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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幸运的是上天垂怜,沈临桉近日觉得顾从酌也并不是真不开情窍的木头,似乎对他隐隐有些不同。
尤其是生辰那夜漫天灯火,十指交扣时,沈临桉都快要沉溺在这不愿醒来的美梦中了,此时此刻却有个人残忍地将他叫醒,用事实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残忍的人告诉他,他的感觉都是错觉,他所拥有的温柔与体贴都是暂时的,是浮光掠影,是镜花水月。并且马上就要被全数收回,转赠他人。
顾从酌对沈玉芙大为夸奖,赞她“可比木兰”,这是极其欣赏;顾从酌与她单独说话,临别嘱咐禁军,这是惦念挂记;顾从酌亲口说“并无心上人”,那么对沈玉芙的种种,自然就是有情谊却未直言。
那他算什么呢?
沈临桉头痛欲裂,细细密密的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血液爬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后背尽是冷汗。眼前人影摇晃不停,顺嫔的笑脸碎裂模糊,变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先前治好的步阑珊,仿佛在一息之间猝然复发了。
顺嫔看他脸色兀地煞白,惊道:“殿下?殿下怎么了?快宣太医……”
门外的望舟听见动静,连忙闯进来,噼里啪啦一阵响。
“不必。”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硬是说道:“顺嫔的意思,孤知道了……此事容孤、容孤想想。”
顺嫔蹙起眉,看沈临桉缓之又缓地站起身,脸色极其不好看。可仔细瞧,说是愤怒不确切,更像是不甘、不平,是相当哀恸的神情。
婚嫁于女子而言,是多么重要?遑论沈玉芙已然遭过一次罪,顺嫔怎么忍心叫她期待落空,生平头回这样认真地向她祈求,却仍旧求不来好姻缘?
按理说,现在她该行礼告退,她是深宫妃嫔,活到今日,怎会听不懂沈临桉的话音,怎会看不懂沈临桉的脸色?
书房大门半开。
顺嫔拂开裙摆,脊背微屈地跪在了沈临桉面前:“妾知出言唐突,令太子踌躇,令将军两难。”
即便要招致储君厌恶。
“然而京城已有了玉芙与顾将军的传言,甚嚣尘上,难以平息。”
即便被怀疑有笼络朝臣、培植势力的野心。
“玉芙是殿下的皇妹,视殿下为兄长;顾将军是社稷的重臣,将来必为股肱之臣。”
即便被斥责妄议朝政,可能要被打入冷宫,终身圈禁。
“他二人既心意相通,殿下何不顺水推舟,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想到沈玉芙能从此幸福度日,再多的诘责苦难,顺嫔都愿意承受。
她道:“亦可成就一番君臣佳话,登录史册。往后千百年,无人不晓殿下与顾将军,君臣相得,风云际会。”
不得不说,顺嫔不愧能在皇宫明哲保身至今,一番话情理俱合,虽有僭越之嫌,但若沈临桉想以此拉拢顾从酌,让他与公主成婚,以此为盟再合适不过。
然而望舟站在边上,倏然大惊失色。他连连使眼色叫素蝉把顺嫔带出去,素蝉都视而不见。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临桉神色森寒如铁,扬手将书案掀了出去,上头摆着的点心食盒“哐啷”摔碎,精致的茶点滚落一地,混着碎裂的木片瓷片泥泞不堪。
“放肆!”
沈临桉嗓音瘆瘆,气势迫人:“谁给你的胆子置喙朝政!蔑视皇威,顺嫔是嫌太平日子过久了?!”
“什么君臣佳话,何止君臣!什么金玉良缘,究竟是谁的缘!什么登记史册,该是琴瑟和鸣!”
顺嫔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素蝉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冲上来拉住顺嫔的手臂,带着她行了一礼,踉跄地往外跑。
“顺嫔。”
这一声来得心惊胆战,两人倏地僵在原地。
沈临桉喘了口气,面无血色,眼神却骇人无比:“今日之言,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若让孤听到半句不该有的流言蜚语——”
“顺嫔,你该知道,后妃‘病逝’可悄无声息,让一个公主去庵堂清修,亦并非难事。”
镂刻繁复花纹的书房门,啪地合拢。
沈临桉站在一片狼藉与寂静之中。剧烈的疼痛反噬,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喉头腥甜,竟生生呕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望舟呼道:“殿下!”
他三步并两步上来,搀扶住纸片一样瘫软下来的沈临桉,见沈临桉眼神空茫了一瞬,好似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望舟直觉不对,本能地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却见沈临桉毫无反应,唯有那双涣散的眼瞳,渐渐晕出不详的妖红。
比服用步阑珊的解药前,更甚。
望舟心头一坠,想也不想对外喊道:“快去把裴大夫找来!”
【作者有话说】
小顾离京倒计时……
[1]参考自明代《百花记》,此处略作改动。
第116章 何时
夕阳西下,熔金般的余晖打在镇国公府的牌匾上,熠熠生辉。……
夕阳西下, 熔金般的余晖打在镇国公府的牌匾上,熠熠生辉。
顾从酌打马停在门口,下了马, 恰好碰到一群年轻的姑娘挎着藤编的篮子走过,欢声笑语连片。
“今日那戏班单唱了一回, 才讲到赠剑,竟不往下演了。听得我抓心挠肝,恨不得冲上台去,逼角儿再唱再演!”
“谁说不是呢!关键时刻,尽爱打岔, 哄咱明儿个还去听,挣走三文茶水钱……我这月挣的铜板全送给戏班了!”
“哎, 要是我也是百花公主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你不恰好排行老六么?可惜姓氏不对, 否则再寻个将军到北边去,岂不夙愿成真?”
姑娘们笑闹着走远了。
顾从酌对听戏不太有兴趣, 自然没把话听进去。他跨过府门, 见董叔抱着一摞大小不一的樟木箱子出来, 百足虫长得更长,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慌。
“少帅回来了!”董叔腾不出手, 干吆喝道,“我去给少帅煮碗面, 加蛋!”
朔北的习俗,过生辰的人要吃长寿面。显然, 董叔也记着他的生辰。
“哪用得着劳动叔?”常宁嘚瑟着走出来, 步子一颠一颠, 脸上手上全是面粉, “我早都备好了, 一听有马跑过来就把面下了锅,你且等着,待会就能吃了!”
这人,刚还说什么去补觉,敢情偷跑回来揉面了。
“……别是下毒了吧。”顾从酌随口道。他往前两步,不由分说先去拿董叔怀里那老高的箱子。
常宁不乐意了:“好你个顾从酌,懂不懂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会吃面美了,可不许再盛!”
这头,董叔把手一缩,没让顾从酌碰到箱子,挤眉弄眼带咳嗽:“咳咳,他下午说要出门学艺,不出半个时辰就耷拉个脸回来了,应是被姑娘赶的……”
顾从酌心领神会。
不过常宁这小子也真是,想讨好姑娘居然去问人怎么煮面。别回头麦地里长过两茬,还没得姑娘正眼。
起码该表表心意,送些姑娘喜欢的礼件,比如首饰胭脂之类……
不知想到什么,顾从酌眸色柔和了些许。
“对了少帅,”董叔一拍脑门,又道,“您赶紧到院里去,有人在那儿候许久了!都怪我这上了年纪,总不记事!”
顾从酌眉头一动,问:“来的是谁?”
董叔:“好像是礼部尚书,叫什么……关成仁?”
关成仁?
顾从酌眼里掠过一丝思量,一时还真没想到他是为什么来的。难不成还是因为他那被关在诏狱里的侄子?
“行,我去一趟。”他应道。
前庭后院,其实相距不远。顾从酌抬脚走了片刻,便见院中的桃花树跳出墙头,枝叶繁茂。
仔细看去,满树无有一朵娇花,唯有厚重的绿叶层层叠叠,遮去大半落霞的辉光,宛若华盖。
树荫浓处,一道精瘦却腰背挺直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官帽端正,官袍绯红,庄重非常。
他数步外有张石桌,顾从酌曾坐在其旁与沈祁对峙。如今,上头唯有一件堪称格格不入的、燃尽熄灭的孔明灯。
听见人来,关成仁转过身,露出一张神色沉沉的脸,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于国有赫赫功劳的能臣干将,倒像在看个蛊惑储君、图谋不轨的奸臣佞幸。
顾从酌忽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
桃花树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好像在场的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千千万万人审视着树下。
关成仁沉声道:“顾将军可见过此灯?”
顾从酌道:“见过。”
燃灯九千,胜过满天璨璨星斗,哪里会忘。
“可与顾将军有关?”
“有关。”
万籁俱寂,唯他独醒,却比大醉还醺醺然。
一来一回,倒比关成仁预想得坦荡。
关成仁点了点头,说:“好,那就不是冤枉你了。”
他上前一步,斥道:“顾从酌!你身为陛下亲信,出身陛下信重的顾家,深受国恩,理当恪守臣节,忠君体国!可你做了什么?你竟魅惑储君,以此奢靡铺张之手段,传此悖逆人伦之词句,私相授受!”
“位高权重,已当谨小慎微,日日警醒。如今你意欲何为?可是见殿下年少,便妄图以奇技淫巧、私情蜜语蛊惑君心,意谋不臣?!”
关成仁满眼怒意地盯着他,以为这番话下来,顾从酌要么巧言令色加以辩驳,要么羞愧难当痛改前非。
但顾从酌却道:“关尚书良言,顾某铭记于心。”
“灯是顾某所制,亦是顾某所放,惊扰市井,耗费物力,乃至可能引人非议,波及……波及威望,皆是顾某之过。”
某个名字被刻意含糊过去,但两人有谁不懂?就像关成仁明知做灯放灯的是谁,却还是默许由顾从酌包揽罪名。
关成仁索性把话挑明了,低声道:“若是一句‘有过’就能轻易将错事揭过,那秋后问斩的死刑犯,岂不都能活到开春了?”
“天理纲常,人伦大义,老夫携此灯来,不是要听你说扯皮的废话!但凡你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自请离京,继续回朔北去为国尽忠!否则——”
关成仁眼神决然,咬牙切齿道:“老夫即刻就带着这盏灯闯进东宫,若殿下不能给老夫一个交代,老夫即便不被乱棍打死,也会一头撞死在东宫门口,以血谏君!”
掷地有声。
庭院中死寂一片,盛夏的蝉鸣仿若骇得噤声。桃花树下浓荫,蓊蓊郁郁,昔日花苞初绽之景犹历历在目。
别说关成仁是开玩笑,以他敢殿前谏言要求沈临桉收回成命的胆量,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但凡顾从酌说一句不愿,怕是等不到天黑就能听到关成仁的死讯。
龙阳断袖不少见,算不上惊世骇俗,可世间又有哪一对,是他们这般身份地位?
一个是正位东宫、未来执掌天下的储君;另一个,则是手握重权、统兵御寇的将军。不提情谊真假,即便二人都是真情,将军是否有心胸,忍得了太子的三宫六院;储君是否有胸怀,信得过将军的数十万兵马?
倘若有天两人分道扬镳,刀剑相向,是否由爱更生恨?届时,究竟是边关少一位卫国的大将军,还是大昭要换一个国姓,移天换日?
是以,关成仁为朝局忧虑,为天下百姓忧虑,绝无可能松口。
他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押上身家性命的准备。恰在此时,一阵轻若无物的脚步声靠近。
董叔穿过院门进来,对顾从酌禀报道:“照少帅的吩咐,行李都收拾妥了,即刻就能启程。”
天黑后城门关闭,董叔怕耽搁了顾从酌的行程才进来提醒。否则顾从酌在与外人谈事,他是不可能会进来打搅的。
顾从酌道:“辛苦董叔了。”
董叔摆摆手,又走了,没把这事当回事。
对行伍之人来说,回京离京不过扎营拔营。董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必定会回朔北去,只是早晚而已。
但他当寻常,落在关成仁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关成仁是文官,文官外放等同贬谪。更何况,大昭官员谁不想做京官,驻天子身旁?顾从酌风头正盛,将来官拜丞相都非难事,竟然早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关成仁一时不大信,确认道:“你要回朔北?”
顾从酌淡淡道:“是。”
关成仁是板上钉钉的皇党,不由习惯性地疑道:“可有调令?”
顾从酌答:“陛下允了。”
那就是太子不允,或是沈临桉还不知道。
他如此干脆,一时倒是让准备足了斥责的关成仁无处下手,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关成仁面色缓和,叹道:“……什么时候想好的?”
既然陛下应允,那应当至少在恒寿山册封典礼之前。
顾从酌只言简意赅道:“有段时间了。”
但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说,也可能是说不上来。假如非要追问,那大概是在他与沈临桉跳下阑珊阁旁的悬崖,醒来双目失明的那一夜。
“你倒敢作敢当。”
关成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老夫尚未老眼昏花,识得清忠臣良将……莫怪此时老夫出言不逊,在朝效力数十载,多得是年少得志的才俊,一旦恣意妄为,便会忘记手中的权柄自何而来。”
这番话,与他先前的古板刚直略有不同。顾从酌眉峰倏然一动,看向关成仁。
关成仁只当未觉,后退半步,双手平举,对着顾从酌深深一揖到底。他花白的头低垂,姿态肃穆庄重。
“顾将军,”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道,“老夫方才言辞多有冒犯,以一己偏见妄测将军尽忠报国之心,在此,向将军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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