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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桉仔细观察着顾从酌的每一丝神色变化,至于如梦似幻的灯海,远不如顾从酌占据他的心神。
灯华易逝,他还想留一样能长伴顾从酌身旁的礼物。
不管有多忐忑,沈临桉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先碰了一下自己左袖的袖口内侧,那里好像藏着什么。
但最终,沈临桉是从右袖口里取出一样物什的。
“兄长。”他轻声唤道。
顾从酌转过头来,有一霎那,沈临桉觉得他的黑眸完全映出了强作镇定的自己。
“生辰礼。”
沈临桉松开握着的掌心,那额外的礼物就悬垂下来,依靠一根细细的红绳挂在沈临桉的手指上,在两人之间微微地晃。
那是一枚极其精美的剑穗。
流苏用了罕见的暗金丝,丝丝柔顺分明,顶端用更深的色彩丝线缠了个繁复的祥云结,结心串着颗圆润的玉珠子,通透无比,温润内敛。
沈临桉温声道:“送给兄长的。”
顾从酌看了一会儿那枚在沈临桉指间摇曳的剑穗,视线缓缓上移,落进那双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柔软,专注非常,好像永远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倏然间,放眼望去星光璨璨,胜过顾从酌所有夜半行军所见。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灯火迷离,比起沈临桉的双眸却还差上三分。
夜半三更,梆子声一下接着一下,喧嚣不止。
顾从酌伸出手,没去接悬垂的系绳,直接落在了沈临桉勾着红绳的那两根手指,将那枚剑穗慢条斯理地取下来,挂在自己的佩剑上。
流苏自然垂落,给凛冽的剑刃平添贵气。
他说:“很合适。”
接着,他将剑放在一边,目光移回去,继续投向那铺满天地一角的光河,好像能把每盏孔明灯都看穿。
“……还好他喜欢。”沈临桉笑了一下,心如擂鼓。
他注意到顾从酌的手随意搁置在身侧,离他的指尖其实只有方寸距离。那只手覆着半指皮质手套,骨节分明有力,带有薄茧。
刚才就是这只手碰到了沈临桉挂着剑穗的指背。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沈临桉心想:“他喜欢我的生辰礼,会不会也有一点……”
沈临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张冰山一样的脸映着飘摇灯火,看得很专心,应当不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挪过去,先碰到顾从酌手腕上冰凉的皮革护腕,触电般地轻轻一颤。见对方毫无反应,他才稍稍安心。
沈临桉继续想着借口:“即便是兄弟之间,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不是说服自己,是预先准备好被拆穿的措辞。
指尖向下滑动,贴在顾从酌的手掌边缘。
依旧没有反应。
沈临桉一鼓作气,将微微蜷着的手指轻轻塞进顾从酌的指缝间,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最后到小指,严丝合缝,十指交缠。
顺利得超乎他的想象。
沈临桉疑心是不是手套阻隔,或是顾从酌太喜欢他准备的灯海,但总之他因此得逞了。
离得这样紧密,沈临桉甚至能闻到顾从酌身上传来的浅淡的安神香气,跟他本身冷冽干净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独特气息。
这气息萦绕周身,背后是温暖的毯子,头顶是奇境般的星辰灯火,而掌心相隔,近在咫尺的是众里寻他的心上人。
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如果就停留在这一刻,或是下一瞬天火倒流,覆灭人间,也未尝不可。”
可惜老天爷仁慈,岁月无情,沈临桉深知在九千盏孔明灯燃尽后,他就不得不若无其事地抽回与顾从酌相握的手。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能将这段时间延长一点点。
沈临桉想到这里,稍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慢慢闭上了双眼——顾从酌再冷心冷清、难以打动,总不至于非要叫醒个睡着的人吧?
但是没想到,兴许是安神香真的有良效,或者是沈临桉近日为了筹备顾从酌的生辰礼,连轴转地批阅奏折,沈临桉还真感到了一丝弥漫上来的困意。
眼皮渐渐沉重,在坠入睡梦之前,沈临桉只来得及想:“安神香,他现在真的不用了么?”
否则,怎么衣裳还沾着香气呢?
*
顾从酌听到轻浅的呼吸声渐渐规律。
他偏过头,将刚才欲盖弥彰移走的视线转回来,看见那张清润的面容在暖光与星月下,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宁和,长睫安然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角则是一点满足的弧度。
顾从酌的手还被沈临桉牵着,即便在睡梦里亦不曾松开。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将手抽回来,而是就着沈临桉无意识的勾连,顺从心意地调整了一下,更彻底地反握住他,十指紧扣。
夜风吹过,带着些微更深露重的凉意。沈临桉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发丝散乱,有几缕擦着顾从酌的脖颈过去,很痒。
即便盛夏,以沈临桉久病初愈的身子,还是吃不消露水和吹风。顾从酌蹙着眉,将人往怀里揽了揽,打算把他抱下屋顶去。
有样巴掌大小的东西,忽地从沈临桉左袖口里掉了出来。
顾从酌看过去,发现那竟然是个小巧的香囊。
“……香囊?怎么不见他戴?”顾从酌将东西拾起来。
触手光滑,用料极好。可惜香囊上的花纹绣工实在拖了后腿,走针明显稀疏不均,甚至看得出有个地方反复拆线过,花纹因此显得有些生硬歪斜。
顾从酌辨认了半天,勉强看出花纹长了翅膀,边上有波纹,应该是水鸭之类。
本以为是沈临桉在某个铺子里买的,顾从酌现在看着这绣工,觉得哪家铺子的绣娘要是这般手艺,恐怕在能人遍地的京城开不下去。
他想到前些时日沈玉芙曾送过他香囊,不由猜想是哪个千金小姐赠与沈临桉的。
的确,太子不比皇子,当然受人青睐。顾从酌的唇线平直下去,正打算把香囊放回,手指一动,抚到背面也有纹路凹凸,像是个字样。
大昭女子暗表心意或谢意,常以香囊相赠,正面通常是花鸟走虫,反面则会绣些特别的纹样,算是个标记,提醒收香囊的人是谁相送。
“……我就当没看过。”顾从酌眸色闪烁,挣扎片刻,将香囊翻了过来。
那竟然是个“沈”字。
沈?哪家的小姐姓沈?沈是国姓,除了皇室,姓沈的人家极少。而宗亲里,据顾从酌所知,与沈临桉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子,只有沈玉芙。
不对。
想到沈玉芙,顾从酌盯着这香囊,忽地脑海里电光石火,骤然浮现出之前在恒寿山行宫偏殿,沈临桉无论如何也想翻他的衣袖。说起来那天,沈临桉正巧看到他在和沈玉芙说话……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
即使没有证据,然而直觉作弊,几乎让他断定了自己的猜测——原来沈临桉是在吃醋,香囊是送给他的。
他胸口难以言明的涩意,此时骤然加剧,化作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感触,狠狠攫住了他。在这份复杂的感触之下,唯有滚烫的、翻腾不休的悸动,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春水骤然奔涌,冲击得顾从酌指尖发麻。
顾从酌近乎本能地将沈临桉的手翻过来,对着天光仔细打量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顾从酌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执笔批阅奏章、翻阅书页,曾见到它们被用来检查伤口、剖验死尸,曾见到它们握刀握剑、技巧精湛。
但现在,顾从酌看到上面赫然有好几个已经愈合,却依旧留下淡淡伤痕的细小针孔,并不显眼。要不是顾从酌查看,沈临桉绝不可能告诉他。
灯火、星光、剑穗、香囊……沈临桉不告诉他的事情有很多,顾从酌唯一确定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临桉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心思,尽管这些心思都被另一个心知肚明的人打回。
万千情绪在胸膛中冲撞,汇聚成无法抗拒的热流,烧灼升腾,炸开朵朵焰花。
顾从酌久久不能回神。
头顶,孔明灯的燃料即将耗尽,温暖的光芒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下坠,如同星辰坠落大地,这场盛大而独赠给他一人的幻梦,最终到了尾声。
“星星要落了。”顾从酌想。
等顾从酌回过神来,他已经极轻、极缓地低下头,将微凉的唇,无声印在了沈临桉那针痕未消的指腹上。
轻若鸿毛,重逾山川。
第114章 失灯
从今天起,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高柏……
从今天起, 进了诏狱不可完好无损的传言算是破了。
高柏算着时间,全须全尾地将关成仁从诏狱里送出来,心想。
时机赶得巧, 天还未亮,只是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白。露水凝结, 挂在嫩绿的叶片尖,暂歇到日出,就会消散于无。
关成仁迈过北镇抚司的大门,双手板板正正地伸出,深鞠一礼, 说:“高千户留步。今日多谢指挥使行了方便,请千户代老夫谢过。”
没错, 高柏升任了。上旬顾从酌将他们逐一叫去谈话, 单昌与高柏都可凭功任千户。单昌头一个进去,还以为自己格外得指挥使青眼, 兴奋地出来立马跟高柏炫耀。
没成想大半北镇抚司有才干却被埋没的锦衣卫都被喊了进去, 盖川作为同知, 进去的时间尤其长。
也不知指挥使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高柏连忙还礼:“关尚书放心,话一定带到!”
倘若常宁在这儿, 就会发现高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任谁陪着须发皆白的老头进大狱探望侄子,估摸都以为要来一出抱头痛哭的场面。
不想关成仁甫一进去, 当即抽了腰间的革带,照着关鸣的脸就上去狠抽三下, 给关鸣抽得瘫倒在地上, 涕泪横流地求饶都不罢休, 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高柏站在一边, 听这老头三柱香都不重复的骂词, 忽然觉得自家指挥使受到的弹劾,估计都是这位关尚书收敛过了的结果。
莫名的,高柏对他肃然起敬。
关成仁尚且不知,道:“事务繁忙,高千户就不必调马车送了。所幸不远,老夫走回去就是。”
“是,尚书慢走。”高柏应着。
关成仁捋着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柏站在门边,眼瞅着这尊大佛渐渐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
关成仁独自走着。街道空旷无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响着,回声规律而清晰。他挺直的脊背在这种无人的时候才微微弯下去一些,像是被什么重担压着。
不知不觉,东方那线青白稍稍扩大了些,能勉强看清数十步里的景象。刚过个转角,关成仁绕进一条更狭窄的巷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的屋檐下,有个黑影极快地一闪。
那黑影身手利落,动作迅捷,怀里似乎还抱着厚厚一摞什么东西,关成仁眯起眼辨了辨,看形状像是纸张或布料。
行事鬼祟,怀揣物什……莫非是盗贼?!
关成仁想也不想,对着那人喝道:“站住!前方何人?为何在街巷游荡!”
黑影显然没料到在天亮前,这偏僻地方还能撞上个穿赤罗官服、气势凛然的老者,身形猛地一滞。
关成仁以为他是做贼心虚,呵斥:“我乃礼部尚书关成仁!你是何人,抱着什么物什?速速转过身来,随我去府衙问话!”
不料黑影一听,非但不转身,居然还当即足下发力,“嗖”地一下朝着巷子另一头狂奔而去!
“放肆!站住!”关成仁大怒。他虽到了快致仕的年纪,但许是见天儿的在朝堂上与人争辩,筋骨尚健,又兼火冒三丈,紧跟着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连跑了两条街,跑得黑影连声暗骂。关成仁拼着一口气死追不放,直追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终究是岁月不饶人,在一个岔口把人跟丢了。
“竟……竟如此胆大妄为,咳咳咳!”关成仁扶着墙,眼前发花,心头既恼火又疑惑,想着什么人居然敢踩他的脸面,怀里抱着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喘匀了气,撑着腰直起身,目光扫过刚才黑影消失的夹道口,突然发现地上好像掉了个什么。关成仁赶紧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盏孔明灯。灯罩的绵纸已经有些发皱,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致。竹子制成的框架轻巧,残存着些许燃尽的烛油气味,底部牵了个线头,应是原本拴在某个地方固定用的。
孔明灯常用来传信,关成仁一时警铃大作,翻来覆去地猜想:“难不成逆庶人沈祁有余党,预谋大事?还是京城混进了细作,鞑靼或是阿丹……”
想到证据就在手里,他腾地将孔明灯的灯罩翻过来,瞪大眼仔细看。却见上头墨字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写着——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关成仁没想到,灯上没有哪个逆贼的阴谋诡计,竟然只是缠绵悱恻的情语祈愿。然而这上头的字迹,或许能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一天要上三四封折子的礼部尚书。
他眉头紧锁,想道:“太子年少,尚未成婚,有心仪之人无可厚非。不过深夜放灯幽会,终是不合礼法……”
规劝储君,关成仁认为是分内之责。
他将孔明灯仔细收好,预备查清太子的心仪之人是谁,今日就进宫上谏。
*
日头偏西。
残存的安神香气隐隐浮动,挟着一缕熟悉且浅淡的冷冽气息,将沈临桉悠悠从沉酣里唤醒。
他还未睁开眼,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下铺着厚软被褥的床榻,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
七月天,除了沈临桉这个久被步阑珊毒性缠身、相当畏寒的人,恐怕没谁会睡这么热的床铺。
不消睁开眼,沈临桉已然知晓自己在哪,缓缓起身一看,果不其然是东宫寝殿内的摆设,屏风金红,宝座沾香。
刚醒时,人总免不了迷糊混沌。
这会儿沈临桉扶着额,睡着前的记忆片段就像潮水一般挤进来,包括屋顶的夜风、漫天的暖光,还有最重要的、隔着皮革相贴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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