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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嗤笑一声:“怜香惜玉?我在北边战场上见的鬼蜮伎俩多了去了,只悟出一个道理——女人永远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你若不愿意开口,我倒知道个法子,审人最是管用。”
常宁拇指摩挲着剑柄,语气轻飘飘的:“先将十指的指甲剥了,再拿小刀划开手指,将里头的指骨一块块剔出来,要是功夫好,保管人都晕不过去,全程醒着看自己的手变成一滩烂肉。”
“你猜,你能撑到第几根手指才开口?”
*
另一边,顾从酌并未插手身后顺利的审讯。他走到那棵坐着人的老树下,抬头望向依旧悠闲自在的白衣人。
恰在此时,一名倒在地上装死的匪徒眼中凶光一闪,抓起手边的刀就朝着顾从酌猛扑过来!
“只要挟持住他,我就能跑了!”匪徒如是想道。
干他们这行都眼尖,就算顾从酌与常宁只穿了常服,单看这通身的气度也能瞧出家世不凡,再远远看看年纪,定是不知天高地厚出来游玩的公子哥,这种人吓唬起来最是简单,他们这才出来劫道。
谁承想碰上了俩硬茬,还有个莫名其妙路过的也在帮忙,但他瞧出这三人隐隐是以顾从酌为主,只要控制住他,不就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了吗!
顾从酌与常宁仿若未觉,就在那匪徒以为自己要得手之时,一支袖箭如电射而至,与白衣人面前的顾从酌擦肩而过,没伤他一分毫毛,就无比精准地将那匪徒的手掌狠狠钉穿在地。
顿时杀猪般的惨嚎直冲天际。
顾从酌自始至终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目光只落在白衣人身上,见他抬起手腕的袖箭也面色不变,仿佛笃定了白衣人这一箭不是冲他而来。
是试探,也是交锋。
白衣人笑问:“郎君因何不躲?”
顾从酌声音平静:“阁下因何出手?”
后边常宁正在逐个审讯,哭嚎与惨叫混杂,惊得林间又落下几片枯叶,栖息的鸟群黑点一样飞远。
似乎唯独他们这里,自成一方世外天地,一高一低,一坐一立。
最终还是白衣人先开口,话音穿过斗笠传来,腔调懒洋洋:“英雄救美而已,哪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天下不是谁都像郎君身边那个心硬如铁的同伴,不懂怜香惜玉。”
他顿了顿,斗笠微微抬起,似乎其下那道目光正落在顾从酌身上。
白衣人轻笑道:“说来惭愧,这也是在下的老毛病了,总不忍心美人受难。尤其见着郎君这般风采,可谓赏心悦目,着实不愿看郎君被这群丑人掳走。”
顾从酌听完这番近乎调戏的轻佻话,脸上照旧波澜不起,倒是常宁在后边不巧听了一耳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常宁心道:“乖乖……还美人受难?我承认,顾从酌长得是比我赏心悦目点儿,但要有人敢掳他,那岂不是嫌命太长了吗!”
当着外人的面,常宁不好笑出声,只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肯落下自家少帅被男人当面调情的奇景。
顾从酌只当没听见,不解风情道:“阁下使得一手好暗器,又擅遮掩气息,可曾想过投军报国?”
不愧是被长公主骂过断情绝爱的棺材脸,人夸他好看、要跟他情意绵绵,他倒好,居然当场招揽起人了!
常宁脸一垮,觉得这场热闹大概只能到此为止了。
果然,那白衣人闻言一怔,接着不太迟疑地就摇了摇头推拒。
“美人相邀,本该应允。可惜在下行走江湖、走南闯北惯了,不爱受规矩束缚,只能含恨辜负美人好意。”
他站起身,素白色的衣袂在枝桠间轻轻摆动,飘飘然像朵乘风而摇曳的白莲。
“本就是路过,如今美人既然已解除危机,”白衣人告辞道,“在下也就不再多留了。”
说罢,他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飞起,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常宁收敛看戏的嗑瓜子脸,回到正事上,眼神询问地看向顾从酌,意思是需不需要派人去将他追回来。
这白衣人出现得蹊跷,虽顾从酌与他多番试探都看不出恶意,但仍需警惕,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
除开走在官道上的那三十名黑甲卫之外,附近还有一支黑甲卫的队伍暗中跟随,听候号令。要寻个刚离开不久的人,也不算太难。
顾从酌抬手,示意不必。
“敌友未明,暂且不动。”他望着人离去的方向,眸光深沉。
第35章 山寨
深山,猛虎寨。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
深山, 猛虎寨。
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粗糙的木桌上摆满了大碗的鸡鸭鱼肉。几个头头搂着抢来的姑娘划拳喝酒, 边上下其手,边眼神往大当家那儿瞟。
烛火噼啪燃着, 将坐在虎皮椅上的大当家熊四脸映得通红。
“来,喝!”
他左胳膊圈着个只穿了粉色肚兜的女子,右手端着酒碗,正要强往她嘴边送。
“大、大当家不好了!”
忽听“哐当”一声,大堂的木门被人撞开, 冷风嗖嗖地刮进来,一个放哨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 脸色惨白如纸, 嗓音惊恐。
“鬼娘子今儿个盯上两个肉票,叫人看穿, 现在打上山来砸窑了!”
吵嚷的大堂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小喽啰汇聚过来。
熊四眼神一厉, 腾地推开怀里的女子,沉声喝问:“来了多少人马?有没有官兵?人现在在哪?!”
那放哨的哆哆嗦嗦伸出两根手指, 大当家眉毛一竖:“二百人?”
二百人的确不少,毕竟他这寨子统共也就八十来个人, 看来鬼娘子这回的确是招了个硬点子。
熊四盘算着立刻叫手下都钻山洞里躲躲风头,结果那个报信的着急忙慌摇了摇头, 颤声道:“是、是两个人。”
“两个人?”熊四愣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聚义大堂里紧绷的气氛也骤然松懈下来, 其他匪徒一扫惴惴不安, 跟着哄堂大笑, 有的还怪小喽啰没见过大场面,扰了他们纵酒享乐的好兴致。
小喽啰心中叫苦不迭:“那是两个人没错,可这两个人比二十个人还能打,放哨的早全趴下了,就剩他一个,好不容易跑来报信,还……”
熊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两个人就敢来闯我猛虎寨?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嘭——!”
凌厉的破空声猛地炸响,一柄沾着血的砍刀从门外疾射而入,裹着千钧之力,当着众匪徒的面擦过熊四的头皮,“铎”一声巨响深钉在他背后的那只虎头上。
刀柄犹自颤动不停,嗡鸣不停。
熊四的笑声戛然而止,僵硬在原地,汗毛从脚趾头一路窜到头皮,阵阵发麻。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刀锋掠过头顶的寒意,下意识抬手摸了把脑袋。
头发铲没了,怪不得发凉。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如同索命阎罗,逆着光,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嘈杂尽褪、死寂一片的大堂。走在前头的神色冷峻,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后面的那个慢慢拍了拍手,随性得仿佛刚才扔砍刀的不是他。
“哪位是大当家?”常宁扬声道。
熊四忙往下瞟了一眼,堂里的各个小头头全被那刀吓得魂不守舍。
他心下暗道不妙,清楚气势上已经先矮了三分,只能强撑着架子嘶吼:“是爷爷我!哪来的野种,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擒贼先擒王。
边吼着,熊四边抄起脚边半人高的大斧,冲着前头那一看就是老大的男人奔过去,俨然打的是攻其不备的主意。
顾从酌不退反进,在斧头劈落的刹那身形微动。甚至熊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举着斧头的手臂瞬间酸麻剧痛,低头一看,手腕连着肘到大臂的骨头全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断裂。
熊四惨叫出声,斧头当啷落地,而顾从酌的靴尖已抵在他心口,抬脚一踹,熊四整个人登时飞撞上虎头椅前边摆满酒肉的大木桌,将其从中劈裂。
酒碗肉盘哗啦啦摔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熊四本人则像被抽干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仅剩的好手捂着塌陷下去的胸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呻吟都变得微弱不堪。
常宁抱着胳膊,在后边啧啧摇头:“何必呢?真是自讨苦吃。”
所有匪徒,包括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小头目,此刻彻底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见风使舵的山匪见状,立马想趁着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偷偷从角落溜走。
他算盘打得响亮:砸窑的身手再厉害也就两个人,他们这么多人分头跑,还能每个都顾得上、抓回来?
但他刚从窗户翻出去,就吓得又立马翻了回来——
山林里不知多少玄黑铁甲、面无表情的兵士,鸦群般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树木后还有各个角落现身,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猛虎寨围得水泄不通。
瓮中捉鳖。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踩过厚实的绒毯,走向主座;见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大椅上的虎皮,剑光一闪,整张虎皮都被他用剑挑起,嫌恶般扔在了呼痛不止的熊四身上。
底下光秃秃的木椅面露出来,顾从酌大马金刀落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扶手,背后是那插着砍刀的残疾虎头,脚边是光有虎皮没有虎威的大当家熊四。
“二当家是谁?”他嗓音淡淡。
山匪的眼睛不自觉都往前边一个秃头男人身上瞟,秃头男人冷汗直冒,走出来的时候都两股战战。
“军、军爷有什么吩咐?”秃头男问。
顾从酌眼神示意了常宁一下,常宁上前几步,不用顾从酌开口他都知道该怎么做,将人带出大堂,就往山寨的库房去。
黑甲卫有条不紊地接管山寨。
很快,大堂内所有匪徒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成串跪了一地。库房被强行打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被抬了出来,几乎堆满小半个大堂。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黑甲卫还从后寨带出来一些眼神呆滞、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有的已然痴傻,有的则满脸麻木,想也知道遭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经过鬼娘子时,她们当中好些人更是浑身发起抖来。但不是气或恨,因为这两种情绪早都被磨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怕。
常宁审完几个山匪小头头,走到顾从酌身边低声汇报:“少帅,都审清楚了。这寨子里的山匪大多是以前荒年里活不下去的农户,落了草上山。”
“熊四以前打猎,发现这条山道时不时有珠宝商经过,就在这儿扎了根。为着做长久生意,他们通常不杀人,每次只扣下部分财物就放人走,有官兵来围剿就往林子和山洞里一钻。”
“那二当家还吐出来,说这附近山沟里不止猛虎寨一窝山匪,有不少珠宝商走别的道儿也被盯上,凡经过的都得留下笔过路钱……山林太深,官兵来了也抓不着。”
常宁边说着,边将二当家画的山匪窝点图铺开,石鼓山一带大大小小竟然有十余个土匪寨子。
顾从酌听完,目光从地上被绳索捆成串、面如土色的山匪们身上一扫而过。
光二当家一人,未必说的是真话。
顾从酌指节叩了叩扶手,对押人的黑甲卫吩咐道:“将他们排成一列,挨个报这山里其他土匪寨子的位置。”
“不说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刺一刀。说错的,同样一刀。后面的人听着,前面的人如果撒谎,可以揭穿,揭穿对了直接松绑。”
“就从……”顾从酌伸指点了一下排在最前面的鬼娘子,“你开始。”
鬼娘子,也就是方才意图骗他们上当的那对姐妹花中的姐姐。常宁审完后她被黑甲卫捆上了山,因为跟寨子里的人不是一起被打下来的,她被单独的绳索捆着。
命令一下,黑甲卫立刻行动。
冰冷的刀尖抵在鬼娘子的背上,鬼娘子刚见识过常宁审讯的手段,暗骂这群当兵的怎么比他们这群土匪还土匪,又心知自己干的那些事儿要是真被抓下山,只有死路一条。
为今之计,只能将这群人引去打更大的寨子,她才好寻机会脱身。
鬼娘子向来审时度势,要不然也不会是被掳来的女子里,第一个借着勾搭大当家,主动提出帮寨子看紧其他姑娘的人,后来还跟着下山蒙骗过路人。
她想到这儿就要开口,然而顾从酌仿佛看破她心思似的,指节轻敲,语气隐有不耐地说了一句:“太慢。”
话音未落,鬼娘子背后的黑甲卫已会过意,拎着鬼娘子的肩将她调了个个儿,正对着其余还没轮到的山匪。
各山匪心里咚咚打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鬼娘子骇然:“我说、我说……”
话音突然停止,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从她后心捅入,又顺着肌理一旋,血流喷溅,带出的肉沫掉在地面,滴滴答答。
鬼娘子瞳孔放大,喉咙里溢出最后两下“嗬嗬”的气声,最后软倒在地。
顾从酌面色无波,说:“下一个。”
*
从结果来看,二当家还算识相。
整张图上标注的窝点里,基本与后来审出的结果相同,只是偶有几处落下。
常宁与顾从酌站在一块,数了数,这一带居然足足有二十来个山匪寨子,规模大的寨子有四五百人,小的有三四十人。
这数量,他甚至疑心附近村庄的住户全弃了农田,上山当土匪去了。
常宁咂舌称奇:“好家伙,这地界儿难不成天天过商队,养得活这么多寨子?”
人长嘴就得吃饭,这么多土匪寨,得多少商队、多少买路财才喂得饱?
顾从酌眉头微拧,目光从这张简陋的地图上抬起,望向门外深深的夜色,忽然问道:“此处离常州府还有多远?”
这话题转得太快,好在常宁早习惯了他这做派,反应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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