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临桉道:“裴江照,我刚才在佛堂里说的话,不全是假话。‘她’确实不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当初派人把她找回来,也不是出于平白无故的善心。”
可那光却并不能照亮他眼底的深处,反而让那未被照亮的另一半面容,沉浸在愈发浓重的阴影里。
在许久之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三皇子因为腿疾无有大用的时候,沈临桉就布下了这枚棋子,料到日后要用此作为反击仪妃的利刃。
霎时间,裴江照浑身一凛,竟觉得相识多年的发小,此刻幽深难测,而那温和的表象之下,蛰伏着另一重不为多数人所见的真面目。
“害,我瞎想什么呢,”裴江照回过神,理直气壮地想道,“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再者,沈临桉嘴上说得心狠手辣,实则裴江照与他相识那么多年,在今天之前都不知晓孤女的身份。若不是裴江照逼得紧,沈临桉都未必会带他来见钟仪岚。
于是裴江照随意地揭过去:“我猜到了点,回去再看看古籍。”
他伸出手臂,哐地揽上了沈临桉的肩膀。沈临桉毫无防备,根本来不及躲。
“哦对了,”裴江照想起什么,控诉道,“你下回要我配合,能不能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得亏我聪慧伶俐,反应敏捷,还跟你默契十足、那什么臭味相投!要不然就穿帮了!”
这一拽,别的不说,宫灯的光倒是完全落在了沈临桉侧过来的脸上,将那点萦绕不散的幽暗暂时驱散。
沈临桉终于侧过脸,完整地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就不能说点儿好词?”
裴江照嘿嘿一笑,推着他往宫门走:“差不多差不多,咱们赶紧回去,我都饿了,可得让望舟给我送七八个鸡腿来……”
严重怀疑,裴江照痛恨每个信佛信教的男女,就是因为限制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自由自在了。
裴江照又道:“诶不对,望舟还有别的事得忙。”
“……你想多了,”沈临桉再次猜准了他,“做做样子,叫人给东宫上下挂个红绸缎就行。”
裴江照扼腕:“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你起码会给我介绍个姑娘。”
平白安了桩婚事给他就算了,居然连新娘子都没有,那他到时候跟谁拜堂去?
沈临桉眉梢轻挑:“我不会和姑娘打交道,跟男子倒是颇有心得。”
裴江照睨他一眼:“这男子不出所料,应该姓顾吧?”
沈临桉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半月舫的消息刚来过,裴江照理智上不信,跟仪妃对峙过一回,倒是私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希望顾从酌没事了。
从钟粹宫出来,裴江照想了一路怎么尽可能地避免提及顾从酌,好让沈临桉宽心静心,结果他自己提了。
沈临桉、钟云芝、钟仪岚……三个名字并排在裴江照脑海里转了圈,除了血缘之外,居然还有一样奇异的发现。
裴江照突地灵光一闪,问道:“诶,临桉,钟氏是靠什么起家的?”
沈临桉答:“香料。”
武威临近边陲,沿着边界有不少外族,钟氏见其香料得天独厚,是独一份,便从中窥见了商机。
裴江照长长地“噢”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武威钟氏祖上是女子立家。钟祖抓住了她丈夫狎妓,怒而休夫,自立门户出来做生意,后来遇到了新夫。”
钟祖吃了出嫁的亏,新夫自然是入赘。
沈临桉语气平静地道:“《氏族录》里记的不全,新夫是她绑来的。”
裴江照看向沈临桉,而沈临桉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说的算什么大事,毕竟他自己都干过。
再一想,沈临桉的眼瞳现在用了药水看不出来,原本可是焦褐色。
裴江照不假思索,由衷感慨道:“好家伙,你们武威钟氏,还真是……”
沈临桉瞥了他一眼。
“好极了!你们武威钟氏好极了!”裴江照一激灵,连忙改口,“真是人才辈出,一代更比一代出色!尤其是你沈临桉,你纯白无暇,冰清玉洁,你跟顾从酌天生一对……”
什么跟什么!
不过沈临桉清楚,裴江照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还是没相信沈临桉说的那句顾从酌没事。
*
没有亮光,没有声响。
只有厚重的密不透风的泥水岩块,将他吞没。
顾从酌的意识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浮浮沉沉。或许只是几个弹指,或许过了个大半个时辰,数不清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冲撞着,撕裂着,忽明忽灭。
【大雨如天河倒悬,砸在豁洛温乌裸露的山岩和泥地上,激起迷蒙水雾。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黄白,唯有刀剑碰撞的铮鸣与战马上的将士,不时穿透雨幕,现于人世。
乌力吉的脸在雨水中扭曲,狼血涂抹的纹路混着鲜血淌下来,眼底尽是困兽般的疯狂。他手里的弯刀卷了刃,却依旧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一次次劈开暴雨斩向顾从酌。
周遭堆了满地的尸体,大多数都眼窝深陷,颈挂兽牙。高贵的草原王旗当中折断,无人顾及地躺在满是泥浆的石堆间。
“顾从酌——!”乌力吉咬牙切齿地吼出他的名字,“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顾从酌格开他全力一击,剑尖在雨水中点出一道锋冷寒芒,稳稳刺进乌力吉露出的空挡。乌力吉躲闪不及,剑刃刺入皮甲,横穿胸膛。
“呃!”
乌力吉浑身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胸,又缓缓抬头。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恨意不消,反烧成了近乎实质的怨毒火焰。
他恨,他当然恨了!多年苦心筹谋,一朝称霸草原,只待挥师南下,以大昭人的骨头铺就他不可撼动的王座,以大昭人的鲜血写成他传唱后代的赞歌。
最后,却狼狈不堪,一步步被逼入绝境。乌力吉无论怎样都想不通,为什么派去的每个勇士大将,都在顾从酌手下铩羽而归,为什么他们信誓旦旦承诺无往不利的战术诡计,都被顾从酌轻易看破?
乌力吉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沾满血污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穿透自己心脏的长剑。
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他的手掌,鲜血流淌,滴落在泥泞地。
“嗬、嗬……狼神在上,”乌力吉喉咙里的声音嘶哑无比,盯着顾从酌的眼神亮得骇人,“见证我乌力吉,愿魂灵永堕,埋、埋骨不归草原……换顾从酌,受尽万般折磨,不得解脱、不得往生!”
轰隆——!
惊雷落地,紧追着雷鸣落下的,还有更沉闷的巨响,从豁洛温乌最高的山峰传来。山岩崩裂、巨石滚落,恐怖的声音即便隔着暴雨和距离,都震得人脚下地面颤动不休!
“山崩!要山崩了!”
周遭的惊呼纷乱如麻,而乌力吉濒死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既痛苦又快意,咧开嘴想笑却无力,好像要说:诅咒应验了。
顾从酌眼神一厉,拧动手腕拔出了剑,带出蓬血雨与破碎的皮肉。再灌注内力,悍然一挥,乌力吉那狞笑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晃了晃,栽倒溅起大片浑浊的血水泥浆。
再来,视野里只余奔腾而下的泥石潮浪。】
……
顾从酌头痛欲裂,强撑着意识清明,想道:“乌力吉已死,草原王室血脉断尽,各族必定内乱不止,朔北可安。”
彻骨的寒冷从湿透的衣物和包裹周身的泥水中渗透进来,刺骨的冰成了麻木的钝击,将血液都冻僵。
顾从酌又想:“沈祁被抓,幽禁皇宫,谋逆无望;虞佳景在大狱,向平凉王发难名正言顺,镇北军和辽东军都可受命。”
冷意奇异地与身体各处传来的锐痛交织在一起,顾从酌后知后觉地想起,乌力吉力竭前砍中过他几刀,其中最深的落在侧腹。
不知是太冷,还是鲜血流逝太多,顾从酌恍惚间生出了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遏制不住地想要长眠一觉。
壮志既筹,深仇得报。
顾从酌慢慢阖上眼,连带的,他的思绪好像也被寒冷拖慢。
“可为什么,我还有一件事想做。”顾从酌混沌地想,“是什么?”
额头有温热的液体流过,滑过他的眼窝,带着铁锈的腥气,是血。粘腻的土腥味裹在周围,覆在他的盔甲,是碎石烂泥。
除此之外,顾从酌好像还闻到了一点浅淡的,快要消散断绝的香气,从他的胸口幽幽飘散出来,似有若无。
如同丝线,引着他绕过无边的黑暗,短暂地做了个迷离的梦:
【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变换,跳跃,毫无章法。
一会儿是香藏寺的山门外,夜半求宿,住持前来打开寺门;一会儿是半月舫的回旋楼梯,藤黄短衫的伙计恭敬迎来;一会儿是三皇子府的卧房,绘有雪地红梅的屏风竖立,照出虚虚晃晃的人影……
诸般情形一闪而过,只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色彩与难以名状的心绪。最后,所有的晃动嘈杂都归于平静。
周围不再虚空,平地生出连绵不绝的高大山川,层次楼宇点缀期间,宫墙高耸。
顾从酌感到身下成了坚实平整的支撑,触感柔软像是被褥。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土腥,而是一缕袅袅升腾且温醇宁和的香雾,似乎来自不远处。
香味很熟悉,是顾从酌用过,后来又赠予出去的安神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顾从酌看着殿顶上的繁复纹路,勾勒出祥云仙鹤,心想:“恒寿山。”
他在恒寿山的行宫。
一道锐白闪电如银蛇撕裂漆黑,怒雷紧追其后,震得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蓦地想起自己还有人未见,还有话没说。
顾从酌拧着眉,用尽全部意志,将自己一寸寸从床榻上拖拽起来。他急喘着气,手按着伤口缓了片刻,然后踉跄下了地。
殿内很安静,只有他凌乱的呼吸,还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当然,还有雷声,沉闷的,滚动着,越来越近。
视线逐渐模糊发黑,意识摇摇欲坠,但顾从酌不知怎的,兀地生出莫名强烈的预感,就好像推开殿门,他想见的人就在门外。
殿门轰然大开。
瓢泼大雨倒灌而入,水雾飞溅。在这片狂暴的雨幕电光之中,顾从酌隔着如注的雨水,看见了面前数步开外的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纤瘦,好像随时要被风雨卷走。无伞无蓑,单薄的衣衫被大雨浸透,勾出伶仃的身躯轮廓。
他面色苍白,最令人心悸的却是那双暗红的妖异眼瞳,正直直地,一瞬不瞬地怔然望着他。
犹在梦中。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笃定地念道:“临桉。”】
……
顾从酌霍然醒转。
胸腔火辣辣地疼,左胸口的心脏狂跳不休,撞得肋骨生疼。幸运的是,他身上压着的泥石好似撞上了什么,被迫绕道而行,给他留出了一丝喘息的空缝。
“少帅——少帅——!”
远远的呼声隔着泥石传进耳廓,顾从酌集中仅存的气力,手指极其缓慢地摸索,终于找着了把断剑。
剑刃划开,碎裂的土块翻滚着掉向两边。与此同时,还有道分外轻飘飘却又无比沉重的声响,从顾从酌身前滑开,斜斜歪倒。
“那儿有动静!”
黑甲卫立即闻声而动,飞快地挖开湿泥烂土。
“是少帅!快!快送少帅回营地!”
第134章 炫耀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
意识像是沉在混浊粘稠的水底, 忽上忽下,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疼痛先于视觉回归, 无处不在的剧痛被每一次呼吸拉扯,顾从酌感到泥水或者鲜血还在顺着额发往下淌, 自己被一帮人忙而不乱抬进了大帐。
两个人急急慌慌冲进来,扑通半跪在他床边。
一个嚎:“师兄!师兄你快睁眼看看我啊!”
一个叫:“顾从酌?顾从酌!我就说你没我不行,还有谁比我更会当副将,离了我谁当你的左膀右臂……军医呢?快叫军医来!”
顾从酌本就抽痛的额角雪上加霜,心想:“……我还没死呢。”
奈何他现在连睁开眼, 动动手指都难,只能任他俩哭丧似的哭嚎不止。
“让让, 都让让!”老军医总算赶到, 毫不客气地将两人赶开,把药箱一放, 先去探顾从酌的脉。
“哦, 死不了。”老军医轻飘飘地道, “我再看看……估摸着肋骨折了五根,右肩也压碎了, 得找块钢板钉上。身上被鞑子砍了三四刀,其他的上金创药就行, 腰侧这个得缝几针。”
跟顾从酌自己猜的大差不差。
老军医经验丰富,对着刚立大功的将帅都直接指挥:“先把少帅扶起来, 老夫给他兑碗麻沸汤喂下去。”
常宁和祝宵连忙照做, 常宁还顺道感慨:“居然还有麻沸汤……搁以前, 你不都说麻沸汤用了伤身, 叫我们扛着吗?”
不过顾从酌这回要接骨缝肉, 许是怕他乱动,老军医才舍得把压箱底的药拿出来使。
谁料老军医“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以前没有,老夫当然说不用才好。现在太子殿下送来的药材够,老夫干嘛还扣扣搜搜?”
好家伙,敢情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灌完麻沸汤,老军医嫌他们留在帐里碍事,常宁和祝宵就一前一后地往外走。刚走出不到十步,祝宵远远地看见个穿劲装的女子,腰戴双刀,眉眼艳丽,好似在等人。
不是莫霏霏是谁?
祝宵心想兄嫂还真是情谊深厚,这不,师兄一出事嫂嫂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他这回吸取教训,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却发现身旁的常宁比他走得还快。
常宁三步并两步上前,低声道:“人没事。”
112/129 首页 上一页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