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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语气郑重,一五一十道:“臣心悦之人姓沈,今年十九,从小在京城长大。他是……”
悬起来的心重重落回实处,沈靖川看见任韶和顾骁之还在边上,一口气刚下去又提起来,连忙道:“是我家的!嘿呀,小顾,得了你的准话,我就放心了!”
任韶和顾骁之微眯起眼,看向刚才就不太对劲的沈靖川。沈靖川额头隐隐冒汗,何止心虚,好在二十多年皇帝没白当,这种时候格外沉得住气。
“?”
顾从酌被他按回去,听了沈靖川的话,一时不知道他究竟真放心还是假放心。反正他没听说天底下有哪个爹知道自己儿子是断袖,还能开怀大笑的。
总之顾从酌没放心,他犹记得前头沈靖川曾经问过他愿不愿意娶沈玉芙,怕这会儿沈靖川是弄错了人,回头赐道成婚的圣旨下来。
“是,陛下所言不差,”顾从酌决意说清楚,“正是太……”
“泰然自若的、的小桉嘛!”沈靖川再次抢话,不停给顾从酌使眼色,“什么陛下不陛下的,陛下可是你舅舅,现在还是你岳丈!又没御史盯着,私底下不说那些,怪生分!”
接连打岔两回,顾从酌确认皇帝没弄错人,心下却更奇怪了:将人拐跑的是他,该紧张、该如临大敌的也应当是他才对,怎么沈靖川反倒慌张上了?
他暗暗将此疑点记下,预备找个机会单独询问沈靖川。
而任韶只要确认了有儿媳,还真旁的都不管:“原来亲家是义兄啊!刚沿路走来,义兄怎么一字未提?”
沈靖川打着哈哈:“我听小顾说了才知道,之前只看俩孩子有那意思,我也没插手。好在孩子有缘分,现在咱可就是亲上加亲了!”
“是啊,我老担心这小子孤独终老,可算是有人乐意收他了!”任韶赞同地点点头,倏地想起什么,拿手肘杵了杵背后的顾骁之。
她说:“对了,你赶紧把我给儿媳备的见面礼拿出来。”
不亲手赠礼,大概是他们俩这回没见着人,又没法去京城,只能叫顾从酌转交。
果然,任韶对顾从酌说:“虽说乌力吉被你杀了,但鞑子的残部还在,我俩不好走太久。你见着儿媳了和她说说,并非我俩不中意她。”
“嗯。”顾从酌颔首应了。
任韶说了大半天,想着身后的人怎么还不动。接着就听衣料摩挲,窸窸窣窣好一阵,顾骁之总算拿出个什么物件,放在了顾从酌的桌案上,发出“咯嗒”一声轻响。
“磨蹭啥呢?”任韶边想,边循声转过头看了眼。
她嘴里还不停说着:“这是我托宣州最好的工匠,选了好料子,专门新做的……”
桌案上静静躺着块通透的玉佩,质地上等,方正圆融,用来送礼称得上贵重。只是假如任韶没记错的话,这玉佩就是顾骁之今儿出门戴的那个。
任韶话头紧急一转,面不改色道:“专门新做的玉佩,你记得捎给儿媳啊!”
沈靖川也不甘落后,说:“小顾,我这趟出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回头我写个手信,你带着小桉上我私库里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顾从酌一概应了。
瞧得出任韶有心再多交代他两句,毕竟她以前就嫌顾从酌整日端着个棺材脸。
偏巧营帐外响起了阵急促的脚步声,董叔隔着帘子禀报:“大帅、长公主,宣州那边的副官来催,说将领们都等着议事。”
顾骁之将手搭在任韶肩上,说:“该走了。”
“行。”任韶便起身,理好衣摆要往外走,“什么时候你和儿媳能来宣州,知会一声,我和骁之一定摆宴接她啊!”
董叔细致地将门帘卷起来,好方便人走,顺带半个身子挡在顾从酌的方向,免得寒风吹进来。
沈靖川也准备走了,侧过头瞧见他,觉着眼熟认了认,随即笑道:“老董?我说声音听着像呢,原来是你!”
头盔遮了半张脸,董叔一时没认出他是谁。等沈靖川伸手抬起了半角盔面,董叔看清底下那张虽染岁月,仍依稀可辨昔日轮廓的脸,顿时就要往地上跪。
“别!”沈靖川到朔北来后,已然相当熟悉这套流程,一把就将人拽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目光相当温和:“董叔,多年不见了。还记得当时冲锋陷阵,有回你领命护在我身侧,一仗下来,连支冷箭都没碰着我。”
“陛……将军还记得啊,都是应该的。”董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右手往后藏了藏,“现在老了,都举不动盾牌啦!也就帮着看顾粮草,跑跑腿。”
沈靖川装作没发现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这是顶顶要紧的活计,大伙儿信得过你!”
霎那间,董叔的眼都有些发酸。而沈靖川看着他,尤其是他头顶生出的白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一个个年盛力壮的伙伴,以及提着枪纵马驰骋的自己。
那会儿他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悍勇,现在诸多老弟兄要么以身殉国,要么伤病还乡。连带着,沈靖川觉得自己前阵子为了杀忽兰拔,不幸闪着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而这场仗打下来,别的暂且不论,单说后勤补给这一项。三州同时被攻,可沈临桉坐镇中枢,居然真能将粮草军械一批批不断送来。此等调度统筹以及排除万难之能,沈靖川觉得,就是他来做也不会比沈临桉更好。
沈靖川很清楚,沈临桉比他更有魄力,更能下狠手。
他若有所思,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安心:“还好,我也有人接担子了。”
不料董叔听见,拱手贺道:“瞧我,上了年纪记性也大不如前……还未向将军贺喜!”
此时,顾骁之和任韶站在帐外,正等着副官将马牵来。他们离得不远,呼啸的风就顺带卷了董叔的话音,送进他们的耳朵。
任韶眉眼带笑,朗声道:“董叔消息真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我两家要结亲了?”
顾从酌重新捏起军报的手指一顿,想着董叔是什么时候瞧出来的?还是说沈临桉曾送过署名“身边人”的信,董叔记在了心里?
结果董叔被这话说得一愣,看看任韶和顾骁之,显然他俩只有顾从酌一个孩子;再偷摸觑了一下沈靖川,想起陛下可不止一个孩子。
电光火石间,董叔恍然大悟:“啊,那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沈靖川咧到一半的嘴,突然不动了,满头雾水,想着哪来的“双喜”?
不消他问,董叔自己就答:“今早到的粮队,我看他们管事收了只飞鸽,拆开信乐得牙不见眼,好奇问了嘴。他说东宫上下挂满了红绸,太子亲自挑了迎亲的队伍,不日大婚……现在想来,那不是飞鸽,是喜鹊呀!”
“太子大婚?”
“太子大婚?!”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脱口而出,不同的是一个来自翻身上马的任韶,一个来自惊愕失色的沈靖川。
董叔感觉到背后飕飕地刮起冷风,还有声“啪嗒”的闷响,不轻不重,好像是少帅把军报扔在了被面上。
“婚期定在哪日?”任韶扯了下缰绳,赶在走前问了句,“义兄怎么又一字未提?累得我少备了份礼!”
沈靖川想说他也是才知道,然而顾从酌还在他后边,似乎同样不知情。再想想当日沈临桉向他提出请求时的神情,沈靖川觉着也并不像能轻易回旋的态度。
难道是两人已商量好,待顾从酌伤好回京就举行婚仪?
“太胡闹了!”沈靖川愤愤,“居然帖子都没给我发!”
众人各自思绪飞转,董叔浑然不觉,答道:“我听管事的口气,应就在三日后罢!”
*
大营内不好飞奔,任韶与顾骁之数百骑人马,横冲直撞起来,得跟冲阵差不多。
他二人便不急不缓地策着马,待出了营再加鞭。这多出来的空档,倒正好容得两人说些闲话。
任韶望着营中往来穿梭的年轻士兵,不禁感慨:“岁月真是不饶人,一眨眼,孩子都有心上人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顾骁之:“我记得,太子殿下的年纪比咱儿子还小三岁,如今也要成婚了。”
“嗯。”顾骁之与她并肩,闻言目光也掠过远处营火,顿了顿,说,“回宣州后我加紧处理几天军务,再提拔两个得力沉稳的将领上来。”
他俩就能抽出些空。
任韶唇角上扬,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这人话还是这么少,不过总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想起顾骁之送出的那块玉佩,直截了当地问:“对了,方才在儿子面前,你怎么不把我打的那套头面拿出来?”
顾骁之说:“我觉着用不上。”
“用不上?”任韶挑了挑眉。
她心想,这世上不爱钗环珠翠的女子不少,但该给的心意不能缺。这道理如此简单,顾骁之怎么会不懂?
顾骁之与她心有灵犀,迟疑了一瞬,道:“我也是猜的。”
任韶若有所思。
其实她也觉着适才顾从酌和沈靖川有些不对,遂低声道:“我还在想,是不是义兄直接赐的婚?”
顾骁之说:“他们都不是那种人。”
沈靖川不会强点鸳鸯谱,顾从酌也不可能应一个不情愿的赐婚。
“我知道。”任韶笑道,“方才坐在儿子床边,我瞧见他枕头底下压了个香囊,好像绣的是只水鸭,十分憨态可掬。”
虽说压着,其实顾从酌也没藏,摆明了就是坦坦荡荡给他们看的。
“看见了,”顾骁之嗓音温和地道,“我还看到他的剑上挂了个剑穗。”
任韶脸上的笑意更深,而顾骁之嘴上说着话,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任韶映着火光的眉眼。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空着的左手伸过去,在并行的马背上,握住她的右手。
掌心传来熟悉的厚实触感,任韶习惯地回握,听见顾骁之的声音在大风里响起:“等儿子成婚,诸事安定,我们就去浪迹天涯吧。”
任韶怔然地盯着他,刹那间,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年少时的情形。那时她打遍全城无敌手,兴起在墙头饮酒,说自己要做行走天下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没想到顾骁之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却一直记得。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顾骁之和任韶清楚,顾从酌如今排兵布阵、统帅兵马都娴熟于心,战功彪炳,威名赫赫,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们肩上的重担确实可以卸下一些,去找找往日意气风发的自己。
“好啊。”任韶爽快地应了,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这话你别叫义兄听见,当初说要浪迹天涯也有他一份,结果他自己二话不说,溜得最早!”
喏,这趟探望过顾从酌,沈靖川就打算绕道往辽东走了,说要去看看东宁公。
顾骁之嘴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眼神更加柔和。
他紧紧握着自己妻子的手,承诺道:“我嘴严,不会说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速度快得惊人,如同离弦之箭,从顾骁之身侧疾驰而过,风沙飞扬。
顾骁之蹙起眉,没回头,先看到面前的任韶满脸诧异,问:“怎么了?”
任韶不可思议:“那好像是义兄的马?”
说曹操,曹操的马到。那抹玄色转瞬远去,身影却无比眼熟,好巧是这些天沈靖川出生入死、感情愈浓的坐骑,沈靖川还夸话说能日行千里。
顾骁之远远望去一眼,镇定道:“是,而且骑马的是咱儿子。”
任韶当然也认出来了,不过顾从酌什么性情,他们当爹娘自然门儿清。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顾从酌居然抢了皇帝的爱马?
任韶狐疑,喃喃道:“火急火燎……该不是我的儿媳终归要跑了吧?”
第136章 临桉
浓云低垂,压得殿宇飞檐仿佛都矮了三分,不见一丝日光。……
浓云低垂, 压得殿宇飞檐仿佛都矮了三分,不见一丝日光。
钟仪岚被两个黑甲卫自钟粹宫的佛堂押出来,整整五日不吃不睡, 几乎瘦成了干骨。她身上仍是那身素色宫装,只是多日不打理, 头发散乱如同疯癫,被半架着出来时步履虚浮,就算碰见朝臣百官,也不敢信这是仪妃。
钟粹宫到东宫要过大道,马车辘辘向前。沿途偶有消息灵通的行商, 压着嗓子议论:
“听说了吗?朔北大捷,草原王死了!”
“哎呀, 怎么可能没听说?这下北边能安稳些时日, 我还琢磨着做点边境的生意……”
“巧了,我也在想呢!说是那儿闹山崩, 我猜啊, 这会儿去做药材生意, 定然大赚!”
只言片语飘进钟仪岚耳中,好似隔了层厚厚的冰, 模糊不清,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她的眼里心里别无他物, 外界再怎么天翻地覆,与她何干?
直到钟仪岚被押进东宫大门, 满眼晃亮灼目的红, 猛地撞进她涣散的瞳孔。
东宫各处挂满了鲜艳的绸缎, 朱红的缎带从殿门檐角垂落, 廊柱与石灯都系着精巧的红花。庭院当中设好了简单的喜堂, 却无宾客满座,也无礼乐喧天。
数不尽的黑甲卫守在院外,钟仪岚被强推进院子,忽地站住脚,怔怔地抬头看着檐下和廊上翻卷缠绕的红绫。
那轻飘飘的布带在风中飞舞,摇摇晃晃,恍惚间,像是多年来盘桓心头,浸透鲜血的白绫。
“钟仪岚。”有人叫她。
裴江照着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站在中央,他原本吊儿郎当的脸在见到钟仪岚时更添了玩世不恭。除了他,庭中就只有端坐在左侧次座上的沈临桉,此时平静无波地拈起茶盏,一缕余光未分。
钟仪岚被押到庭前,目光空茫茫扫了圈,没看到其他女子,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亮:“你们、你们没找到她,对不对!你们没找到莲慧的女儿,是在骗我、骗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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