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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桉忽然开口打岔,嗓音十分软糯:“劳烦摊主,灯我们要了。”
他主动推着轮椅过去,拿起最后那盏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河灯,还夸了一句:“摊主的灯做得真好看。”
那老头立时将要说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乐呵又自谦道:“嗨呀,小、小姐过奖啦!我这手艺不算什么,二位来得晚,不知有没有瞧见今岁的灯王,那可叫一个精妙绝伦……”
这已经不是他们今晚第一次听到关于灯王的赞叹了。
沈临桉接过那盏狐狸灯,把它半抱着捧在怀里,十分喜爱的模样。
顾从酌付了钱,看沈临桉拿着灯,没有要放的意思,就问:“要放吗?”
沈临桉摇摇头,将灯抱得更紧,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像是蜜糖:“我喜欢,舍不得放。”
顾从酌看了一眼那个狐狸形状的灯,似乎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面上露出点懊恼。
但他最后只说:“好。”
按理说逛也逛了、灯也有了,顾从酌该送他回宫,否则被宫女侍卫发现,上报皇帝,那他私自带皇子出宫可是大罪。
但顾从酌推着轮椅,没照着原路返回皇宫,反而转进了一条岔口,两侧成了高大院墙的巷道。
沈临桉看了看路线不对,心里奇迹地不害怕,只是好奇:“闷葫芦,我们不回宫吗?”
闷葫芦答道:“回的,公主累了吗?”
巷道深深,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一线,洒在两人身上。
沈临桉有点累了,但他倔强地说:“没有,我想晚点再回去。”
轮椅忽然停了下来。
“好。”
顾从酌转到沈临桉面前,微微俯身。沈临桉这时才发现,他被小少年带着停在了一扇极为气派的朱漆府门前,门楣上悬着块御笔亲题的牌匾,铁钩银画写了四个大字——
“镇国公府。”
沈临桉眨了眨眼,说:“闷葫芦,你要把我带回家吗?”
有的人,早在年少时期就不擅长接某个小狐狸的话。即便,小狐狸常常伪装成狸奴的天真模样。
顾从酌避而不答,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映着个小小的人影:“公主想看灯王吗?”
*
光海静谧璀璨。
灯火与月光筑成秘境,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错落有致地摆了许多灯架,形态各异,有的蜿蜒如藤蔓,有的如盛开莲台。
每个架子上,都密密地悬挂着数盏乃至十数盏花灯,灯的种类多到目不暇接,有用工笔绘着花鸟山水的绢纱灯,栩栩如生;有做成瑞兽模样的走马灯,内置机关,热气催动即可灯屏转动,鱼龙曼衍;还有彩纸扎成的各色花果灯,桃肥李圆。
数不清的烛火在灯罩内燃烧,光芒交织,驱散深夜的所有黑暗,将这片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却比白昼更多了一份如梦似幻的朦胧。
然而所有这些精心制作的花灯,在庭院中央那棵桃花树的映衬下,都黯然失色。
寒冬未过,桃花树未生花生叶,枝干上却垂下了不知多少流光溢彩的、无一不美的花灯,如同绽放出的、永不凋零的花朵。流光倾泻而下,遍布枝桠,造就了世间独一份的“火树银花”。
而在枝干的最高处,就悬着今夜全城赞叹的灯王——
三层灯形,架如琉璃;塔檐飞拱,瓦当铃铎;琼楼玉宇,仙鹤翔舞;云霭流逝,金线流苏无风颤动。
独归一位殿下所有。
沈小殿下怔怔地看着,心想之前说要闷葫芦陪他看灯,要灯王、要满院子花灯,不过是因为他被腿疾疼得闹脾气,才信口要了不少许诺。
闷葫芦当时无有不应,后来却没再提过。他还以为闷葫芦只是哄他,其实根本没当真。
但现在。
小少年半蹲在他身边,几不可察地压着眉,嗓音闷闷地道:“……没有公主喜欢的狐狸灯。”
【作者有话说】
于是沈小殿下宽宏大量地决定,以后都不叫闷葫芦是闷葫芦了!
以及关于沈临桉年纪超小却非常早慧这件事,后文将进一步写~~
再以及,出于篇幅的考虑,回忆部分的内容并不多,这里小沈一章,后面小顾记忆恢复两章,就没有再多写了。假如大家喜欢两个小团子的版本,可以告诉我,我看看要不要写在番外[橙心]~~
第118章 安神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桃花树上光……
梦境在霎那之间恍惚。
满院火树银花的璀璨, 桃花树上光华万丈的灯王,还有闷葫芦难得流露的懊恼……所有这些极致的温暖光亮,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从边缘向内坍缩,飞逝而去。
床榻上的纤瘦人影不自觉攥紧被单, 蹙眉。
烛火一盏盏熄灭,如同入冬后凋零的花瓣,片片剥落,沉入无边的夜色,只有远处一点零星的亮光, 鬼火似的飘摇不定。而那个小少年的身影随之模糊、透明。
沈临桉只能去找那一点零星的亮光。
他看到自己推着轮椅的手渐渐修长,急喘着气赶过去, 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成了京城高大冰冷的城墙。他在城楼上,远远望去, 那一点亮光原来在和亲队伍的最前方, 是肩甲折出的惨淡日光。
那点亮光也很快消失不见, 此间相别十年,匆匆一面, 又是三年。
每一次,都只有沈临桉留在原地。尽管他竭尽全力, 一步步走出宫墙、走出京城,但朔北实在太冷太远, 他还是走不到。
那些离去的身影重叠交织, 最终凝固成一个最近的人影。
近在眼前, 这真实得令人心颤的时刻。顾从酌就站在几步开外, 不再是少年模样, 身姿更加高大挺拔,麒麟服包裹着久经沙场的劲瘦身形,长剑肃杀冷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着剑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待什么人。然后他微微侧过脸,看向沈临桉,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竟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沈临桉心头忽然一阵巨大的不安,心脏突突直跳。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离他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不要走。”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
“不要再走了。”
无力、失落、后悔、恐惧酿成毒药,毒入肺腑。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在骨血中汲取了来由不明的养料,疯狂滋长。
“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沈临桉不知道。
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可是身体上如坠冰窖的煎熬,不及他欲裂的头痛心痛半分。
“你在哪里?”
鞑靼进犯,边关急传战报,黑甲卫离京。
“你还会回来吗?”
圣旨赐婚,公主出嫁,十里红妆蔓延到北疆的冻土,鸾凤和鸣。
“我要怎么才能留住你?”
留不住,归不来。
沈临桉从噩梦中惊醒。
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东宫寝殿熟悉的陈设。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寒凉从骨缝里透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咚咚地撞击着耳膜,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惊悸与痛楚。
沈临桉睁不开眼,但听觉已然恢复,隔着屏风,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是解毒了吗?怎么还会晕过去?”说话的人明显焦急担忧。
是望舟。
望舟连声追问:“裴公子,步阑珊既然解了,殿下怎么还会昏倒?”
裴江照脸色不太好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看临桉的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心脉处尤甚,真气混乱左冲右突……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他。”
莫霏霏嗤笑一声,呛道:“你个庸医,这还用看脉象才知道?”
单看沈临桉那副样子就知道有问题。
裴江照被她一刺,脸色更加难看:“平日里诊脉毫无端倪,要不是此番受了剧烈情绪冲击,我还不知道临桉在骗我。”
莫霏霏不耐烦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什么毛病什么根源?”
裴江照:“毒没解。”
患病的人没说实话,清醒的时候刻意用真气压着脉象。裴江照信以为真,在催促下就换了药方,让沈临桉能更快与常人无异地行走。
经年旧疾,一朝难治,现在全十倍百倍反噬了回来。
“是步阑珊?”
“不是。”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本是剑拔弩张之势,直到裴江照斩钉截铁地给出这个答案,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登时像是破了的纸灯笼泄气地掉在地上,干干瘪瘪。
望舟稀里糊涂,好一会儿,不明就里:“等等,为什么不是步阑珊?裴公子知道什么?还有殿下为什么要骗裴公子?”
前两个问题难答,被直接掠过。
“这还用问吗?”莫霏霏听到这儿,又是冷嗤一声,“除了那谁,还有哪个人有这么大本事?”
现在她连那人名字都不肯提了,可见愤恨得不行。
三人好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莫霏霏拿主意:“姓裴的,你说吧,怎样能让殿下好起来?”
“在我找出临桉究竟瞒了什么毒之前,”裴江照答,“最快的法子,心病还需心药医。”
莫霏霏了然。
她一咬牙,抱着胳膊站直身,将手按在双刀的右刀柄上,沉声道:“他们人多走不快,我骑快马去追,拼死将那谁绑回来!”
望舟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那么多黑甲卫,还有常副将呢!莫姑娘千万不要冲动啊!”
屏风内响起些微的衣料摩挲声,好像是床榻上的人被惊动了。
三人默契地收敛响动。
过了一会儿,裴江照极轻地说:“我先给临桉施针,再让他服下安神的药,免得他知道那谁去哪后受不了。”
望舟有些犹豫,他不擅长跟殿下说谎,于是被另外两人直接赶去熬药。
裴江照和莫霏霏绕过那架素面屏风,内室的药气一下子沉甸甸起来。沈临桉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眼睫微垂,神色平静。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裴江照深吸口气,故作自然地走到沈临桉床边坐下。
“你醒了?”裴江照打开药箱,直截了当道,“正好,我得给你施针,稳固心脉。”
沈临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淡淡地问:“我昏睡了多久?”
莫霏霏提着茶壶,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两三个时辰而已,没多久。”
裴江照看她脸不红心不跳,心下不由暗赞了句好。而床榻上的人闻言瞥了她一眼,没来由的,有一瞬间,莫霏霏仿佛见到了他将来喜怒莫测、心思深沉的帝王相。
莫霏霏心头忽地一阵打鼓。
她心想:“不能吧,难道他早醒了?”
莫霏霏隐晦地给裴江照使了个眼色,不得不说,两人看不惯眼这么多年,这会儿倒是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来。”
裴江照取出针袋,铺开,一枚枚或粗或细的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微亮。他抽出其中一枚,指尖稳而准地拈住,示意沈临桉伸出手臂。
莫霏霏在一旁看着,虽早见了无数回姓裴的施针,但乍见素日里不着调的混子正经起来,眉眼肃正,竟还真有几分空山新雨般的出尘气。
她心道:“这家伙,就该剃了度出家去,省得见天儿地撞见心烦!”
沈临桉却没动。
“临桉?”裴江照疑惑道。
就在这时,沈临桉突地开了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发哑:“他走了,是不是?”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裴江照拈针的手当即顿在了半空,与莫霏霏相视一眼,心下暗道“糟了”。
裴江照岔开话题:“你说谁呢?谁走不走?莫名其妙。赶紧的,给你上了针,我还得吃饭去,真是饿得我前胸贴后背!待会啃俩鸡腿再来壶好酒,日子别提多快活……”
沈临桉还是一动不动,散落的墨发垂在颊侧,遮住了他半边眉眼,只露出轮廓清隽的下颌。那平静又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看向莫霏霏,再次开口时,声音更轻:“他走了?”
莫霏霏浑身一凛,端详着他的脸色,斟酌了一下,终究不敢完全否认:“顾将军……应是接到军报,这才不得不离京。”
沈临桉面色毫无波动,追问:“有没有留下书信?”
莫霏霏的心更沉,攥着手指,道:“没有,只镇国公府有个姓董的管事过来传了句话,说是顾将军在京中留了二百名黑甲卫,任殿下调遣。”
随顾从酌回京的黑甲卫都是亲兵中的亲兵,各个身手不凡,以一抵十。如今,他们被派给了沈临桉。
可沈临桉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莫霏霏顿了顿,小心翼翼道:“说不准顾将军只是暂时离开,不日就会回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话,大昭有明令规定,官员不可擅离属地。顾从酌要么是领命出京,要么是已经卸任。
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沈临桉都不知情,沈靖川居然也没给他透露半点口风。
噩梦成真。
沈临桉闭了闭眼,问:“走了多久?”
莫霏霏不敢说话。
“你管他多久!”裴江照低喝。
他受不了发小这样,裴江照本就对顾从酌有成见,虽因顾从酌给了他步阑珊的方子有所改观,此时难免火冒三丈。
“要他的时候他不在!你替他挡箭、替他忙前忙后,心悦他心悦得要死不活。他倒好,连句交代也没有就跑了!谁稀罕他的黑甲卫?这等冷心冷肺之人,你管他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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