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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桉“嗯”了一声,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望舟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原来东宁公的幺孙和顾将军是师兄弟?以前倒是没听说过。”
沈临桉淡淡地道:“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半月舫虽是鬼市最大的情报楼, 手里握着不计其数的各地官员、世家秘辛, 连皇宫里都有半月舫的探子。
可是像顾从酌、祝宵这种身份地位的少帅统军, 出行亲卫环绕,地处偏僻,要塞眼线在他们身边简直难如登天。
“既然有辽东军帮忙,那就是锦上添花……”望舟话没说完,忽然脊背阵阵发凉,抬头看沈临桉正盯着他。
他临到嘴边的话咔吧转了个弯,变成:“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顾将军心里指定想着殿下的体贴细心!”
沈临桉这才收回目光,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反问:“是吗?”
尾音偏沉。
望舟觉得脊背的凉意好像没了,又好像更多了。总之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深刻领悟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尤其是这“君”原本相当通情达理,现在却水深火热。
望舟还是喜欢温水,于是试探着问道:“殿下吃醋了吗?莫姑娘说顾将军与他只是师兄弟,应该是真的。”
沈临桉将那张纸放下,轻飘飘地说:“没有。”
他拈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入口微涩,回甘却淡,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府衙里最普通常见的那种。
沈临桉往常觉得这茶十分不错,今天细品,却莫名其妙地难以下咽。
他不轻不重地把茶杯放下,又补了一句:“师兄弟而已,有什么好吃醋的?”
望舟偷摸打量着自家殿下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温润平和,既不见脸庞发白,也不见瞳色发红。他心下大定,暗忖自己真是想多了。
无怪他疑神疑鬼,主要是上回顺嫔来为六公主求牵线,沈临桉骤然发作,面色苍白、冷汗涔涔都能干出强绑人回来的事。
望舟倒不觉得绑个人算什么,反正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只是裴江照后来追问,得知顺嫔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私下嘱咐望舟说许是急火攻心引动了毒性,让他多注意殿下的心绪。
他不懂这个毒那个毒,前头裴江照说什么“步阑珊”都一概云里雾里,索性唯大夫的命是从,平日倍加留心。
此刻沈临桉反应如常,望舟便顺着话头,出了个主意:“殿下说的是。不如殿下给顾将军写封信去?现在信能送进军营了,人都说书信传情,见字如面,殿下不想收到顾将军的回信吗?”
沈临桉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又轻轻地道:“罢了,朔北战事正紧,何必拿琐事扰他……我这还有好些折子要批,你先下去吧。”
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哪里是批得完的?
望舟拗不过他,面露无奈。但看沈临桉确实神色如常,便也放下心,叮嘱了句“殿下务必早些歇息”,就退了下去。
不对。
临关上房门前,望舟直觉作祟,又在渐渐闭合的门缝里悄悄望了一眼——灯下的人已执起笔,墨发披散,侧影沉静,专注地批阅着奏折。
“果然想多了。”望舟彻底放下心,将门关拢。
等人走远,沈临桉捏着笔,漫不经心地想:“同门师兄弟而已,再寻常不过……他有得过我兄长的许诺么?有和兄长认识的比我早么?”
不值一提。
*
但值两提。
沈临桉站在深夜寂静无人的长街上,看着头顶“镇国公府”的牌匾,心中不住默念:“心无厌足,唯得多求,增长罪恶[1]……”
人真是贪得无厌,他觉得自己与顾从酌毫无希望的时候,只求有转圜的余地就好;他觉得事有转折的时候,又求有承诺才好;现在他得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保证,却还想得寸进尺。
沈临桉想求很多很多,譬如长相厮守,譬如昭告天下,譬如共记史册。可是现在他抬头看着许久没来过的镇国公府,只在想一件事。
顾从酌少年时是什么模样?与祝宵一处拜师练剑时是什么模样?他对待祝宵时是什么模样?也像对待以前的他一样吗?
顾从酌总有他不曾参与,甚至无从想象的过往,可因这寥寥数语,就变得难以忽视和遥不可及起来。
沈临桉觉得胸腔里好像有针在扎,熟悉的寒意席卷上来。他赶忙定了定神,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心神恍惚间,他停住脚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国公府的后墙。沈临桉犹豫刹那,提气纵身翻过了院墙,落在内里的砖石地上,轻巧无声。
月色朦胧,得益于他的好记性,即便只是儿时被顾从酌带进来过一次,沈临桉都清清楚楚记得府里的每条路。
穿过门洞,他先看到的是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桃花树,此时并非花期,枝桠遒劲如铁,疏疏落落地挑着叶片,在榕榕的月光里投出婆娑树影。
沈临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想:“要是白天来看,应该会更清楚。”
或者,若是树枝挂满花灯,也能亮如白昼。
树下摆了石桌石凳,不过依照沈临桉对顾从酌的了解,他应当没有对月赏花的闲心,至多只在这儿见见客。这偌大府邸里,顾从酌最常待的,应该是另一处。
沈临桉下意识地朝着书房走去,步履有些飘忽。
许是因为思绪纷乱,他并未注意到墙角工整的墙影,在他抬脚时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墙头蹲着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甲卫。
虎头虎脑的那个瞬间肌肉绷紧,手按上了剑就要窜下去:“有人潜入,直往书房去了!”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头领模样的死死按住,用气声呵斥:“收声!你眼睛叫浆糊粘住了?那是太子!”
“太子怎么了?”
头领喝道:“你忘记少帅临走前怎么吩咐了?他说叫我们留在京城,听太子号令,无有不从……意思是他不在,太子最大!”
虎头虎脑的黑甲卫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遂松开了剑柄,缩回阴影里不再乱动。
只是他心里不免纳闷:“少帅不在太子最大,那要是太子想拆了国公府呢?”
也任太子拆?
头领模样的黑甲卫摸不着愣头青在想什么东西,自顾自思索:“也不知道前边的弟兄,有没有眼力见……”
毕竟,他记得董叔把每间厢房都上了锁?
*
沈临桉还不知道自己险些招来黑甲卫的刀剑。
他凭着记忆走到书房门口,试探着推了推门,发现门居然没有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沈临桉趁夜而入,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点烛火。于是书房里就是纯粹的漆黑,借着窗棂间勉强漏进来的几缕月色,勉强还能看出室内简洁到近乎冷硬的轮廓。
确实简洁,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密密地码着书籍卷宗,太暗看不清书名。除了书架外,便是中央宽大的桌案和圈椅,其余什么玉器古玩一概不见,难怪都不锁门。
跟江南时他见到顾从酌在常州府衙的住所一样,看来不论是暂住还是长住,顾从酌都不太在意这方面。
沈临桉走到案后,在座椅上坐下。这把圈椅应该是按照顾从酌的身形和习惯打造的,对沈临桉来说略高了些,也硬了些,但他靠着椅背,竟奇异地感到一丝贴合。
屋子里没有点任何熏香,空气清冷。可坐在这里,沈临桉仿佛闻到极其干净的、近乎凛冽的气息,像是冬日大雪后,阳光照在松针上的微凉;又像是顾从酌曾点过的安神香,但并不苦。
或者,更像是纯粹的雪。
白雪洋洋洒洒,无形无质,将他轻轻包裹起来,抚平心绪。沈临桉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翻腾不休的、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细碎情绪,在无人造访的书房里,似乎找到了归处。
单单闭上眼睛,他就觉得久违的困意席卷上来。
……
不知过去多久,窗外浓稠的墨色,被一道极其微弱的青白悄然稀释。朝霞借机蔓延,橙红的光彩晕染天地,将无梦安眠了整夜的人唤醒。
天快亮了。
若在东宫里,望舟待会就会端着洗漱的面巾和温水进来,他再不回去,望舟估计得急得不行,以为他被人绑了都说不定。
沈临桉将手背搭在眼皮上,轻轻吁出一口气,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个念头:“要是能住在这儿就好了。”
可惜不行。
沈临桉拖到最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天边那一缕曦光照进室内,不偏不倚,恰好照在桌案左边的那摞书籍上。
昨夜没点烛火看不清,直到今早,沈临桉才发现那是三四本与刑狱、律法相关的册子。书脊厚实,封面素朴,最上面那一卷《大昭律》显然被翻动得最多,边角都微微发卷。
顾从酌先前忙着彻查北镇抚司的陈年旧案,怪不得常翻《大昭律》。
沈临桉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他信手一翻,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律例条文,间或有墨笔的勾勒批注,笔力遒劲,是顾从酌的字迹。看了两页,沈临桉蠢蠢欲动,很想将这本他倒背如流的《大昭律》揣在怀里带走,纠结了会儿,到底还是作罢。
时辰真来不及了,沈临桉正欲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书页翻动间,一片极轻极薄的暗粉忽地从纸页中飘落,打着旋儿,悄无声息躺在了木褐色的桌案上。
什么东西?
沈临桉一怔,低头看去。
那是一片已然干透的桃花瓣,颜色褪去了鲜妍,呈现出浓烈的暗沉沉的粉。粉意几近消失不见,但完整无损。
沈临桉用指尖拈起时,好像还能嗅到一丝极其幽微的花香,想象出它在枝头绽开的盛景。
他仔细端详着这瓣桃花,忖道:“没想到,兄长还有拾花作签的兴致?”
实在是顾从酌留给他的印象太接近不解风情,世家公子常见的风流与雅致,他似乎从没在顾从酌身上看见过一星半点。
“……还真是意外。”沈临桉想着,唇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他翻开书打算把花签原样放回,以他出众的记忆而言,这绝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他就找到了花瓣飘出来的那一页。
那页的篇号是“肆”,属“礼律”。那么这一页的第一行应当是——
“凡称亲属者,本宗及外姻,依服制以序。其义父子、义兄弟,情恩年久,可以亲眷论……”
沈临桉在心底默念着这行律文,背至某句,忽然怔忪。
他倏地想起来,顾从酌曾经说过“男子相爱并不稀奇,军中素来都有”。又想起半月舫里记录的杂谈,说民间常有契兄弟、义兄弟,实则兄非兄、弟非弟。
沈临桉呼吸一滞。
好像整个世间,霎时都停在了这一刻。天边那线青白的光被拉长凝滞,随后以无可阻挡的温柔姿态,缓慢而坚定地漫过窗棂,爬上桌案,照亮书房。
光尘浮浮沉沉,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游鱼,游弋过沉默的书架,掠过空荡荡的桌案,落在那行工整的律文之上,边上是那一朵被精心保存的桃花瓣。
当时顾从酌中毒眼盲,知晓沈临桉的心意后,只提出与他结拜,要沈临桉唤他兄长。
而现在,万籁俱寂,鸟雀如梦初醒。沈临桉听见一下、又一下的闷响,如同擂鼓,撞在他的耳畔,震得他浑身发麻,头脑空白。
心跳震耳欲聋,沈临桉近乎眩晕地想:“我不是在做梦吧?”
【作者有话说】
[1]《佛说八大人觉经》。
第129章 传情
九月中旬。乌力吉亲率二十万铁骑,与被幽、云两州夹击……
九月中旬。
乌力吉亲率二十万铁骑, 与被幽、云两州夹击溃退的前锋军汇合,再攻云州,另遣偏师拖延北面孚州, 意图强拿一城。
常宁正面迎敌,祝宵领辽东军, 以弓弩自侧翼打击。云州全城老**女死抵城门,鞑靼鼓擂三日,虽寸步未进,仍岌岌可危。
时顾从酌带一支黑甲卫,夜焚营垒, 直冲王帐。乌力吉梦中惊醒,忽见火光冲天, 远处玄甲铁面逼近, 声势浩大,遂仓皇逃窜数十里。
却见顾从酌并未追击, 下人所谓“直冲王帐”, 不过波及外围。
乌力吉大怒, 然阵型已乱,又不知从何冒出数千人, 由个从未谋面的老将率领,在他撤离必经之路依险设伏, 将辎重截断过半。
接连吃瘪,新仇旧恨, 乌力吉将账全记在了顾从酌身上, 放弃云州, 转攻幽州。
……
镇北军大营中, 主帐彻夜灯火不息, 进出的将领神色肃然,生怕走慢一步都是拖累。
最后一批来议事的退出去,帐内倏然一静。顾从酌与祝宵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山川地势,敌我胶着,尽在眼底。
祝宵盯着幽州附近的敌军标记旗,密密麻麻尽是赤红,忍不住感慨道:“师兄,乌力吉这回是红了眼,把家底都押上了啊。”
无论大昭还是鞑靼,大规模的战争一旦发动,便如同填不满却又张大嘴的巨兽,将人、粮食、金银疯狂地吞进肚,且绝无可能再吐出来。
顾从酌垂着眼,沉声道:“他刚坐上王位,自然急着立威。”
祝宵一想也是:“幸亏有人带兵截了他们的粮草,不然拖得久了,还真有些棘手……这人跟师兄居然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知姓甚名谁、师从何人?”
顾从酌淡淡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盯上他了。”祝宵嘿嘿一笑,理直气壮,“镇北军人才济济,他在师兄这儿难出头,倒不如跟我回辽东,保管不叫他蒙尘。师兄改日给我俩牵个线,同席共饮叙叙话如何?”
竟打起了拐人的主意。
牵线倒不难,只怕祝宵知道那将领是谁,不敢在席上邀人去辽东军。
顾从酌挑了挑眉:“行,你回头亲自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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