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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霏霏站在粮车旁, 都碰上顾从酌了,她自然也不需再时时刻刻操心有没有人半道来抢粮。
公事一落定,就有了闲暇管其他事。
“诶,”莫霏霏抱着双臂站着,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 随口似的,“顾将军, 所有的将士都在这儿了?”
顾从酌看她一眼, 直截了当道:“常宁领云州的兵马,不在我这。”
“从这到他们的驻地不远, 莫姑娘若想找常宁, 我可遣一队人护送。”
莫霏霏一激灵, 欲盖弥彰:“我才不想找他!”
顾从酌没戳穿她,总归两个人早早都独当一面, 没道理解决不好自己的事,非得让别人掺和。
相比之下, 这批补给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要一次性送来这么多粮食,沈临桉必定费了不少心思。
他于是问道:“京中境况如何?”
莫霏霏想了想, 条理清晰地答:“还好, 一开始有人说要和谈, 还有人想把六公主送去和亲, 被殿下否了。殿下又把人赶出了京城, 就没人敢再提……筹粮有点麻烦,好在半月舫掌握的机密多,运作一番,就从宗亲朝臣那儿翘出了金银。”
说得轻巧,做起来必定险象环生。
顾从酌眸光微冷:“说要和谈和亲的是谁?”
“户部的两个侍郎,”莫霏霏说到这儿,嘴角居然扯着笑,“他们走得慢,就在下一批队伍里。殿下派他们一个到乌力吉王帐里去吹枕头风,一个在阵前替你摇旗壮威。”
顾从酌挑了下眉。
不知怎么,就算没亲眼看到沈临桉说这话时的模样,顾从酌也能想象出来他一定是温温和和就说出了要人命的话,轻轻巧巧就使人汗流浃背。
绵里藏针,既出了气,又让人挑不出错。
想到这里,他眉眼间,竟连自己都未有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祝宵刚一听到粮草来了的消息,就兴冲冲跑出了营帐,这会儿都从车头到车尾跑了整圈回来。
他整个人喜滋滋的,正想着接下来可得打得鞑靼连滚带爬,不想一抬头,远远就瞧见他师兄素来冷峻的面容,破天荒居然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
祝宵腾地站住脚,疑神疑鬼地往天边瞟,看了看太阳,心道:“也没从西边出来啊,真是见鬼。”
再看,他师兄身旁居然还站了个女子。那女子身姿窈窕,却不同于寻常闺秀,一身劲装掩不住秾丽五官,神情飒爽,四肢线条流畅有力,腰侧更佩着一对造型精悍的双刀。
相貌出众、武艺非凡,还大老远亲自送粮来……最最关键的是,他那天塌下来都不带动一点神色的师兄,居然笑了!
“难道她就是师兄的心上人?”
祝宵心里确信了九成九,一拍脑门,暗骂自己刚才光顾着溜圈儿地跑,居然没去和嫂嫂打招呼,真是罪过!
他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张嘴就道:“师兄,粮草我都看过了!还有,这位姑娘是?”
莫霏霏转头看向这个衣着鲜亮、笑容灿烂的少年郎,有些疑惑,因为祝宵穿的并不是镇北军的装束打扮。
祝宵不等顾从酌介绍,主动抱拳给莫霏霏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祝宵,辽东军麾下,东宁公正是家祖父。”
想着两人毕竟没有正式成婚,祝宵怕贸然叫“嫂嫂”对姑娘名声不好,便充作不知,只自报了家门。
“原来是祝少帅,久仰,我是莫霏霏。”莫霏霏恍然,想起半月舫的案卷里对于这位祝少帅也是有记录的,不过真人还是第一回见。
他管顾从酌喊什么来着?师兄?
莫霏霏眼尾上挑,不着痕迹地在祝宵与顾从酌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莫姑娘好。”祝宵正自得自己的敏锐,全然没注意到莫霏霏的眼神,还朝顾从酌挤眉弄眼,一副“怎么样我机灵吧快夸我”的表情。
顾从酌跟他相识多年,岂会看不懂这小子脑子里想什么?见祝宵那诡异热情的笑,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莫霏霏,立刻明白他误会了。
“不是她。”顾从酌微不可察地对祝宵摇了摇头,没出声,只用眼神示意。
祝宵斜着眼,不太信,心想:“是就是呗,干嘛不好意思承认,难道还没定亲?”
两人这一番无声交流看似很长,实际上转瞬即逝,若是莫霏霏真是个没心眼的姑娘,兴许都发现不了什么踪迹。
奈何莫霏霏本就心思细腻,还生了双利眼,加之眼前的顾从酌与她家殿下关系匪浅,就无怪她多留意。
她心头莫名一跳,重新细细打量起祝宵的模样——他细眉斜飞,一双眼眸生得明亮纯澈,鼻梁高挺,鲜红的唇瓣微翘。许是因在海浪与风波之中长大,这少年的眉眼间还更多几分无畏无惧之气,意气风发,坦荡不羁。
祝宵被人看惯了,自觉自己称得上俊俏,便大大方方地任人看,还热切地说道:“莫姑娘一路送粮定然辛苦,京城到幽州陆路崎岖,还要防备歹人,实在不易。师兄若早告诉我莫姑娘要来,我可派船来接一段,总能少些颠簸。”
舰船开不进内陆河,但即便只有一小段路能坐上船,那都比陆路轻便。
莫霏霏正想着如何从他嘴里探听点消息,譬如问问他跟顾从酌是怎么个“师兄弟”,恰巧来了瞌睡就送枕头。
她顺势道:“走陛下先前修的大道,马匹全都是上好的,其实不多费功夫。祝少帅从辽东赶来,海路还顺畅么?整兵费了好些日子吧?”
祝宵已然拿她当了嫂嫂,毫无防备,大大咧咧道:“海路么,一直那样,偶尔有点儿海匪,远远见着旗子也就走了。整兵的确花了好几天,不过师兄早知会过,我赶来倒也不匆忙。”
莫霏霏长长地“哦”了一声。
一旁的祝宵不知怎么,突地察觉嗖嗖冷风直往身上刮。他四下一看,才发觉自己居然拉着嫂嫂站在风口上,难怪心里发毛。
祝宵搓了搓手臂,对莫霏霏道:“莫姑娘,这儿风大,我……我带你去别的地儿转转?莫姑娘想看看旗舰吗?”
莫霏霏无有不可:“好啊。”
祝宵很上道,不忘回头问:“师兄,你去不去?”
“我还有事与吴将军商议。”顾从酌答道。
说完,他大迈步地走了。
就这不解风情的木头,居然还有姑娘喜欢!祝宵瞠目结舌,又无可奈何,自觉得招待好嫂嫂,免得师兄来之不易的心上人跑了。
“师兄近来是忙。”
他遂面不改色找了个借口,又用手指了下,笑着说:“船在那边,莫姑娘请。”
莫霏霏巴不得顾从酌不在,施施然与祝宵一道往那个方向走去。
粮草入库,生火造饭。
伙夫生起了烧得极旺的灶火,认认真真地揉面擀饼,等着往笼屉里放。
他们两人横穿了大半个营地,风里才渐渐多出咸湿的海水气息,隐隐约约,还有海浪拍岸的声响。
干走着无聊无趣,就适合聊些闲话。
莫霏霏开口道:“祝少帅与顾将军,似乎颇为相熟?”
提前知会就能整兵相援,这关系可不一般。
祝宵“嘿”了一声,说:“当然熟啊!”
他以为顾从酌没跟莫霏霏提过自己,便不留余力地喋喋不休起来:“他是我师兄,小时候我到幽州拜师学艺,我俩是同一师门下的,一块儿习武学兵法,同吃同住得有两三年吧?”
莫霏霏心里又一咯噔,师兄师弟、同吃同住,既有共同谈天说地的话可聊,还都是赫赫有名一方公侯的继承人。
“原来是这样,你们师门还有谁呀?”莫霏霏正替沈临桉忧心,不好让话头掉地,便随意接了句话。
祝宵不假思索:“还有常宁啊,常副将、现在是主将了,他一直在师兄身边,今儿个应该在云州附近巡视。莫姑娘没见过他吗?”
莫霏霏一顿,答:“见过。”
祝宵眉飞色舞道:“我跟他关系也不错,不过当然还是跟师兄更好些,毕竟师兄真的很厉害……我刚拜师的时候不服气,从剑到刀再到枪,都跟师兄比过,没一样能赢他。”
“后来听常宁说,沙盘演习、排兵布阵师兄也是个中高手,真是让人钦佩!”
莫霏霏静静地听着,忽而道:“常宁和顾将军这么早就认识了?”
祝宵感慨道:“他俩是发小,情谊自然非比寻常。我学成后回了辽东,两年前师父过寿,我们仨匆匆见过一面,我听他喝醉酒说漏嘴,说上战场后师兄救过他许多次,好几次他都快死了,差点活不到现在。”
“我常常想,要是师兄的发小是我就好了,这样我肯定比现在还厉害……”
莫霏霏听到一半,心里没来由地不舒服,酸酸涨涨说不出话。后面祝宵说了什么,她根本都没听清了。
好容易捱到远处悠悠地飘来饭食的香气,祝宵才意犹未尽地碎碎念完,带着莫霏霏往回走。
大锅熬煮的肉汤飘着油花,黍米饼用料扎实,香气纯朴却又十足霸道。拿了饼掰开,蘸足汤扔进嘴里嚼巴嚼巴,再稀里哗啦喝上一口汤把那点饼碎顺下去,嘿,神仙不换。
莫霏霏远道而来,享有的是“座上宾”的待遇,具体体现在她的肉汤里,还真切地飘了切开的肉丁。
说实在,这吃食虽比不上京城城北的酒楼馆子,但比她一路来啃的干粮硬饼好了不知多少。但莫霏霏找了个空地坐下,碗里冒出来的热气香得很,她却迟迟没有动口。
“明明是你三天两头来半月舫烦我,隔三差五送不知道哪儿来的难看钗子难吃点心,要走了却不告诉我。”
她盯了会儿那俩黍米饼,愤愤地嘀咕:“追求人就摆出追求人的态度,半道而废,拜师学艺就教了你这个?”
越看饼越不顺眼,莫霏霏索性手上使力,把饼全掰碎了塞进肉汤里。神情凶悍,单看架势,还以为是杀人卸尸。
她背靠着的是个灶头,灶头后边还坐了两个士兵,低低的交谈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俺懊死哩,”一个听起来年纪不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说道,“鞑子杀不完,谁知道俺啥时候能回去?再说刀剑没眼,指不定……”
另一个年长些的飞快打断他:“哎,别说这丧气话!”
顿了顿,年长些的又说:“你知道错就好,临参军前跟媳妇吵架,不知道咋想的哩。人见一面少一面,你看隔壁村那大牛,上回还跟我们一块吃粥,今天就断了条腿,能不能活都悬。”
年轻的士兵追悔莫及:“诶,哥莫说了,说得俺晚上又悔得睡不着觉!”
年长些的恨铁不成钢:“睡不着你给媳妇写信呐!”
“俺咋写?”
“啥咋写?跟你媳妇赔礼道歉!”
“俺写不了!”
“咋写不了?!”
“……俺不会写字!”
两人大眼瞪小眼。
莫霏霏从头听到尾,奇异的是,这回她突然闻到了扑鼻的肉汤香气。她猛地端起碗,仰头咕咚咕咚把汤喝了个干净,三下五除二吃完,霍然起身。
卸完粮的粮车一排排放得整齐,莫霏霏扫了眼,轻松挑出最神骏的一匹,牵着它出了车队。
“副舫主?”正在整理物件好回京的属下见状,连忙上前询问,“您这是?”
莫霏霏翻看马鞍,闻言头也不抬,冷静地吩咐:“东西送到,你们原路返回即可,沿途小心。我另有要事,需先行一步。”
鞍鞯合适,莫霏霏翻身上马,坐稳马鞍拉紧缰绳,正准备出发,盘算着有无什么事遗漏,脑中却忽然闪过祝宵的脸。
虽然她后来听出两人之间只是纯粹的师兄弟情谊,但沈临桉心思重,又对顾从酌相关之事近乎偏执,不知道这么个人还好,关键是消息不可能瞒得久。
与其到时从旁人嘴里听些三言两语,不如她先将人和事说明白。
思及此,莫霏霏从随身的行囊里抽出纸张和炭笔,翻过前头记录粮草的内容,在最后边匆匆写了两行字,撕下来给了半月舫的属下。
“你把这张纸带给舫主,”莫霏霏细致地嘱咐,“需亲自交在他手上,不可转经他人。”
属下一凛,将纸张仔细塞进竹筒,当着莫霏霏的面封好:“是!”
安排妥当,莫霏霏再度扬鞭,还没挥下,又想起什么:“对了,从这儿往西走,离得最近的灶台有两个士兵在吃饭,你调个人去,帮他们把信写了。”
信?什么信?
属下满头雾水。但这回莫霏霏没再耽搁,猛地一抖缰绳:“驾!”
马匹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地。
第128章 花瓣
八百里之外。携带竹筒密信的侍从单人快马,将莫霏霏的……
八百里之外。
携带竹筒密信的侍从单人快马, 将莫霏霏的重托一路带回京城,不转交他人,直接通过半月舫的独门隐秘方式, 联络望舟,连人带信送到沈临桉面前。
“殿下, 是莫姑娘送来的信。”
恰巧沈临桉刚批完一摞奏折,头疼得紧。他随手将折子扔到一边,将密封好的竹筒打开,从里抽出一张明显是匆匆撕下来的纸。
纸上草草写了两行:“粮已送到。另,辽东祝宵率舰队援至, 与顾将军师兄弟相称,情谊颇笃, 并无其他。”
统共没几个字, 沈临桉扫一眼就看完了,可手却久久地捏着信, 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望舟看沈临桉捏着那么张潦草的信, 迟迟不放, 便使了个眼色,叫送信的属下退下去。又新沏了杯温热的茶, 端至沈临桉手边:“殿下,莫姑娘那儿出岔子了?”
“没有。”沈临桉手指一动, 将纸张摊开给他看。
望舟看过,大大咧咧地笑道:“原来是粮食送到了!这可比殿下预料的日子还早些, 想来必能解顾将军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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