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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等这仗打完,我立刻备宴!”祝宵大喜。
其实他今夜特意多留了会儿,就是为了找机会跟顾从酌要人。现在顾从酌松了口,他自以为事情多半有了着落,当下困意就席卷上来。
祝宵边打着哈欠,边往营帐外走,嘴里不忘:“那师兄,我先去睡会儿,你也早点歇息……别忘了说话算话啊!”
“嗯。”顾从酌随意地颔首,算是应了。
帐幔上人影一闪而过,这下是真正重归了安静。
安静在夜晚往往意味着舒适与宁和,会使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闭上双眼,进入安眠。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安静可能也会催促着人的思绪发散和蔓延。
顾从酌吹熄烛火,绕到屏风后的行军床合衣躺下,漫无目的地想着:“乌力吉攻势虽猛,补给不足,至多坚持七日。”
草原骑兵利在速战,乌力吉久攻不下,已失先利。二十余万铁骑是攻城利器,但对粮食的消耗无比巨大,七日攻不下幽州,乌力吉即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退兵。
届时,鞑靼蛮师后移,兵疲无力,便到了顾从酌一步步收紧战线,向前推进之时。
相比之下,他们的后勤情况好了太多。有沈临桉雪中送炭,没有一批是陈粮,没有一批来得晚,将士们就没有饿着肚子打过仗,放在以前几乎是天方夜谭。
从他们相识起,不论在京城、在江南,甚至现在远在朔北,沈临桉似乎总能算准他最需要什么,然后闷声不响地送来。
顾从酌阖着眼,心头蓦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在京城还好吗?”
那些惯会扯皮推诿的官员,有没有暗中给他使绊?那两个惜败东宫的荣亲王、谨义王,有没有暗藏祸心?西南的平凉王,有没有耗费他的心神?
尽管顾从酌临走前留下了黑甲卫,还嘱咐接任指挥使的盖川盯紧名单上人的动向,但是人心叵测,难保他没有遗漏。
想着想着,顾从酌渐渐入眠,不沉,却仍旧做了个短促的梦。
准确来说,不是梦,是一段遥远的记忆:
【天未亮。
一个瞧着八九岁的小少年伏在案前,将画了整夜的图折叠好,认认真真放进了个漂亮的雕花木盒。
盒内空空,只等此图。】
顾从酌奇异地浮在半空,认了认,发现那小少年居然是他自己。
【宫墙深深,顾小公爷被宫女领着,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殿落。
宫女说:“殿下已在等小公爷了。”
再看转廊下,果真有个小小的身影靠坐在宽大长椅上,裙裾雪白散开如云,几乎要垂到地面。
阳光斜照,将那小孩的身周勾出毛茸茸的光晕,面容模糊难以分辨,只依稀感觉出小孩不太高兴。
小殿下远远地指着顾小公爷手里的木盒,问:“这是什么?”
其实他在明知故问,他知道这是什么。
果然,顾小公爷答:“是赠予公主的临别礼。”
临别礼,那自然是分别时才送的东西。
小殿下闷闷地问:“里面是什么?”】
顾从酌没想到自己居然还真跟公主有过交集,并且交集似乎还不浅。他蹙眉想试着看清那位公主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但大公主曾由顾从酌护送和亲,六公主曾与顾从酌有几面之缘。顾从酌善于识人,仅凭直觉,都觉出自己见的“公主”并不是两人之一。
那会是谁?
皇宫中,除了公主,还能有谁可称“殿下”?
顾从酌的心跳忽地快起来。
【小殿下并未立刻打开礼物。他仰着脸,问:“那你还会不会回来?”
顾从酌答得很快:“会的,公主放心。”
小殿下并不好骗:“是吗?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刻?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否则我不相信。”
顾从酌难以回答。
小殿下眸光闪了闪,垂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木盒,轻轻地说:“我不想待在皇宫……如果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我会很难熬的。”
顾小公爷当即上前半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我一定带公主离开皇宫。”
椅子上的小人影颤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是公主,怎么离开皇宫呢?”
顾小公爷只思索了一瞬,也许连一瞬也没有,就好像这件事他早就想过。
所以他只问:“公主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小人影似乎怔住了,一动不动。但他藏在阴影里的唇角却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没让任何人发现。
他故作为难地说:“好吧,我可以愿意。不过,父皇可能不会同意的。”
顾小公爷年纪轻轻,就很有魄力:“我会争取让陛下同意,一定。”
小殿下彻底满意了。
他忽然觉得,让这闷葫芦离开一段时间好像也没什么。只是暂时的等待而已,他很快就能等到。
“嗯,那你要快点回来。”
小殿下想了想,将得逞的笑压住,矜持地说:“我会偶尔写信提醒你的,但你要是不回,我就不等了。”】
*
帐外忽然响起串急促的脚步声,被门口的亲卫拦下。似乎是怕惊动里边休息的人,交谈声压得十分低。
亲卫:“信?谁送来的?”
顾从酌眼皮微微一动。
亲卫:“京城来的运粮官?知道了,我先禀报一声,若是少帅未应,劳烦天亮再来。”
军报军情是从来不可能拖延的,但像这种京城来的信,送信的还是个没听过的粮官,那么亲卫就不可能连夜进去打搅少帅了。
帐内却突地传出一道偏哑的嗓音:“送进来。”
“是。”亲卫立即肃容,掀帘而入。
帐内刚点了盏烛火,照着一隅角落。
顾从酌抚着额角从屏风后出来,跳跃的光影更加突显他眉宇间未散的倦意与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知是不是亲卫的错觉,他觉得少帅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在强自镇定。
亲卫双手将装着信的竹筒呈上,封口侧对着顾从酌,完好无损。
顾从酌接过来,问:“此次送粮过来的队伍,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亲卫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片刻,笃定地答:“回少帅,藤黄。与第一次一样。”
朝廷官员的服制里并无此色,要不是有盖了东宫印信的文书和官旗,加上莫霏霏走了第一趟混了脸熟,军中的将士都得怀疑是敌营投毒。
“嗯。”顾从酌应了一声,将信拆开。
烛火在他沉沉的黑眸中跳动,而这亮光在信展开后,倏然一震。
紧接着亲卫就看见顾从酌的手不自觉收紧,定定地盯着信,先是恍惚,后像是读懂了信上的内容和含义,淡漠从容骤然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道裂隙,他竟然一下子抿紧了唇。
亲卫当即警觉,低声询问:“少帅,可是信有不妥?属下这就去将送信的粮官押来!”
“不必,信无不妥。”顾从酌叫住他。
亲卫转过头,发现少帅的神情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顾从酌说:“你先退下……等会,我问你,以前有没有寄给我的信?不是公文军报。”
“寄给少帅的信日日都有。”亲卫一头雾水。
亲卫没说的是,何止日日都有,简直日日都有两箩筐。
顾从酌略一思忖,问:“有没有没署名,来路不明的?都放在哪里?”
亲卫斟酌着答道:“也有,不过这种信可疑,不会送到少帅面前。为了杜绝后患,通常过个三五日就会烧一次。”
顾从酌只觉得方才按过的太阳穴,此时再度突突地跳起来,震得他抽痛不已。他强忍着疼痛,追问:“所有都烧了?”
“应该是……”亲卫听出少帅的语调格外冷沉,不禁吓了一跳,“但弘熙十五年前的,兴许能找到些,应当存在宣州的国公府。”
弘熙十五年前,那就是顾从酌还没正式披甲上阵的时候,他还住在宣州。也对,后来顾从酌连年跟鞑靼交战,三不五时就搬营帐,随行的物件只少不多。
峰回路转,顾从酌深吸一口气,走到桌案边铺开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等墨迹干透,折拢纸塞进个新的竹筒。
他把这封信递给亲卫,说:“你亲自把这封信送去宣州,交给国公和长公主。另外,再去趟国公府,把所有还在的、没写名的书信全找出来,送到……送到京城。”
幽州太乱,恐失信件。
亲卫忙道:“是!”
正欲退下,刚走到门边,又被顾从酌叫住。
顾从酌道:“让那个粮官过半个时辰,不,现在就过来,让他来取回信。”
亲卫两头雾水,但少帅的吩咐等同军令,遂下去照办了。
等人走远,顾从酌才将粮官送来的那封信铺开,重新看了一遍。
烛光昏黄,映着纸上墨迹。那字迹舒展随性,甚至带着点难得一见的近乎慵懒的笔意。
内容倒不长,只有寥寥几语:“独居京华,孤殿寒窗,夜夜思君不得见。君念我否?”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就像亲卫送信进来前顾从酌猜的那样,这信很明显就是某个人写的。
倘若放在以前,顾从酌看到这封信,猜出写信的人是谁,大抵会心想他真是胆大,什么缠绵字句都敢毫无保留地写出来。随后顾从酌必定不知如何应对,思量许久,最终兴许只会问问他近况如何。
但是现在,顾从酌只要想到自己可能曾收到过无数封这样的信,而满怀期待将信寄出的人,从来没有等来他的回信。
顾从酌就不需要再思量了。
他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道——
“相思如潮,昼夜难歇。唯盼卿早覆衾枕,可度关山千重,于深梦相逢。”
【作者有话说】
小顾(闷骚变明骚版)上线,版本持续更新中!
以及白话版如下。
小沈:我一个人在京城好孤单,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呢?
小顾:特别特别想,白天想见你,晚上跟白天一样。你可不可以早点睡?我想去梦里见你。
第130章 噩耗
秋风萧瑟,九月末。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
秋风萧瑟, 九月末。
云州危机已解,乌力吉转道幽州。顾从酌闭城固守,坚壁清野。鞑靼于阵前叫骂三日, 吃了三日的闭门羹,日显疲态。
时出军的草原部族, 迟迟无法攻下大昭的城池补给,自身粮草又消耗过半,已渐生疑虑,质问乌力吉曾许诺的金银美酒是否为诓骗。
恰户部右侍郎鱼阳,在沿途辗转逗留数日, 终于在文书期限前抵达幽州。其奉命前往王帐和谈,为盛怒的乌力吉火上浇油, 被当场刺死, 挂在旗头示威。
消息传回幽州城中,远远望见遗骸高挂, 百姓更添愤恨, 士兵们一扫疲乏, 士气前所未有。
次日,幽州城门大开, 顾从酌趁敌动摇之际突击,无名援军在左, 辽东军在右,云州兵马断后, 大破敌军。
军心涣散, 各部心怀鬼胎。乌力吉连连败退, 东窜西逃, 阵脚大乱。待乌力吉回过神时, 全军已被逼入豁洛温乌大山谷,退路尽绝。
*
另一边,东宫。
这是望舟第二十三次疑心自家殿下被偷了魂。
偷魂的罪魁祸首是半月前下的手,非常堂而皇之。具体表现为去往幽州的送粮官回京,说顾从酌写了回信要交给殿下,于是望舟恪尽职守地转交了信。
然后殿下就成了这样。
沈临桉颔首送退前来议事的官员,先是耐心地等人走远,再是弯腰从桌案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约莫尺长、六寸厚的紫檀莲纹木盒。
望舟想:“噢,要开始了。”
只见沈临桉打开锁扣,从尺长的木盒里,取出了一个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他将大木盒放到旁边,不紧不慢从略小一圈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再小一圈的盒子……
望舟数过二十二次,很快就到第二十三次。所以他很清楚,沈临桉足足要重复这套动作八次。
毕竟这木盒是陛下某次岁宴的赏赐,好像是叫什么“八笼八转八宝盒”。礼部送来单子时望舟还好奇过一阵,后来发现不过就是八个套在一起的盒子。
望舟还曾想:“这么多层,用着不嫌麻烦吗?”
嗯,现在看来,他家殿下就很不嫌麻烦。
沈临桉似乎并不觉得这过程繁琐,相反,他还相当慢条斯理,就好像光是想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已经非常期待。
直到他的指尖终于碰到那封薄薄的信笺,他的眸底更是漾开毫不遮掩的笑意。沈临桉拆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两遍,嘴唇微动,好像要问什么。
望舟严阵以待,暗忖:“要来了!”
果不其然,沈临桉紧接着就问:“望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望舟很熟练:“是顾将军写来的信?顾将军笔力遒劲,铁钩银划,独树一帜,一定是他没错了!”
沈临桉又问:“是吗?不过字迹可以仿冒,也不算难。”
望舟:“当然是,上面还盖了顾将军的印,谁敢仿造镇北军的信?”
“那兄长为什么给我写?”
“飞书传情,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顾将军必定无比倾慕殿下,真情流露,情不自禁!”
沈临桉满意了。
望舟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沈临桉的脸色,发现与听闻顾从酌要离京时的惨白相比,现在沈临桉看起来简直春风拂面。
连带的,这十日初初体会到了新太子不好惹、惴惴不安前来的六部官员,也稍稍沾上了光,没太遭沈临桉绵里藏针的词句戳心。
沈临桉仔细地将信重新收好放回去,桌案上八个盒子重新变回一个,登时宽阔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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