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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扛着沈临桉,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那一片混乱的床榻边,手臂一松,将人扔在了那堆丝被上。
“嗯……”沈临桉被摔得轻哼了一声,原本因倒悬而有些发晕的脑袋嗡嗡作响,伏在柔软的丝被上,一时爬不起来。
湿衣紧贴着他的皮肤,勾出过分纤细单薄的肩骨轮廓和那不堪一握的腰线,墨色的长发散乱下来,黏在脸颊和裸露的锁骨,其中几缕甚至顺着微敞的衣襟,一直蔓延到深处。
顾从酌站在床边,垂眸看见沈临桉侧着脸时,那道细细长长的伤口渗出点点血红,眉心拧得更紧,抄起了那条原先用来蒙他眼的赤红绸带。
“过来。”他淡淡道。
沈临桉眸光微动,撑着床板跪坐起来,一寸寸挪到顾从酌身前。那柄短刀被他放了下来,端端正正摆在一边。
顾从酌捏着那条红布,伸指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受伤的颈部完全对着自己,再将那些黏湿的发丝拨开。
伤口彻底暴露,不深,但颇长,看得出下手的人极有分寸,没有真弄到必死无疑的地步。
再次应证了顾从酌的猜测。
他眸色更沉,坐在床沿将那红绸展开,绕过沈临桉纤细的脖颈,缠了两圈。过程中,他的指节不可避免地蹭过沈临桉喉结旁的皮肤,常年握剑习武留下的粗糙茧子,刮擦过细腻敏感的肌理,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兄长真好。”沈临桉被激得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反而像是被这触碰安抚了某种躁动,身体放松了些许。
他抬起眼,以他现在的姿态和高度,只能将将看到顾从酌的下半张脸。准确来说,是顾从酌紧抿的带有一道细小伤口的嘴唇,创口破了皮还有点发肿。
和他脖子上的伤痕一样,也是他造成的。沈临桉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满足,仿佛自己终于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虽然这印记大概转瞬即逝。
“是对你太好了。”顾从酌冷声。
“不好我也钟意兄长,”沈临桉四两拨千斤,说,“不对,兄长怎样我都觉得好。”
只有一点遗憾。
他心里混乱地想:“可惜醒得太快,来不及给兄长换上喜服,否则此时必定丰神俊朗,令人心神激荡。”
似乎是察觉到分外灼热的视线,他颈间的红绸略收紧两分,刺痛突突直跳,跟他左胸口的心跳遥相呼应。
沈临桉接到信号,盯着顾从酌的嘴唇,从善如流地说:“兄长,我错了。”
顾从酌闻言一顿,松开红绸,在尾端的位置打了个利落的结,随后神色冷淡地睨着他,问:“错哪了?”
沈临桉伸出手,扯住顾从酌松垮披在身上的外裳衣袖,说:“唔,错在不该把兄长的嘴唇咬破。”
顾从酌眉心一跳,而沈临桉忽然倾身向前,趁着顾从酌毫无防备,飞快地用自己的嘴唇碰了一下那道创口。
一触即分。
很薄、很凉,带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血腥气。
沈临桉心跳更加急促,全然没察觉顾从酌更加沉下去的脸色,主动道:“现在不会了……待会也不会。”
什么待会?
沈临桉侧目瞟了一眼,对乱成团的床榻不太满意:“床上有点乱,不过可以收拾。假如兄长不喜欢,我们可以换座宫殿……要不要先去后边的浴池?衣服都湿了……”
原来是这种待会!
顾从酌听不下去,刚刚听到他主动认错有所缓和的脸色,现在沉如寒冰,捏着沈临桉的下颌就反问道:“你就没别的错要认了?”
沈临桉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有啊,我做错的多了,兄长要一件件听吗?”
“好,那我说了。我不该这么晚才给兄长下药,不该这么晚才拿锁链关住兄长,不该这么晚才亲兄长、抱兄长,与兄长耳鬓厮磨。在半月舫,甚至在香藏寺我就该找机会与兄长彻夜不眠……还有很多很多,说起来我真是后悔不已,可惜春宵苦短,就不一一说给兄长听……”
都是些什么不堪言辞!
“啊——!”
顾从酌一把抓住沈临桉的手腕,用力一拽。沈临桉来不及反抗,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拖拽着,天旋地转,从跪坐的姿态,变成了面朝下、背朝上,狼狈地趴在了顾从酌的膝盖上。
他的腰腹被按在顾从酌的大腿,上半身悬空,湿漉漉的衣袍往上掀了掀,什么都不露,双腿只有足尖堪堪碰到地板。这样的姿势,免不了就有一处被迫翘起。
“兄长?”沈临桉不太适应地动了动,“这样好像不太……”
某人没让他说下去。
顾从酌黑着脸,将沈临桉刚才用来威胁他的短刀握在手心,用坚硬且更宽的那面刀身对着那处凸显的翘起,狠狠抽了三记。
“啪!啪!啪!”
湿透的衣料缓冲了小半力道,剩下的沉闷响亮,结结实实印在了雪似的脆弱皮肉上,漫开火辣辣的痛。
这三下抽得没有丝毫停顿,沈临桉一愣,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腾地耳根通红。
“竟然、竟然打我的……”沈临桉不愿承认地想道,“那不是教训孩子的法子吗!”
倒是身体的反应比他诚实,已经有破碎的抽气声从他齿缝里泄出来。沈临桉腰肢发抖,臀部以下连着双腿都无措到极点,足背弓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地将脸藏住。
“沈临桉。”
顾从酌冷笑一声,“哐当”将刀扔了,捉住沈临桉的后颈,迫使那张满是红霞的脸正对着自己,问:“清醒了吗?”
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清醒了,沈临桉闭着眼睛不肯睁开,纤长的睫毛湿透了,细细地发颤。
顾从酌不满意,低声命令:“看着我!”
沈临桉浑身一震,慢慢掀开点眼皮,但是不肯往上看,只是忐忑不安地垂着,颇有点委屈的意味。
顾从酌斥道:“拿我给你的刀威胁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太子殿下还有这等手段?”
沈临桉反驳:“……以前兄长没走。”
合着什么温润如玉、什么皎皎如月都是装出来的,前头千般无有不应、万般细心体贴,一到这种时候就现原形了。
顾从酌说:“以前不是现在,沈临桉,你现在是太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也似乎在压抑什么。
然后他忽地话锋一转,开始以一种近乎剖析且冷静到残酷的语气,陈述道:“你要记得我将来会接管镇北军。”
“出将入相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难事,届时我坐镇京师以北,九边重镇,单其中三地就有二十八万大军。两地相距不过八百里,但凡一朝令下,至多七日我就能围攻皇城。自北向南,有哪方的人马来得及救你,你想得出来吗?”
沈临桉不被他带偏,一针见血地道:“那你刚怎么不叫常宁把我杀了?你在江南怎么不把我杀了?你现在怎么不把我杀了?你还给我包扎伤口。”
他偏过头,将那截红绸缎带展示给顾从酌看,炫耀似的:“你不会这么做,你还想唬我……你明明可以一走了之,随我怎么胡闹都不搭理,不还是管我了?”
顾从酌沉默片刻,说:“我待会还是要走。”
沈临桉脸色陡然一变,不多时就恢复原样,甚至还笑了笑:“好啊兄长,刀就在那儿。兄长走一步我就捅自己一下,听说三刀可有六洞,我……”
“啪!”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响起。
顾从酌眉头死拧,忍无可忍地反手掴了一下他的臀,用的力气更加重了些,还不偏不倚打在短刀拍出来的位置,疼得沈临桉闷哼一声。
他冷脸道:“不长记性?”
沈临桉抬起头与顾从酌对峙,寸步不让,俨然是油盐不进的架势。
顾从酌一时有些头疼,毫不怀疑沈临桉说要捅自己个“三刀六洞”,就绝不会少一个半个。
普天之下,能让他束手无策的人,好像也就这么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酌终于说道:“我与沈玉芙毫无瓜葛,除了她是你的皇妹,她跟我没有半点更多的其他……她送我的香囊,我没有收。”
沈临桉眸光微动,却没有问顾从酌为什么突然提及沈玉芙。
顾从酌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故意忘记以前的事,当时去朔北水土不服,连发几日高烧,许多事都记不清了。等我回去,会设法问问,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最后三个字,他是顶着沈临桉骤然亮起的眼眸说的,说得格外艰难。
沈临桉心脏砰砰直跳,但他按捺住了,只盯着人轻轻地道:“兄长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哪里骗得过顾从酌。
但顾从酌仍旧说了:“……近来京城风向不对,你初监国,鞑靼人必定闻风而动,企图趁虚而入。”
沈临桉还是道:“我听不懂,兄长能不能说得清楚些?”
顾从酌眉心直跳:“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六部百官,天下后世悠悠众口,难以应对。”
沈临桉抿了一下嘴唇,说:“我真的听不懂,兄长必须、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四目相对,沈临桉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毫不掩饰地翻涌着赤裸裸的渴望和期盼。顾从酌原本在斟酌言辞,看着看着,却突然发觉不对。
之前蒙着眼,后来出去时隔了大雨,重新回来后殿内黑乎乎一片,结果到现在离得这么近,顾从酌才真正看清楚沈临桉的眼睛。
其实还是没看清,只是顾从酌直觉有异:“眼睛怎么了?”
像是有点泛红。
顾从酌仔细看了看,红与焦褐难以分辨,还是准备起身去拿盏烛火来照。
“没怎么。”
沈临桉拉住他,不许他走,云淡风轻地道:“估计是这几天没睡好,或者是刚才哭的……兄长先把话说完。”
顾从酌蹙了蹙眉,印象里之前沈临桉步阑珊发作的时候,似乎眼瞳就是红的。不过释迦王花早进了他们手里,裴江照研制解药解了毒,应当与步阑珊无关。
他说道:“裴江照这人,时而可靠,时而……我回头再找找名医,重新给你看。”
沈临桉想听的不是这个,急道:“我要听兄长说……”
偏在这时。
“殿下、顾将军!”
听得出望舟着实不愿打搅,然而事态刻不容缓,惶道:“边关急报,乌力吉集结草原铁骑,兵分三路,绕开宣州,致使孚州、云州还有幽州告急!”
没想到他的猜测这么快成真!
顾从酌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寒刃,周遭气息冷冽肃杀,当即放开人站起身来,抬步往外走去。
“兄长!”沈临桉叫住他。
顾从酌脚步微顿。
而沈临桉这回没拦他,反而语速快且清晰地分析道:“乌力吉此举意在扯开镇北军防线,分散宣州府主力。宣州是锁钥重镇,不可分兵驰援,否则易中调虎离山之计。”
顾从酌回头看向他,只见沈临桉虽衣衫狼狈,举止言行却冷静从容,直中要害:“孚、云、幽三州呈犄角之势,幽州在东,于大昭而言战线最长,于鞑靼铁骑而言却相差无几,且幽州一破,云州孚州难以阻拦,最为险要。”
北境舆图就在顾从酌心中,这一番论断与他所料全然相同。
不止于此,沈临桉还飞快道:“幽州在朔北边缘,却有一线毗邻辽东。东宁公手下辽东军擅海战游击,可自辽东侧翼出兵,以舰船迂回,截断幽州府外的鞑靼后路,最终与镇北军合力。”
东宁公与镇国公同是开国功臣,位高权重,资历深厚。他会这么容易同意出兵吗?
沈临桉无一遗落:“我现在立刻手书东宁公,盖东宫印信,不经兵部冗程,即刻送出。并予兄长临机专断之权……”
顾从酌凝视着他,眼底深处的惊澜渐渐化为激赏。而沈临桉看似成竹在胸,其实喉头阵阵发涩——战场如狂澜,瞬息万变,纵有良谋,难道能算无遗策?
他眼眶酸涩,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漫无目的地想道:“乌力吉筹谋许久,这一仗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年。”
但沈临桉清楚若他阻挠,本来有所转圜的局势就摇身一变成了难解的死仇,刚刚没听到的承诺,这辈子都别想再听见只言片语。
沉默在雨声中膨胀,沈临桉看着顾从酌没往外走,反而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他勉强笑道:“兄长还不走么?那我可要反悔了。”
顾从酌的目光落在沈临桉脸上,深邃难辨,似在忖度什么,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出声。
沈临桉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能看到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
他心头凝涩,想了想,垂下眼睫,保证道:“兄长放心,京中不可无人,我……我不会离开。”
沈临桉努力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快要冲破喉咙的疑问,譬如顾从酌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可是在这种情形下,这些疑问突地成了忌讳的谶,不可问,不能问。
顾从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在雷雨间歇的片刻里,格外分明:“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沈临桉胸口猛地一跳,一种带着些微不可思议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心如擂鼓,可两人之间陷入一片寂静,雨打屋檐噼啪,呼吸相闻。
殿外天色骤亮一瞬,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惊雷炸响,轰隆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顾从酌嗓音低哑,追着滚滚雷声的余音,穿透雨幕落进沈临桉耳中,郑重万分如同宣誓——
“沈临桉,我此生,绝不娶妻生子。”
【作者有话说】
小沈:名分!兄长我要名分!
第124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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