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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江照背着手,闻声转头面向她,嗤笑一声,语调拉长地挑剔:“本公子的大喜之日,怎可能没有新娘子?虽说不是什么光彩的婚事,但看在太子的面上,该有的体面不能废。”
他斜睨着钟仪岚,讥诮:“你看,这高堂空无一人,长辈没上座,未免太不像样。”
话音方落,押着钟仪岚的两名黑甲卫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左一右,毫不留情地架起挣扎的钟仪岚,将她拖到正前方披着红绸的太师椅前,强行按坐下去。
钟仪岚挣动:“放开我!”
几乎就在她坐下的同一刻,一列迎亲队伍停在了敞开的院门口,没有敲锣打鼓,单从掀开的轿帘里下来了个同样穿嫁衣的女子。她头上盖着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全部面容,瘦弱的肩膀抖得厉害,站在院门前一动不动。
裴江照眯了眯眼,踱步过去,在极近的距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些什么。那女子便浑身僵硬,任由裴江照攥着自己的手腕,踉踉跄跄到了喜堂中央,停在钟仪岚四五步外。
钟仪岚死死地盯着她,看到那大红盖头的底边有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嫁衣。
裴江照皱起眉,厉声呵斥:“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掉眼泪,真够晦气!”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哽咽了声,下意识地抬起手擦眼泪。她的手腕从宽大的嫁衣袖口露出一截,那截腕骨上,赫然用笔勾画了一朵小巧生动的青莲花。
钟仪岚的瞳孔在看清那朵莲花的瞬间,兀地缩紧。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将最后的侥幸与怀疑炸得粉碎。
空白,彻底的空白。随后剧痛翻江倒海,人影幢幢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是、是你……”钟仪岚失神地喃喃,“真的是你,小莲,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我找了,我去晚了……”
她语无伦次,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悔恨中。而至于她悔恨的是谁,看到的人是谁,在场的人都清楚并不是她面前的女子。
裴江照暗暗与沈临桉相视一眼,随即语气倨傲,施舍般地说:“以本公子的身份,娶这么个孤女,真是她家的福分。今日这礼,全是看莲慧死前托孤给你,你也勉强算她的长辈才行的。”
说罢,他看也不看钟仪岚扭曲的表情,不耐烦地抬手重重压在那新娘子的后颈,粗暴地按着她弯腰,对着呆坐的钟仪岚行了拜礼。
阴云密布,满庭刺目的红,映着钟仪岚惨白如鬼的脸。她怔愣片刻,忽地不管不顾冲下了高座,扑到那新娘子面前,手指发抖地揭开盖头。
刺绣鸳鸯的绸布翩然落地,无声无息。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清秀,一双眼睛细长,与钟仪岚记忆里,佛前灯下总是温柔悲悯的眼睛万分相似。
只是当下,这双相似的眼眸里,不是宁静,唯有溢出来的满满泪水,和冰冷彻骨的恨意。
钟仪岚呆呆地盯着这双眼,刹那间时间凝滞倒流,她眼前晃过无数重叠破碎的虚影——是少时贞尼庵的偏房,她和莲慧跪在蒲团上念经;是她半夜饿得睡不着,莲慧在泥炉上煮的一碗青菜汤;是某个午后,莲慧眼角眉梢都是笑,脸颊微红,给她看手腕上画的一朵青莲……
“咳咳咳!”
胸腔里腥甜上涌,幻象犹在,钟仪岚弯下腰,生生咳出了一口近乎发黑的血,星星点点洒在她自己灰败的衣摆,触目惊心。
形如枯槁,摇摇欲坠。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此际只剩青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沈临桉一直端坐在次座上,冷眼旁观。此刻,他微微垂下眼帘,眸中情绪莫辨,平铺直叙地说:“钟仪岚,你要疯了。”
钟仪岚咳得撕心裂肺,闻言突地抬起头,那双眼里的暗红血色愈浓,将眼白都要吞没。她呼吸急促,脸上却浮现出自嘲的惨笑。
“是……我要疯了……”她嗓音嘶哑地说,“我早就疯了,早就疯了……”
钟仪岚呼哧喘着粗气,转头盯着那仍在抹眼泪的女子,忽而怪笑了一声,骷髅般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钟仪岚拽着她,按着她的后脑,朝最近的那根朱红圆柱狠狠撞去!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沈临桉却如早有预料,抢在她起身前冷声:“拦住她。”
黑甲卫反应极快,在钟仪岚暴起时就已然扑上。一人扣住手腕,一人反押胳膊,最终没让她得逞。
穿嫁衣的女子逃过一劫,跪坐在了原地。奇异的是,若是寻常人经历过此生死之间的威胁,多少都会惊惶后怕,她却仍不哭不闹,唯有满脸泪水。
“钟仪岚,你竟然要杀了她!”裴江照难以置信地斥道。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歹毒的人,三番五次坑害自己钟情的人不够,背信弃义辜负临终托付不够,蛮不讲理毒害无辜者不够,如今还要痛下杀手,将人拖着和自己一起死?!
赴死不成,钟仪岚最后的力气仿佛都耗了干净。她不再挣扎,任由黑甲卫架着,瘫软在地如同没骨头的烂泥。
“哈哈、哈哈哈……杀她?我在救她!”钟仪岚喊道,“我在救她早离苦海,随我快快去见小莲,我要去见小莲……”
她前言不沾后语,碎碎念着:“释迦王花无解无休,凡中者无有逃脱……我要疯了、我要死了!这是我欠小莲的,是我的债、我的罪孽,区区九十九个日夜,不比我失去你后的十多年……”
钟仪岚抬起眼,直直注视着沈临桉,那双被暗红血色全然吞噬的眼瞳亮得骇人,怨毒地咒道:“沈临桉,你以为你能逃过吗?”
此时的钟仪岚枯瘦如柴,面白似鬼,满口淌血,全不像个活人。不止诡谲瘆人,更令人毛骨悚然。
但沈临桉的反应却还是和那天在佛堂一样,甚至更平静:“我不是你。”
钟仪岚嗓音低哑,如同念着恶咒:“你迟早会是的……心生种种法生,心生种种法灭,欲壑难填,执念不休。”
“沈临桉,你汲汲营营,不惜用尽手段也要攥紧权势在手里;你爬上东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至高无上的地位;你翻云覆雨,沈靖川头疼的粮草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你用不竭的金银从哪里来?”
“凡人之欲,不过权财声名,你的执念是什么,你的贪欲是什么……沈临桉,你的妄求是什么?”
裴江照自始至终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心神浑然大震。之前的种种猜测、观察还有疑虑,在钟仪岚眼下状似疯言疯语,实际一语道破的诘问里,如同散落的珠子逐一串联,尘埃落定。
钟仪岚不知道,裴江照的心底却悄然浮出沈临桉的答案。而这世上,恐怕唯有一个人能让沈临桉如此牵肠挂肚,费尽周折,徇私偏袒。
可豁洛温乌的山崩刚刚传来。
钟仪岚道:“不论你求什么,最终都成空妄……我咒你被刺死、毒死、疯魔至死,咒你终将被夺权斩首,咒你跌下稳坐的位置,咒你散尽不该有的金银,遭万人唾弃!”
裴江照脸色铁青,但钟仪岚越说越快,越说越狠。沈临桉不示下,黑甲卫便一动不动。
钟仪岚无知无惧,眼中的怨恨与恶毒几乎燃成了一团黑火,毒蛇吐信般地咒道:“我咒你永不得所爱所求,焚心蚀骨,若有在意之人,必因你灾祸缠身,不得好死!”
“临桉!”
一声低唤如同冰层乍裂,又似重石投湖,毫无预兆地追着钟仪岚的话音砸落,却不来自于院内的任何人。
裴江照倏地一惊,循声找去。见有一骑踏雪乌骓人立而起,自马背跃下道高大人影,步履如风径直闯来。
院外的黑甲卫令行禁止,奉沈临桉命不许他人擅入。碰见此不速之客,却默契十足地视而不见,齐齐让开通路。
“……?”
端坐椅上的沈临桉先是不敢置信般地脊背一僵,再侧目时,恰巧见满目铺天盖地的正红间,兀地多出一抹玄黑,与刻意妆点的喜庆格格不入,只携风霜凛冽步步逼近。
周遭的喧嚣都模糊远去,适才应对钟仪岚时的镇定从容寸寸瓦解。沈临桉仓皇起身,迈出步时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下,随后越走越稳,似是迫不及待要站在顾从酌面前,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不是又一场幻象。
可是真要与顾从酌面对面时,沈临桉又定住了脚。他在两三步外,略显踌躇不安地唤了一声:“兄长,我……”
沈临桉怕极了。
东宫尽是喜气洋洋的红缎红花,张灯结彩。地上瘫倒了个形如枯鬼、口吐黑血的钟仪岚,裴江照莫名其妙作了新郎官的打扮,旁边还有个被揭了盖头、泪痕淌面的陌生女子。
久别重逢是最意料之外的惊喜,撞见的时机却三言两语难解释清。尽管沈临桉体贴细致、善解人意的一面在强掳兄长进恒寿山行宫时,就破灭了七七八八,眼下却在雪上更添了层厚霜。
况且今夕不同往昔,以前他没收到过顾从酌的回信。倘若有人千方百计才得到了什么,必定格外害怕稍不留神,就再度失去。
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兄长会后悔吗?会反悔吗?”
如果,顾从酌反悔了呢?沈临桉想到这里,释迦王花的毒就又在他的骨血里翻涌作祟,催生他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个念头:“那我就再……”
心念电转,只在转眼间。眼前的人却霍然伸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揽住了沈临桉细窄的腰身,不容抗拒地拉进自己怀中。
沈临桉一怔,措手不及撞进了个冰冷坚硬的胸膛。而这拉人的力道虽然强硬,实际落到实处又温柔万分,奇异般地令沈临桉乱跳的心脏,渐渐找到落点。
顾从酌在他耳畔,嗓音低沉不加遮掩,前所未有地直白道——
“临桉不要我,是打算始乱终弃吗?”
第137章 色胆
沈临桉怔住了。而顾从酌垂眸,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
沈临桉怔住了。
而顾从酌垂眸, 看着怀里朝思暮想的人,只觉此刻的沈临桉与梦中雷雨夜下那个苍白破碎的身影重叠,却比梦中所见更让他心头发涩。
顾从酌粗粗打量了眼, 今日沈临桉穿着东宫太子礼制的华贵常服,料子挺括, 绣纹精致泛金,矜贵难言。可身形好似更清减了,下巴尖了些,垂着眼睫站在那里,唇线抿直, 倒像个无措的孩子。
东宫是他的地盘,刚还知道侧身挡着钟仪岚, 以为顾从酌没发现么?
“胡思乱想什么。”顾从酌叹道, 拿手指轻轻托住他的脸边,让人抬起头看着自己。
沈临桉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答:“没有, 都没有……”
他十分听话地顺着力道仰起脸, 但察觉到顾从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地一寸寸端详过去。他本来渐渐平稳的心跳, 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顾从酌看了半晌,心想何止瘦了, 脸色也差。那张巴掌大的脸白得像瓷捏的一样,唇色寡淡, 翻来覆去唯有眼尾一点淡红, 像是快要哭了。偏偏瞳仁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乌沉沉, 空茫茫, 更惹人怜。
他拿指腹擦了一下沈临桉的眼角,沉声问:“怎么弄的?”
以为在问钟仪岚,沈临桉刚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起来,斟酌着道:“她以前……害过我,被我查出来了。”
瘫软在地的钟仪岚原本气息奄奄,神智涣散,沉浸在杂乱无序的幻象里。听了这一声,倒是将她勉强拽回了几分清明。
钟仪岚暗红的眼瞳钝钝地转了转,盯住那两个相拥的人影。
她先是惊愕,再是了然,随即讥讽地喃喃道:“是他,原来是他……哈哈哈!武威钟氏……执念,妄求……”
她自以为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在大声痛斥。其实她思绪混乱,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说话的音量轻得仿若气声,听在旁人耳里,不过是些颠三倒四的零星词句。
沈临桉的眼睫颤了颤,不打算让钟仪岚再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出来,最好干脆只让人当她是个疯子。
他没挣开顾从酌的怀抱,只悄悄地腾出右手,指尖微动,打算给裴江照递个隐晦的暗号,好让钟仪岚永远闭嘴——
先前考虑着钟仪岚或许比他知道的多,还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沈临桉就没想着直接将人杀了。
现在不一样,顾从酌在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想起钟仪岚,钟仪岚又好巧不巧吐露些什么让他知晓……
沈临桉私心作祟,宁可自己另寻法子,也不愿让顾从酌觉着他有一天会真成了满口狂言乱语的疯癫。哪怕只是顾从酌可能会想想他变成了这样,沈临桉也不接受。
然而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被拦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覆了皮质手套的手掌扣下。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当即去看顾从酌的神情,只看到那双黑眸沉静地凝视着自己,并未分出一丝多余的目光给旁人。
不止扣留指尖,还顺着指节深入。微凉的皮革触感挤占了最后半点指缝空隙,最终十指紧紧交缠。
顾从酌对钟仪岚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只说了句:“没问她。”
沈临桉又是一怔,忽而后知后觉地明白,相较此情此景的诸般可疑和可能涉及的秘辛禁忌,顾从酌在意的只有他而已。
假如他不想说,顾从酌就不问。
沈临桉从见到顾从酌时,就自始至终绷紧的肩背,害怕释迦王花秘密曝露、害怕顾从酌就此疏远再度离去的惶惑不安,就这样顷刻间瓦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起的热流,滚烫汹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若多年来如同跗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的释迦王花的阴寒毒痛,在简简单单三个字后就被逼退大半。
“兄长放心。”
沈临桉忽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无比轻松。
他反手回握住了顾从酌的手,坦然且笃定地说道:“我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
裴江照松了口气,他生怕沈临桉一意孤行,非要杀了钟仪岚。与什么不好对百官交代无关,实在是钟仪岚与沈临桉中的毒相同,很便于他钻研探究。
顾从酌“嗯”了一声,沈临桉便不再管后边的钟仪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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