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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语调无波地答:“若是我有,殿下拿去无妨。”
药而已,顾从酌等着沈临桉报一个药名上来,回头他吩咐一声,叫个黑甲卫送去东宫就行。
却不想沈临桉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哪怕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顾从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无形的丝线,从指尖开始攀爬,将他紧紧缠绕。
顾从酌道:“……殿下?”
话音未落,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冲上来。顾从酌眼前骤然发黑,视野里的景象扭曲旋转,四肢的力气瞬间抽空。
顾从酌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车板上,哐啷作响。
“是香有问题!”他迅速反应过来,勉强调出真气,一把将暖炉拍了个稀巴烂。
意识却像是被扔进黏稠的泥沼,下沉、再下沉,直到向前栽倒。
“你……!”顾从酌急促地呼吸着,用单手撑在铺满软被的座椅前,最终被另一具带着凉意却异常柔软的身体及时接住。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纤瘦的手臂环住腰,越抱越紧。到最后,对方以一种近乎嵌入的姿态,将整个人完全又紧密地塞进了他怀中,严丝合缝,犹如献祭。
就好像措手不及的雨一样,毫无防备。因此对它亲密的贴近,亦无从躲避。
沈临桉将脸颊贴在顾从酌的颈侧,额头抵着他冷硬的下颌,听到动脉里血流搏动声声,觉得自己如同归巢的倦鸟,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让他心安。
“好,那我拿走了。”
于是黑暗中,顾从酌残存的意识里,听到最后一声极满足的喟叹,得偿所愿似的,贴着他自己的心口处传来——
“求兄长……救救我罢。”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第120章 锁链
距离马车不远,贴着营地的大树下。常宁跟丢了魂儿似的
距离马车不远, 贴着营地的大树下。
常宁跟丢了魂儿似的,绕着树干来回打转。
左脚迈出去,往右绕一圈。
他心想:“她来了, 我要不要去见她一面?”
右脚跟上,往左转一圈。
常宁又想:“得了, 还是别去吧。待会也就走了,少去给人添麻烦。”
脚步越走越乱,念头越缠越杂。常宁嘴里嘀咕不停,给自己找理由:“天都黑了,现在去找人多不好……要不就远远看一眼?不, 看了我就不想走了。”
他就这么一圈圈打转,靴底踩过草地上的树枝, 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常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纠结里, 连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都没注意到。
“你干嘛呢?”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
常宁浑身一僵,回过头, 看见他嘴里心里念叨着的人就在眼前。
莫霏霏双手环胸, 一袭便于行动的骑装。她长发束起, 腰插银亮双刀,英气不输艳丽, 飒爽逼人。
“莫姑娘!”常宁跟她打招呼,干巴巴道, “好巧啊。”
莫霏霏没接他这傻了吧唧的寒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心情着实算不上好, 从得知顾从酌突然离京, 到拗不过沈临桉连夜换马换车地赶路, 桩桩件件都被她极其偏心地算在了顾从酌身上。
连带的, 常宁在她这儿也不大顺眼起来。况且常宁明明跟着要走, 居然都不给她漏个口风,害得她手忙脚乱!
“呵,是巧。”莫霏霏一股无名火起,冷声道,“从京城到朔北就这一条大道最快,能不碰上吗?”
常宁讷讷。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莫霏霏倒是没走。但常宁见她脸色比平时难看得多,心里就阵阵发虚。
他抓耳挠腮地想要找点话说,看天看地,半晌憋出句:“莫姑娘,今晚、今晚天气不错哈。”
话刚出口,常宁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今晚乌云蔽月,星子全无,分明是山雨欲来,哪来的好天气!
莫霏霏转头,用“这人莫不是傻子”的眼神睨了常宁一眼。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她的臭脸倒是有所好转,至少没那么杀气腾腾了。
她直截了当地问:“顾从酌要走,你为什么不给我透信儿?”
常宁一愣,说:“我也是临出发前才知道。”
莫霏霏的脸色好了些,但话里还是带刺:“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人走,真是不怕被卖……京城这么好,以你的身手,不怕胜任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即便资历不够,也还有其他可选的官职,干嘛非去边疆遭罪?”
常宁十分好脾气地解释:“我没觉得遭罪,打能走路起,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上马打仗,从来没有改变。”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顾从酌就这德行,说他八百回都不改。不过每每后来一看,他的决定从来没错过,还挺神的。”
莫霏霏听着,许是站久了,她向后一靠,靠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山风过境,吹得林子里叶片沙沙。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喜欢打仗?”
常宁学着她,抱着剑靠在边上。不过他只用肩膀抵着一点点树干,离那个比他瘦的肩膀还保持了段距离。
他发现其实这样比正常站着还累,正寻思着,怎样才能既那啥又那啥。猝不及防被逮个正着,常宁颇有点手忙脚乱:“啊?嗯……不是喜欢打仗,是必须打。”
“我家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扎根在朔北了。那地方怎么说呢,地冻得梆硬,风刮得狠,粮食种得难,人活着更难,一年到头都得防备鞑靼过来打秋风。”
莫霏霏静静地听他说着。
常宁道:“鞑靼人来,不光是抢粮食牲口,最经常干的其实是屠村。他们把砍下来的人头垒在村口,架起篝火,选中意的俘虏盛马奶酒,一直大声唱歌到天明。”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见多了这情景的人,单单说出来都会吓得两股战战。
“等到顾从酌他爹娘过来驻守以后,情况好了很多。但是鞑靼人很狡诈,他们以草为生,不像我们跟房屋和田地捆在一起,所以每年死在鞑靼人马蹄下的人,还是很多。”
镇北军日夜巡逻,然而昨天刚打过招呼的大爷,也许明天就被挂在兽骨旗杆上;今早刚庆贺诞生的婴孩,也许傍晚就被发现在石铸的锅子里。
“我知道,鞑靼人就像蝗虫一样杀不完。但是我又知道,我多杀一个,也许就能多个百姓活下来。”
“顾从酌曾经说,打仗不光是为了护着自己的地盘,还要往外打,把鞑靼人打怕、打得魂飞魄散,打得看到咱们的旗子就想跑,让咱们这边的村子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莫霏霏当然听过鬼市的传言,“十六岁将鞑靼人杀得屁滚尿流,十八岁砍了鞑靼皇子的头,二十一岁单枪匹马在王帐里杀进杀出”。曾经她还不屑一顾,心想传言多是虚造夸大,顾从酌还不是求声名远扬?
现在她想,他们跟朔北的百姓,或许比谁都希望离谱荒诞的传言成真。
但莫霏霏心里如何想不论,她嘴上只说:“……问你个事,草原王真管他叫干爹么?”
“莫姑娘也听过啊?”常宁一下子大笑出声,乐得不行,“哪有那么夸张,哈哈哈!不过忽兰赤听说过没?他是鞑靼名将,被顾从酌一剑砍下头。要不是草原王溜得快,乌力吉兴许能早住王帐几个月!”
话说回来,草原王死得那么突然,没准儿也有他灰溜溜回王帐时,发现心爱的皮毛大床上堆满了忽兰赤和一干手下头颅的原因?
许是氛围太好,常宁笑着笑着,转过头,看着莫霏霏离得很近的脸,没忍住问道:“莫姑娘,我想打仗,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莫霏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口胡乱地答:“挣钱啊,我是个俗人,最喜欢的就是白花花的银两银票,金银财宝越多越好。”
“我也爱挣钱!”常宁连忙道,“莫姑娘是有什么东西想买吗?”
莫霏霏对他这么问的用心存疑:“没有。怎么,你想给我买?”
“咳咳咳!嗯……”常宁惊天动地咳了起来,整张脸呛得通红。
他相当生硬地转移话题:“那、那莫姑娘有什么讨厌的事吗?”
莫霏霏眸中闪过什么,近若无声地说:“讨厌赌坊花楼。”
但常宁听清了:“好巧啊,我也讨厌赌坊和花楼!”
莫霏霏怀疑地盯了他一会儿,不过常宁这次坦坦荡荡,眼睛在昏暗中很亮,不掺半点闪避虚伪。
“哦。”莫霏霏应了声,别开脸,看向远处模糊的恒寿山轮廓。
她没再说话,常宁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想到天亮就要告别,今后没准再也见不着面,常宁就觉得现在两人这样并肩站着已经十分美好。
莫霏霏看着看着,大概是连日驾车赶路,这会儿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她索性闭目养神,碍于沈临桉那头不知是何情况,倒不放心完全睡着。
林间的风声在闭上双眼后更加清晰了,由远及近的声音沙沙响了起来,随即湿冷的水汽由上而下,想要跌进泥地里。
“要下雨了。”莫霏霏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她讨厌下雨,雨滴掉下来,弄得身上和衣服上全都湿漉漉,很不舒服。
可惜她不能动,也不能去马车里躲雨,非得站这儿盯着常宁……这都过去多久了,沈临桉怎么还没搞定顾从酌?
但等了等,雨始终没落在她身上。
莫霏霏讶异地睁开眼,看见头顶遮了只宽大粗糙的手,连着片片闪着寒光的铠甲,将那些雨滴尽可能地挡住。
手的主人侧着身,以一种尽可能不碰到她的姿态,向她倾斜过来。雨水顺着他手腕和掌心蜿蜒下滑,很快汇成一股小水流,滴滴嗒嗒。
看见莫霏霏睁眼,常宁笑了笑,低声说:“下雨了。”
莫霏霏眼尖地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根,本来到嘴边的“拿手能遮个什么”瞬间咽了回去,喃喃自语似的,说:“搞什么,弄得我都不好对你动手了……”
常宁没太听清,疑惑地问:“莫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莫霏霏摆摆手,奇异地没将他的人推开。
“嘭!”
马车里却腾地传出道不同寻常的重响,紧接着,“咔嚓”的碎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好像是个什么金属制成的东西被拍碎了。
“什么声音!”常宁脸色一变,目光锐利,拎着剑就要往马车上冲。
莫霏霏喝道:“站住!”
常宁眉头皱得死紧,心念电转:“车上能一掌拍碎铁器的唯有顾从酌,他是在提醒我有危险!可刚才弟兄们都探过地方……难道是有谁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潜入埋伏在此?”
无怪他这么想,实在是他们遭遇伏击乃是家常便饭,到哪儿都少不了来几回。
看他不停,莫霏霏又喝了一声:“再不站住,我可不管了!”
常宁倏地回过神,压根没听清莫霏霏在说什么,头也不回就扔下句:“我先去看看情况,莫姑娘当心!”
说话之间,三两步他就站在了马车外。
常宁抬起手就去抓帘子,不想脑后顿时生风。他手比脑子快,没想背后会是谁,长剑一声脆响,正正架住了那把银亮的弯刀!
“莫姑娘?”常宁看清武器,不明所以地回头,兜头却撒下来一大捧甜腻呛人的粉末!
常宁毫无防备,更没想到莫霏霏突然动手。他只觉一股怪异的香气直冲脑门,接着强烈的晕眩感狠狠砸在脑后,眼前发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莫霏霏半蹲下来,看着躺在草地里浑身湿透的常宁,尤其是那又是震惊、又是错愕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用手将常宁不敢相信的眼睛遮住了。
“别看我,我都要后悔了。”她道。
常宁心下悲愤,却喊不出声:“……那你倒是别下药啊!”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来得及生出一个念头——
果然,女人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
意识苏醒需要多久?
顾从酌不知道,他只感到自己像是沉在温泉底下的人。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没有给他带来分毫的痛苦,相反还十分舒畅,令人只想长眠不醒。
水流悄悄地淌,渐渐的,里头多出了些朦胧的声音。像是木头劈开水面,或是浪花拍在渡口和岸边。
顾从酌摇摇晃晃像在船中,听见戏班角儿咿咿呀呀的唱声,婉转缠绵:
“这场冤债诉凭谁,当初出口应难悔……也不管人憔悴……”
船向前驶去,曲声慢慢落在身后。倒是流水的响动愈发真实,愈发无休无止。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是雨,雨还在下。
顾从酌的眉头倏然皱紧,仿佛意识到什么,试图凝起神智清醒过来。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掀开一看——
入目的,仅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
顾从酌心下骤沉,接着发现这漆黑跟他之前经历过的失明截然不同。
那时的黑无边无际,感觉什么都抓不住。而现在,顾从酌感到似乎有什么物件紧密地贴在他的眼睛上,触感微凉光滑,像是顶级的绸缎织物。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打算伸手去将那遮挡视线的布条揭开。
但他的手臂只是幅度极小地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迷药的劲儿还没过。
“……裴江照是吧,”顾从酌面无表情地心道,“无德失行,做什么大夫!”
好在内力犹存,顾从酌驱使内力散去几分药劲。
这次他的双腿恢复了些,只是他一使力,叮铃哐啷,清脆冰冷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那声音从他的脚踝处发出来,还伴随着明显的拖拽和禁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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