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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拖着他双臂,给人架起来,开门见山地问:“吴将军在哪?”
吴将军就是幽州守备,吴丰。
百夫长忙答:“吴将军正死守!鞑靼连日攻城不辍,吴将军见势不对,今晨起关紧城门不再应战,只是秋收未到,粮食实在不够吃了啊!”
顾从酌:“敌将是谁?”
“忽兰拔!”
【作者有话说】
关成仁:骂完你的骂你的
第125章 秘密
残阳如伤。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一支挂黑面旗、……
残阳如伤。
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 一支挂黑面旗、玄甲覆面的铁军宛如从天而降的煞神,单刀直入,狠狠切入尸骸倒伏的沙地之中。
枪林箭雨因此歇出一片空档, 幽州府城墙上苦苦支撑的兵士浑身一震,劫后余生地高呼:“援军!援军来了!是镇北军!”
顾从酌手负长剑身披重甲, 头盔铁面下,唯露出寒瘆瘆一双黑眸,锐利如刃,森然逼人。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初一撞面便破开七八个轻骑的喉咙,将一小首领连人带马掼倒在地, 剑尖略挑, 随后战马嘶鸣激昂,在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死尸犹挂剑头。
黑甲卫紧跟, 结成倒三角的杀戮阵, 左右侧翼不断散开又围拢,便将咆哮前行的鞑靼蛮师分割成一团团散沙, 如同巨浪吞沙,步步蚕食。
似是没料到突如其来的这支援兵, 加上忽兰拔虽是鞑靼名将忽兰赤的亲弟,于作战统兵这一块却比忽兰赤差了许多, 面前脸涂油彩、颈挂兽牙的铁骑阵脚好一阵大乱。
“冲阵——!”
顾从酌经验何等丰富, 心知此时当乘胜追击。他抬剑示意, 黑甲卫便如臂如指, 牵扯敌方两翼, 使顾从酌直冲中军。
北面却传来阵出乎意料的异动,旋风卷动烟尘,将散乱的鞑靼铁骑再度撕开一条巨缝。那队人马看上去约莫数千,同样着制式盔甲,挂有黑旗。
北?
“难道是孚州派来的援军?”顾从酌眉头紧锁。
孚州与幽州同邻草原,形势虽不比幽州严峻,估摸也好不到能抽调人马援助幽州的程度。再者,孚州守备擅守不擅攻,并不长于与铁骑冲阵。
吴丰是老将,云、孚、幽三州相邻,对彼此有多少兵力和能耐一清二楚,他怎么会向孚州求援?
没时间细想,不论如何,这支援军已然到来。只见那数千兵马中,为首一将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身披一副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鱼鳞甲,头盔端正,手持一杆点钢枪,使得不似军中常见的沉稳路子,相反还异常激进,甚至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悍勇。
这勇夫与顾从酌想到了一块儿去,只见他单骑突前,如一离弦之箭直直奔向鞑靼中军几个明显是将领、护卫环伺的所在。
顾从酌暗赞:“好胆!”
勇夫枪出如龙,毫无花哨,全靠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一枪快如闪电,二枪回马横扫,三枪血雨惊风。片刻间接连挑落五名悍将,尤有万夫莫开之势。
不多时,原本被严严实实护在中心的“叶盖特”暴露出来[1]。那叶盖特卷发浓密油亮,露出的肌肉精悍健壮,脸上还用鲜血涂抹三杠,上身只覆胸甲,装饰狼牙。
鞑靼信奉狼神,凡临战出征,主将都以狼血涂面,认为此举能得狼神护佑,并赐予信徒无畏的勇气。
看来他就是此次攻幽州的主将,忽兰赤的亲弟,忽兰拔!
忽兰拔眼看着年岁不大,乌力吉派他来,要么是为了用幽州做战功,尽快扶持起新的一个忽兰赤;要么,就是故意派他做前锋军,让他来探路。
毕竟,忽兰赤曾是大王子的人。
忽兰拔看侧翼受袭,又看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勇夫连斩他手下亲信,勃然大怒,拎着环刀便要前冲。
视线一扫,猛地瞧见了把长剑,以及头盔下那双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他都绝不可能认错的眼睛。
“顾、从、酌!”一声混杂着切齿恨意的咆哮自忽兰拔口中迸出。
忽兰拔双目怒睁:“狼神指引,让我在此遇见你!总算能为我阿哈报仇![2]”
奇异的是,这几句忽兰拔说的不是草原语,而是别扭的大昭话。
他身旁三名护卫将领一见顾从酌,脸色骤变,抓着忽兰拔就要撤:“台吉,不可恋战……[3]”
不想忽兰拔一把推开阻拦的护卫,双脚猛磕马腹,不管不顾地朝着顾从酌狂冲而来。那三名将领见状,只得催马紧随。
勇夫冲得太快,这会儿与忽兰拔相对而立,恰好形成夹角,瞬间陷入被夹击的险境!
“驾!”顾从酌想也不想策马迎上。
忽兰拔仗着人多势众,环刀率先劈向勇夫,似想先清除障碍。
勇夫横枪格挡,“铛!”地火星四溅,居然将环刀荡了开。
草原人天生巨力,即便忽兰拔年岁不长,这一击不成已让他丢尽脸面。勇夫再接再厉,将点钢枪卸力反击,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忽兰拔一行四人连连避退。
顾从酌看他游刃有余,便不欲上前去抢他斩将的大功。岂料勇夫拧过手腕,想转过枪身直刺忽兰拔的咽喉,猛一旋腰蓄力,却不楞登卡在了半途!
这一卡,忽兰拔没反应过来,倒是三个老道的护卫眼睛一亮。三把环刀角度刁钻,先有一左一右封死两侧,再来一刀挺身疾刺,刀光直抹勇夫脖颈!
危急时刻,剑尖后发先至!顾从酌抵住环刀侧方的薄弱之处,巧妙一引,同时暴喝:“低头!”
剑刃顺势横扫,荡开三把环刀,疾速回抽,不忘用剑柄在勇夫后背一撑,托着他的腰背使人重新坐直。好在勇夫自始至终都十分配合,倒也没出岔子。
一对四里多了个人,勇夫本就占上风,这会儿与顾从酌合力,更是片刻就迎来胜局——忽兰拔面容狰狞,口吐鲜血,眼中狂怒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轰然坠马!
“狼、狼神会诅咒你的……”忽兰拔喃喃,气息断绝。
顾从酌眼神淡淡。
他若怕狼神降罪,先前怎么会扒雪狼王的皮做大氅?早就葬身在狼牙之下了。
周围的鞑靼骑兵本就因听了忽兰拔那一声“顾从酌”,吓得肝胆俱裂;又亲眼目睹了忽兰拔惨死,一干平日高高在上的将领无丝毫还手之力,士气顷刻崩溃,哗然奔逃。
此战不在攻,顾从酌勒住马,看了一眼鞑靼逃窜的方向,并未深追。相比之下,他更好奇这勇夫究竟是何人。
“勇夫”似有所感,微喘着气将面甲卸下来,然后对着顾从酌转过头。
“陛下?”顾从酌尽管有所预感,真看到沈靖川的脸时,还是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沈靖川咧嘴一笑。
别的不提,单就他身披盔甲、肩抗长枪,浑身沾染血迹的模样,要是不说,谁知道这就是大昭的九五之尊?
沈靖川笑道:“哎呀,适才老远瞧着就觉得是顾爱卿,果然没认错!这一仗,打得痛快!”
好像差点死在鞑靼刀下的不是他一样。
顾从酌原本在想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可思绪翻涌,答案倒也不难想:陛下长于文韬武略,各中佼佼者鲜少有能出其二的。否则他不会厉眼瞧出沈祁与平凉王的野心,多年布局。
如此,沈靖川出现在幽州不足为怪了。想来他亦猜出乌力吉即将大举犯边,提前抵达朔北调了数千人马,赶来支援幽州。
难怪沈祁发动宫变之后,沈靖川正值壮年却吩咐太子监国。兴许比起政务繁杂、勾心斗角,陛下更喜欢今日这般“横冲直撞”,君不见,陛下以一力挑四士都不落下风呢。
顾从酌由衷道:“陛下英明。”
沈靖川抚掌大笑,说:“你这是夸朕,还是夸你自个儿啊?”
这话顾从酌不好接,沈靖川也不在意,意气风发道:“走,回城!”
“是。”顾从酌调转马头。
他等着沈靖川向前走,毕竟他一个臣子,总不能没眼力地冲到皇帝前面去。结果等了半晌,前面的沈靖川还是一动不动。
顾从酌:“陛下?”
沈靖川浑身一僵,慢吞吞地回过头看他,说:“爱卿啊,能否替朕把这杆枪拎回去?”
他尴尬笑笑:“刚才那记‘回风拂柳’使得太狠,闪着腰了……”
越说越讪讪。
顾从酌不知怎的,忽然想:“……幸亏关成仁不在。”
否则沈靖川可得被骂得狗血淋头。
最后顾从酌拎着陛下的丈二点钢枪,替陛下牵着马,慢慢往幽州府城里去。
太阳落尽,如墨一般的黑夜爬上中天,点出密密的繁星,星光璀璨。
一君一臣行在尸山血海之间,越靠近城门,堆叠的面孔就越触目惊心,破裂的甲片就越不计其数。
断戟残旗,焦土埋骨。
士兵们匆匆来回,替同袍收敛遗骸。
顾从酌一步步朝着城中走去,忽而听到一把低沉沙哑却韵味悠远的嗓音,缓缓地哼唱起来: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闹哄哄。
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小曲往家蹽。
门槛儿高,小心跤,丫头小子齐齐笑,婆娘怪酒烫……”
周遭扛着木架运人的士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不已。
许多人眼眶发红,将要控制不住,茫然地找着唱歌的人在何处。倒是顾从酌知道,唱歌的是他身后随着马背颠簸摇晃的当今陛下。
然而这宁静与触动并不久,在沈靖川唱到“齐齐笑”时戛然而止——不,不是戛然而止,是骤然拐入了一条堪称灾难的歧途!
他似乎想拔高音调,好在尾声里注入一点激昂,又或者是闪了腰使他岔气,总之嗓音完全变了调,悦耳的嗓音一下子尖锐干涩,像是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鸦在垂死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如此惊悚,瞬间击碎了前一刻酝酿出的氛围。就像月下清溪成了奔腾的滚石烂泥,温酒暖杯成了酸醋灌喉,偏醋越灌越自得其乐,难听得理直气壮。
附近的士兵浑身一震,脸上的伤怀倏地无影无踪。几个靠得最近的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表情扭曲,扛着木架跑得飞快,转瞬作鸟兽散。
就连顾从酌牵着缰绳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不管怎样,这曲子总算唱完了。沈靖川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空空荡荡和死一般的寂静,居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满意的语气感慨:“嗯,许久不唱,韵味犹在啊。”
“爱卿,我要是七老八十了,就算拿不动枪,去酒肆唱曲儿都宾客满堂。反正骁之是决计得来捧场的,要不然我就天天叫义妹揍他!”
顾从酌不动声色,心想:“这营生不错。”
扶着腰靠在马背上的沈靖川自卖自夸完,忽地长叹了一声。
“哎。”沈靖川叹道。
然后看顾从酌没反应,又加重了音量,叹了好几声:“哎!哎!哎!”
顾从酌只好道:“陛下何忧?”
两个臭棋篓子,能将棋都下到一块儿,估摸心里想的也不差太多。
沈靖川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小顾啊,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顾从酌心下凛然,应道:“陛下尽管吩咐。”
是要他死战到底,寸步不退;还是要他夜袭草原,拿下乌力吉的人头?
沈靖川沉默片刻,说:“能不能别把我闪了腰的事儿告诉你爹?”
他正色道:“你爹会笑我一辈子的。”
顾从酌:“……”
其实臭棋篓子也不总是想的一样。
沈靖川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娘也不行,你娘会当面笑我。”
别说,还真有可能。
顾从酌无奈:“臣定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说】
[1]叶盖特,意为青少年。
[2]阿哈,意为哥哥。
[3]台吉,意为尊贵的首领。
酒酒温馨提示:久坐有害健康,偶尔需要站起来杀两个鞑靼人喔~
第126章 粮食
闪了腰的陛下没留在幽州养伤。翌日天未大亮,沈靖川就……
闪了腰的陛下没留在幽州养伤。
翌日天未大亮, 沈靖川就带着那支四千人的援军启程,说要赶去孚州。
临行前,他对前来送行的顾从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小顾, 幽州有你,再稳妥不过了。孚州守备守城凑合, 却指望不了他迎敌,我可得赶紧去。”
“是。”顾从酌知道这位陛下有主意,劝阻无益,只得点头。
沈靖川将马鞭缠在掌心绕了圈,正准备走, 忽地想起什么,吞吞吐吐地问:“小顾啊, 你……和临桉相处得如何?都还好吧?”
顾从酌不明所以, 抬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沈靖川。
沈靖川十分尴尬地道:“我就是随口一问,哎, 你就当我没说, 别告诉他啊!”
说罢, 他调转马头,颇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不料他还没走, 背后突然传来顾从酌的回答:“很好。”
沈靖川身形一顿,回过头, 这次真的如释重负了许多,甚至碎碎念道:“那就好, 临桉这孩子, 一直以来吃了不少苦, 我对他有愧, 总想要补偿。但也不能拿骁之的孩子来填……”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几乎是气声, 嘀嘀咕咕的,加上朔北的风又大,顾从酌就没听清。沈靖川也不管,自觉多耽搁的这会儿把他毕生的厚脸皮都费尽了,忙不迭两腿一夹马肚,嘚嘚地朝孚州奔去。
“走了!”沈靖川高声道,“不送啊!”
没等顾从酌应,那匹马挨了记鞭子,“吁”地一溜烟跑远了,消失在苍茫的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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