两人心道。
常宁侧头跟顾从酌对了个眼神,见顾从酌神色未变,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唰地抽出剑,大吼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毛贼敢欺压良善?吃我一剑!”
说着,催马就要冲过去。
顾从酌听着他那八百年都不带改一个字的词儿,面上不显,只是也策着马跟在常宁身后,俨然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
两人冲势不停,来势汹汹。
那倒在地上的妹妹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但还没等她跟那俩山匪跳起来翻脸不认人,就有一支短小精悍的袖箭破空而来。
“咻——!”
袖箭奇快无比,却并非射向顾从酌和常宁,而是“铮”一声正钉在顾从酌马前不到半步的土地上,劲道之足,落地后箭尾仍在兀自嗡嗡颤动。
这一箭,硬生生阻断了顾从酌前行,也将那对姐妹和俩山匪惊得后退半步。
顾从酌倏然抬眼,循着袖箭的来处望过去,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桠,在一棵老树的粗壮横枝上,看见一人背靠树干,分腿而坐,姿态闲适。
来人一身素白长衫鹿皮靴,身形单薄纤细却不显无力。宽大的粗麻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看不清眉眼细处,只能瞥见一点平淡的下颌线条。
此时,他悠悠地将射出袖箭的手腕收回,嗓音温润半带哑意,说道:“深山多精怪,郎君……可要仔细些。”
这白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矮个子山匪惊疑不定,目光在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和端坐马上的顾从酌之间来回逡巡,额角渗出冷汗,隐隐觉得今天这票恐怕踢上了块铁板。
他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是该继续把这出“山匪抢女”的戏折子唱下去,还是该立即带着角儿们撤退。
就在众人静观其变的当口,常宁只做浑然不知,已然翻身下了马,边嘴里嚷嚷着“姑娘莫怕”,边伸手去搀扶那个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妹妹。
妹妹原本还在犹豫,一看他上当,思绪未转,手已经惯性地朝他伸过去,瞧着像是受惊过度,想抓住常宁做个依靠,实际上在即将触碰到常宁手腕的刹那,她眼神骤然一狠,变抓为扣,直取常宁脉门!
岂料常宁比她动作更快,看似弯腰毫无防备,实则早有提防。
对方动手的同一时刻,他腰间长剑悄然出鞘,寒光乍现,却并不致命,只用剑身拍打在她手腕穴位上,同时脚下步伐一错,避开另一名见势不对扑上来的山匪,反手一肘击中其肋下。
“呃!”“啊!”
两声痛呼前脚挨后脚地落地,常宁不过几招,就将那俩招式粗陋的山匪放倒在地,浑身剧痛地爬不起来。
最后剑尖正停在那试图反抗的妹妹喉前一寸之处,再进便可见血。
走到这步,也没必要再演,那恰在常宁背后的姐姐见状眼神一厉,再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掏出一支木哨,用力吹响。
尖利的哨声响彻整片望不到头的山林,打林木深处接二连三响起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窜出数十手持兵刃、目露凶光的山匪,将他们团团围住。
当中有个膀大腰圆的,还气焰嚣张地喊了一句:“好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敢打咱们猛虎寨的人,识相的赶紧把你们身上的银两全拿出来,再从爷爷我这裤**钻过去,爷爷还能留你条小命!”
说完,他还威胁似的挥了挥手里的砍刀,仿佛已经看到人磕头求饶的场面。
树上的白衣人轻笑一声,扬声问了句:“郎君,可要相助?”
顾从酌飞身下马,与常宁相背而立,淡声回道:“多谢好意,不必。”
常宁立在顾从酌身后,手握剑柄时指节微扣,眼睛紧盯着身前的山匪,神色非但不惧,还显出一点战意与兴奋。
听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好心人要帮忙,他连忙高声拒绝:“是啊,这一路马骑得我骨头都麻了,正好拿这些山匪松快松快!”
他故意装没发现那姑娘吹哨,不就为了等她把人叫出来,好一网打尽吗!
再无需多言,两人默契顿生,剑刃齐出,身影交错。剑光闪动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适才还猖狂不可一世的匪徒们,如今就跟切瓜砍菜似的被踹飞击倒,在地上疼得打滚,哎哟妈呀地口中直喊“饶命”。
这配合,的确不需人援助。
白衣人乐得轻松,干脆继续在树上看热闹,偶尔一支刁钻的袖箭会从树上疾射而下,并非为了杀敌,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某个试图逃跑的匪徒的退路,没一人能溜走。
不过片刻功夫,这群匪徒便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不止。
“好汉饶命!饶命啊!”
“俺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好汉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顾从酌收剑入鞘,充耳不闻。
常宁活动完筋骨,连眉毛都格外飞扬。
他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走到那面无人色的姐姐面前,剑尖压在她喉前,漫不经心地问道:“说吧,你们老巢在哪儿?还有多少人?有没有被劫的百姓?”
方才那一哨,倒让他看出来这帮人是听谁的号令了。
那姐姐咬牙,强自镇定,佯装弱柳扶风地要将手指搭在常宁的胸膛前:“郎君好狠的心肠,对女子也能下得去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么?”
常宁面不改色地将那剑刃歪了歪,好险就要把她的手指尽数砍断,吓得人连忙将手抽回,一动不敢动了。
25/129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