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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在八笼八转八宝盒的盒盖上轻轻点了点,问:“下一封信怎么还没来?”
近日连连捷报,乌力吉溃败撤退,镇北军便向前压进。原本幽州到京城,若派半月舫的人快马来回,十日便能等来第二封信,现在却说不准了。
望舟安慰道:“殿下别急,兴许今日就到了。”
恰在此时,殿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望舟蹙起眉,想着这属下是怎么学的规矩,进了东宫居然还敢飞奔疾行。他刚快步走出两步,就有个浑身尘土的藤黄短衫男子到了门口,满头大汗,手中空无一物。
即便匆忙,他仍不忘恭恭敬敬地行礼:“舫主。”
沈临桉就是鬼市半月舫之主的消息,虽不便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但半月舫几个高层的属下,还是知道沈临桉的身份的。
“免礼。”沈临桉抬眸打量了他一眼,原本含笑的眼在触及那空空双手的瞬间就沉了下去。
被他派去送粮送信的,也是沈临桉的心腹,向来行事有度。这回心腹如此狼狈地回来,要说没有横生变故,沈临桉决计不信。
他心头突地猛跳了两下,道:“出什么事了?”
一瞬间,沈临桉已将诸多可能在心底过了遍。或是属下沿途被人拦截,将信抢走,预备在朝堂上攻讦顾从酌;或是粮草被鞑靼人截断,这一趟粮队没走到朔北;或是属下说了谎,其实上封信就不是顾从酌回的,所以这次当然也没有回信。
沈临桉没意识到,其实他潜意识里还回避了一种可能。
那半月舫心腹拱手,直截了当地说道:“舫主,顾将军恐遇险难!”
望舟心里一咯噔,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沈临桉的神色。旋即他毫不犹豫对着门外另一个候着的侍从,急道:“快去请裴公子来!”
裴不裴公子的,沈临桉根本无心在意。
“讲。”
他的声音已然冷了下来,方才的那点浅笑荡然无存,如同冰封的湖面,底下却暗流狂涌。
心腹便道:“回舫主,属下依令于半月前抵达镇北军大营。当日,顾将军已率队前往豁洛温乌围剿草原王乌力吉,属下不得追去,便在营中等候。”
“岂料天色骤变,毫无征兆。瓢泼大雨顷刻而下,从山谷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属下冲出营帐,远远看见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岭坍塌下来……”
沈临桉的脸庞一点点失去血色,呼吸急促起来。他似乎眼前有些发晕,身形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全靠本能撑住桌案的手臂才站稳。
“殿下!”望舟一下子冲过来,大惊失色,转头想让人退下去。
“无妨!”沈临桉挥开望舟,低声喝道。
望舟忧心极了:“殿下……”
“说下去!”
沈临桉置若罔闻地抬起头,定定盯着那心腹,一字一句,好像费尽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顾、从、酌、呢?”
心腹被那目光钉在地上,只觉冷汗涔涔而下,难以动弹:“营地匆匆后撤,属下瞧见有一批黑甲卫策马奔回大营,浑身泥泞,然后又带着更多扛了铁锹铁铲的黑甲卫,朝山谷塌陷的地方冲去。”
“属下赶去伤兵营,有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在对军医说、说……”
黑甲卫属顾从酌亲兵,这么大动干戈地调动,却不见顾从酌人影。
沈临桉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额角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说什么?”
心腹嗓音沉重:“说亲眼看见,乌力吉被顾将军一剑刺中后,对狼神起誓,要顾将军不得往生。山崩的时候,顾将军就在最前面……”
最后几个字,就像崩塌的豁洛温乌,隔着千山万水,直接砸在了沈临桉的心口。他眼前彻底一黑,剧痛吞噬了所有感官,支撑着桌面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踉跄往前栽去。
“殿下!”望舟魂飞魄散地扑上去。
但沈临桉没栽倒,一只及时赶到的手将他拉起来,向后扶倒在椅子上。还快如闪电捏出四五枚细长的银针,稳准狠地刺进他周身几处大穴。
“沈临桉!”裴江照沉声喝道,“凝神,静心!”
*
沈临桉毫无反应。
他只看见无数光怪陆离、飞速旋转的影子翻腾不休,人影幢幢。传来的话音或冷淡,或急切,或愠怒,或不容置疑,同时又模糊朦胧,好像隔的距离太过遥远,所以没办法听清。
太阳穴抽痛不停,刺骨寒意突破药力的压制,迅速从骨血深处攀附至全身,流经血脉与经络,似乎马上就要抵达心脏。
就在这极致的痛楚与恍惚的边界,刹那之间,沈临桉仿佛跌入了一个极长又极短的梦境:
【没有颜色,只有铅灰且压抑的混沌。
一条路在脚下延伸,崎岖漫长,看不见来处,望不到尽头。
沈临桉站在路中央,发觉有两个身影突地出现在他一左一右。一个面黑如炭,头戴黑帽,穿着官差衣拿着铁锁;另一个面白似纸,头戴白帽,踩着白靴持哭丧棒。
黑的说:“怎么多了一个?”
白的说:“你的命数还没到。”
一黑一白眨眼间消失无踪。
沈临桉神色木然地站在原地,好像没被两官差带走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轰隆——!”
雷声忽然在沈临桉的头顶轰鸣炸裂,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天幕,将路照亮一瞬,旋即又堕入更深的黑暗。
凭空生雷,暴雨如天河倒泻,砸在身上生疼。
道路两侧的空空荡荡,摇身一变,如幼草顶开重石,生长出错落亭台楼阁。挨着沈临桉的脚边就有一溜儿光洁如镜的墙面,墙根有个小洞,蚂蚁正乱成团地往窝里躲。
沈临桉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他抬头望去,借着电闪雷鸣,看到了连绵的山脉树木。
这里是……恒寿山行宫?
沈临桉骤然回过神,由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气力,推着自己麻木的双腿往前走去。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灌进他的口鼻。漫漫的长路似乎永无止境,沈临桉咬着牙,固执又踉跄地朝着某座宫殿挪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稀薄了些。
从漫无边际的暴雨里,沈临桉看到道路尽头,有个熟悉的、朝思暮想的人影,左手扶着高耸的殿门,右手捂着侧腰渗血不止的伤口,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身着玄甲,甲胄上沾满泥泞与雨水,血污黏附难以洗净。他的头盔破损开裂,盔檐下的面容模糊在雨幕之后,却仍有一双漆黑眼眸望来,幽沉深邃。
他看见沈临桉,似是清醒,又似是本能地唤了声:“临桉?”】
*
惊悸一瞥,刺穿混沌。
冰凉的针尖扎进穴位,沈临桉猛地一颤,喉间腥甜上涌,生生咳出了口暗红的血。
“咳咳!”
望舟心惊肉跳。但沈临桉吐出血后,反倒从濒临晕厥的边缘爬了回来,视野里的通红赤色缓缓褪去,露出裴江照紧绷严肃的侧脸。
沈临桉钝钝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仍坐在书房的座椅上,光两条手臂就扎了密密麻麻数十枚银针,弄得他连动动手指都难。
两个人背对过他站着,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裴江照正在低声询问望舟:“不是说要安宁养神,这是怎么了?”
甫一进门,他就看到沈临桉浑身发抖,摇摇欲坠。裴江照当时便心下一震去看他的眼瞳,果然见那焦褐完全被浓稠的暗红淹没,加上苍白如雪的面色一衬,近乎妖异。
望舟怕刺激到沈临桉,不敢再重复心腹的话,只隐晦地用口型,无声回答:“顾将军那边出事了。”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很想脱口而出地骂句姓顾的跟他八字犯冲。毕竟天底下,没哪个大夫受得了自己费尽心血救的病患,因为一个人再三离死不远。
但看看刺猬似的沈临桉,再想想顾从酌也不可能故意自找麻烦,他有气也成了无可奈何。
现在,裴江照最担心的是沈临桉能不能熬过去:“我给临桉施了针,勉强保住他的心脉,但真气还是乱成一团。要是他不肯说自己到底中的什么毒,我真的无可奈何。”
裴江照没说下去。
望舟顺着他的话,在心里把裴公子的意思补全:“毒解不了,那么要是最后顾将军真出事,殿下受了刺激,就只能……”
无力回天。
望舟一下子难以接受,眼眶通红,忙问:“裴公子能不能……能不能劝劝殿下?”
可是话问出口,望舟就知道希望渺茫。毕竟沈临桉的性子就是那么执拗,倘若他自己不肯,谁也没法逼他说。
裴江照嘴唇动了动,叹道:“我看,你还是祈祷顾将军能平安归来吧。”
书房内一时死寂无言,倒是背后倏地响起道低低的声线。
“他没事。”
两人回过头。
沈临桉闭着眼,嗓音嘶哑地说:“他答应要来梦里见我,我见到他了。”
适才为了施针,望舟点起烛火举在手中。此时便有火光跳动在沈临桉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那暗红的瞳色还未消散,沈临桉顶着这样的眼眸,还有混乱中散开的发丝,病态的白与血色墨色交织,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如玉将碎的凄艳。
裴江照与望舟面面相觑。即便他们是沈临桉身边最熟悉亲近的友人和侍从,这会儿也不受控地冒出了个念头——
他好像是有些走火入魔。
第131章 威胁
殿外风卷叶片,簌簌作响。裴江照不自觉低头……
殿外风卷叶片, 簌簌作响。
裴江照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扎的穴位分毫不错。
沈临桉恍若未觉,淡淡地说:“江照, 把针卸了。”
裴江照一激灵,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
“你心神激荡, 真气与那古怪的毒混杂暴走,全仗着这些银针勉强压住。现在拔了,你能稳住心绪吗?”
沈临桉平静地答:“我能。”
裴江照瞪圆了眼盯着他,居然没从这病患的脸上看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他皱着眉想了想,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 脱口而出地反问:“你不会是要跑到朔北,去找顾从酌吧?”
还有什么比亲眼确认, 更能让沈临桉自己安心?先前顾从酌要下江南查案, 危险重重,沈临桉就冒着风险非与他同行;后来顾从酌要离京, 不告而别, 沈临桉得知消息, 不顾一切都要追去。
非是裴江照信不过沈临桉,实在是他这位发小被情爱荼毒太深, 先科累累。导致裴江照现在觉得只要与顾从酌有关,那沈临桉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怪。
裴江照越想越笃定, 越想越火冒三丈,强忍着不发作:“你现在赶去, 到朔北起码要七八日, 没等见着人, 你自己就先归西了!你倒不如安心等着, 姓顾的吉人自有天相……你刚不是也说他没事吗?”
其实裴江照根本不觉得沈临桉那句“他没事”站得住脚, 但他总不能看着发小走进死胡同。于是这荒谬的梦中相见的理由,竟还成了他劝说的依据。
“沈临桉,你的毒绝不能再拖,至多五日,你经脉逆行,会疯会傻我都说不准!届时药石无医,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所以,除非你现在立刻,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裴江照板着脸,宣告道,“否则,你连这间房都别想踏出去一步!”
到底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专治蛮不讲理。
望舟惊诧地偷瞟了他一眼,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鲜少见裴公子如此硬气,都敢和殿下呛声,还真是可靠!”
沈临桉掀起眼皮,答:“我不知道。”
两人呼吸一滞,怔愣地盯着沈临桉,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给了个回答。
是非真假不论,难道沈临桉听不惯好言相劝,专吃胁迫这套?
裴江照遂乘胜追击,恶声恶气地问:“……你说什么?”
或许是他的猜测正中偏门,沈临桉心平气和地说了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毒,但我应该知道是谁下的。你把针拿下来,我们现在去找她,干脆问个清楚。”
现在?
裴江照看着他的满身银针,迟疑地想:“现在去,究竟是诘问算账,还是去同归于尽?”
沈临桉总能看穿裴江照在想什么。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又实实在在地出现过。
“放心,死不了。”沈临桉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好似自言自语,“我夙愿将偿,若不能与兄长白头偕老,我死不瞑目。”
裴江照盯着他的眼瞳,只觉得那好像是两簇幽幽的鬼火,从荒坟里浮起来,绝不似活人该有。
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行,我给你拆了。”裴江照怕沈临桉反悔,咬牙道,“你千万平心静气,要是再昏过去,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
沈临桉点不了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裴江照下针稳,起针同样果断迅速,手指翻飞间一枚枚银针就捻了出来。每拔出一根,沈临桉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脸色更白。
但他始终抿着唇,一声未吭,并且神智十分清醒。
等所有的针全拔出,裴江照额角也累出了密密的汗。
“行了。”他伸手想把人扶起来,却被沈临桉微微抬手止住。
“我可以。”沈临桉说。
他尝试着,先动了动手腕适应,接着极慢地站起身。
裴江照免不了疑神疑鬼:“走?”
“等会儿,还有两件事。”沈临桉不疾不徐,先转向望舟,“望舟,你去把我的药水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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