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盐铁司转运使为从三品,奏折层层上报写的是“周显病故”,唯有皇帝的那封急报多了两字“疑似”,应该走的是皇帝的消息路子。
大多数人都以为,皇帝派他来确认周显之死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目的应当是借机巡查江南、试探温家,却没想到周显的死因,居然与步阑珊有关。
顾从酌站在一边,目光低垂,停在两人身前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周显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黑,嘴唇紫绀,四肢僵硬地瘫着。尽管保存得再好,他也已经死去多日,初显腐败迹象的皮像蒙了层蜡,紧紧往下贴住骨骼,颧骨和腹腔格外凹陷。
假使没有腿骨上的毒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周显都确凿无疑地符合急骤卒中的症状。
大昭不兴剖尸,那名勘验的仵作怎么知道割开皮肉,能在腿骨上能发觉端倪?是被半月舫收买,还是他原本就是半月舫的人?
周显身亡与温家、与恭王脱不了干系,顾从酌在常州府见到此毒虽有意外,但不震惊,因为恭王曾对他父母下毒、他自然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
但半月舫是怎么知道的?
周显逝世消息一入京,乌沧就启程。这说明,半月舫部署在江南的人不仅盯着温家,还知道温家可能会对周显下手,甚至猜到是用步阑珊下手,才能将周显的死讯与步阑珊再度出现的消息,同时送到乌沧手中。
所以,半月舫也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并且比顾从酌知道的要早得多。
顾从酌心念电转,眨眼间就将脉络全数理清。
“嗯。”他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应和,听不出情绪。
顾从酌最后扫了一眼周显腿骨上的绯红毒纹,转身朝着地窖出口走去。
常宁轻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将掀开在边上白布重新盖回去,仔细盖好周显的尸身,接着快步跟上顾从酌。
“少帅,”常宁压着嗓子,“你说那个乌沧明明在京城,却连江南的转运使其实是中毒身亡都知道,消息怎么能这么灵通?”
还是他们久在朔北,落下外边培养探子的新法子了?
常宁漫无目的地想:“要是半月舫是我们手下的就好了,有这样的情报组,要做什么事、查什么人不都事半功倍?”
可惜半月舫不仅不是他们镇北军的,如今还敌友未明,舫主乌沧神出鬼没,偏偏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之前山道上的白衣人居然也是他!
那么他先前对少帅的“出言不逊”,难不成是为了引起少帅的注意、让少帅对他心生好感,从此要什么给什么……
越想越心惊,常宁神色一凛,对顾从酌问:“少帅,此人心机深沉,即便嘴上说是来帮我们查步阑珊,也未必可信……需不需要我去安排几个黑甲卫的弟兄,盯他的梢?”
昏暗的甬道里,只有衣衫拂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顾从酌脚步未停:“不必,此事我已有安排。”
常宁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多言,但心底对那位半月舫的舫主不减半分警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窖。
外面已是深夜,寒意更重,稀疏的星子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偶有闪烁。
他们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在常州府的住处走去。
夜风拂过,带着几许萧瑟,隐隐还能闻见鱼腥气,应当是附近就有个能停泊船只的小码头。
常宁还在琢磨着半月舫与步阑珊之间的关联,突然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破风声,间或还有嘶嘶的哑音。
“少帅小心!”
话音未落,前方漆黑的巷弄上方,一道模糊黑影从旁边的矮楼翻过栏杆,直直坠落下来,“嘭”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距离他们不过十步之遥的石板路上。
尘土飞扬,常宁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个穿着粗布麻衣、须发花白的老翁!
他后脑落地,发丝压得很平,几乎与石板紧挨在一起,但仍然有鲜血从紧挨的缝隙里淌出来,很快漫出浓重的血腥气。
他的手脚扭曲,大概是骨头被摔碎了,无力支撑筋肉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常宁毛骨悚然的。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老翁的腹部似乎因这撞击难以承受地破裂开来,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内脏肠肚,而是滚落出满满当当、圆润硕大的物什。
挤挤挨挨地、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哗啦啦地倾泻了一地,其中一颗滴溜溜地滚到常宁脚边,停住不动了。
常宁弯下腰,将它捡起来——
那是颗饱满浑圆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人腹珍珠!有没有让大家想起卖鱼肉馄饨的大娘~
第40章 珍珠
地窖里阴冷依旧。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台上又……
地窖里阴冷依旧。
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 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常宁拧着眉,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老翁破裂的腹腔里,挑出一根浸满血污的细线, 细线末端连着只破损的细绸袋子。
这应当就是装珍珠的珠袋。
他看看全数捡回、收拢在旁的满匣子珍珠,又看看老翁身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百思不得其解:“少帅,看他的打扮,不像能有这么多珍珠的人。”
而且,就算这珍珠都是老翁自己的,他又为什么要把珍珠全装进绸袋里, 再吞进肚?这不难受吗?
打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悠然接过他的话头:“这是珠肠人。”
常宁一惊, 瞬间转过身,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觉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入口处的那道人影。
是乌沧。
他换回了那身白衣, 却没戴斗笠, 露出其下唯有眼睛还算出色的寡淡面容。
他对常宁的警惕似乎毫不在意, 甚至颇为闲适地靠在门边,唇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 目光却越过常宁,看向顾从酌。
乌沧笑道:“顾郎君, 我来了。”
常宁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松,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顾从酌面色不变, 看不出有丝毫波澜, 但常宁多了解他, 知道这就算是默认了:合着他早跟乌沧达成了协议, 却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说的‘已有打算’,就是把人放眼皮底下亲自盯着!
那他俩怎么没一起回来?
常宁打量着乌沧,眼尖地发现他的发梢似乎还沾着点水汽,衣裳也十分干净,像是沐浴过后新换的。
“他是特意洗过澡来的!”常宁恍然大悟,“来就来,他居然还洗完澡才来!”
再听听那句意味不明的“我来了”,何等居心叵测,何等矫揉造作!
北地苦寒,军队里姑娘少,也有许多男子搭伙过日子,叫做“义兄弟”,实际是一个给另一个当了媳妇,这常宁也是听说过的。
可那是有深厚的同袍情谊打底,和这京城人的弯弯绕绕可不一样!
这跟原先看顾从酌被调戏的热闹不是一回事,常宁这会儿瞧着,这乌舫主怎么还隐隐有点要费心思的苗头了呢?
常宁正要开口揭穿:“少帅……”
顾从酌闻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常宁看得更清楚,大致含义是“你话真多”。
常宁悻悻地松开剑,手放回身侧时,眼睛还盯着顾从酌,眼神颇为怨念。
重归太平,顾从酌移开视线,将话题拎回正轨:“何为珠肠人?”
乌沧这才缓步走入地窖,靴底踩在地面上,几近无声。
他在老翁的尸身旁站定,扫了眼腹部那块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解释道:“江南的珠宝生意难做,连外地的珠宝商都略有耳闻,更别提当地的商户了。”
“这种珍珠产自沿海的偏远渔村,要运往各地售卖,走水路运河本是最快捷最省力的途经。”
常宁立即想起此行路上碰到的山匪,但没有顾从酌示意,他并未开口。
“然而水路被温家把持,还有要掉脑袋的风险,因此很多珠宝商宁可绕远,走陆路跟山匪打交道,也不愿过运河。”
乌沧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掉脑袋的风险”指的就是李诉暗中帮助温家,将私运盐铁的罪名扣在珠宝商身上。
“并非所有商人都愿意平白多花一倍,甚至更多的功夫在路上,费人费力,又实在不愿为此搭上性命……于是,有一个珠宝商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乌沧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诮:“运珠宝危险,可运‘人’却无碍。”
常宁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乌沧继续说道:“这个珠宝商出钱雇佣了一些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百姓,许以报酬,让他们用特制的绸袋装满珠宝,扎紧,然后吞入腹中。乘船过卡,便可蒙混过关。”
“靠岸以后,再凭借另一端系在舌根的细线,将绸袋从喉中扯出。”
光是听着,常宁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顾从酌俯下身,用匕首柄仔细撬开老翁的牙关,将油灯凑近照亮他的喉管。果然,那喉咙深处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刮擦伤痕和溃疡,惨不忍睹。
接着向下看,腹部的伤痕边缘齐整,血肉翻卷,像是被利器划破。
顾从酌再直起身时,面色沉冷如冰:“常宁,去查清这名老翁的姓名住处,家中有何亲眷。另外,他坠落地附近的住户和商铺需逐一排查,询问是否有听到异动、见到可疑之人。”
当时顾从酌和常宁并未发现楼附近有除他们之外的身影,但不一定其他百姓也都没有发觉异样。
“是!”常宁领命,转身欲走。
经过乌沧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乌沧仿若未觉,笑眯眯看着他走远。
地窖内只剩下两人,顾从酌也抬步向外走去,沈临桉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顾郎君意外吗?”沈临桉偏过脸看他,试探似的,“在下没有失约。”
*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算是约定,只是风吹竹叶,他和顾从酌坐在檐下饮完了一杯茶,他摘下斗笠,问顾从酌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沈临桉的记忆力很好,可当时的情形本身已经够让人印象深刻。
顾从酌没有回答他的话,这完全在沈临桉的预料之中。但顾从酌当时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微怔的沈临桉脸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觉得他看破了自己的伪装。
他问:“与我一同查案,如何?”
这也是沈临桉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我”,三皇子的时候只能听见“臣”。即便他曾和顾从酌提过这件事,仍然不了了之。
另一个身份没求来的称呼,这个身份很轻易就做到了。
和顾从酌叫他“乌舫主”的时候一样,好像只有顾从酌这么叫他,沈临桉才会有一种独特的、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隐隐地提醒他,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都是基于另一个身份。
他不是他。
他在欺骗顾从酌,但这种欺骗让他得以更放肆地和顾从酌相处,甚至让沈临桉开始爱上了这个因他腿疾才出现的“新”身份。
沈临桉眼睫颤了颤,方才还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则顿在唇角,被顾从酌误解成了别的意思。
顾从酌看着他:“不愿意?”
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只有尾音略微地向上扬,罕见地有一点柔和的、很好接近的意味。
沈临桉倏地回过神,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抵没什么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与内容和形式无关,单纯是沈临桉不能。
何况他本来也不想拒绝。
*
顾从酌目视前方,脚步未停:“乌舫主反悔了?”
身旁的乌沧轻轻笑了一声,答道:“美人相邀,哪怕就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不惧分毫。”
顾美人脚下微顿,侧眸瞥了他一眼。
“玩笑而已,”乌沧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笑意却更深,“……顾郎君就这么放心让在下跟在身边?不怕在下得了情报就寻个机会逃跑?”
他要真能带着信儿跑掉,顾从酌也不必当这个指挥使了。
顾从酌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无波:“乌舫主是想我去找根绳子,将你捆起来?”
乌沧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竟还似模似样地思考了一下。
他煞有其事地答道:“若捆在顾郎君身边,哪怕日日夜夜,在下也并无不可。”
顾从酌:“……”
说实在的,在顾从酌往前二十一年,算上前世有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里,都没有遇到过乌沧这样的人。
这样明明身负绝技、来路神秘,却没有寻常高手的傲气,只有一点卡得不上不下的“不正经”和“不得体”的人。
还总爱时不时说些顾从酌觉得不太好接的话,说话的语气轻佻,却不至于惹人生厌,多一分浮滑,少一分就生硬。
顾从酌一时不知他是惯来这样,还是存心想与自己拉近距离,说:“乌舫主与人相处,向来如此?”
乌沧笑吟吟地反问:“郎君指什么?”
明知故问。
顾从酌没接他的话。
乌沧长长地“啊”了一声,作恍然状地询问:“向来如此与旁人说话?”
果然是明知故问。
见顾从酌不应,乌沧直直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否认道:“自然不是。”
看他语气神态都极认真,像是接下来要说什么万分重要的话,顾从酌便停住脚步,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然后顾从酌就听见乌沧用带着哑意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下初见顾郎君时,便觉与他人不同,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只是暂且记不起来了。”
……从前在哪里见过?
但顾从酌自小就去了朔北,军营里有谁他再熟悉不过,当中并没有乌沧。
30/129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