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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那他来干嘛?”
高柏有点为难:“关尚书想请指挥使允他进一趟诏狱,他在牢房外和关鸣说几句话便可。”
这倒让人有点意外了。
北镇抚司的诏狱是何等情形?但凡活着出去的人绝不想再踏进来一步,对外人说起简直用尽世上可怖之词,久而久之,外边一听诏狱都两股战战,闻风丧胆。
顾从酌将手擦净,抬头看了眼天色,唯有浓墨中点了零零星星的亮光,梆子声一下下敲过。
顾从酌微蹙起眉:“他等了多久?”
“回指挥使,一个多时辰了。”
顾从酌颔首:“带他进来。你亲自盯着,天亮前离开。”
“是!”高柏领命离去。
常宁看着高柏的背影,挠了挠头,对顾从酌道:“少帅,关成仁真只是想看一眼自己的侄子?”
顾从酌抬脚往前,沿着走廊往值房走:“我怎么知道。”
常宁“哟”了一声,说:“还有你顾从酌不知道的事?”
顾从酌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常宁恰如其分地打了个哈欠,说:“我去打个盹,抓了这些天,眼都没合过……要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案子哪天办得完,我是人好不好,怎么拿我当不吃不睡的铁牛使……”
他脚下一转,转道往大门外走,越走越快。
往常在冰天雪地里伏击游走,大半个月都是常有。如今连常宁都吃不消,可见近日顾从酌究竟翻了多少旧案、扯出多少新案。
顾从酌懒得跟他计较,自顾自进了值房。刚迈进门,就见一道人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着素色常服,外罩了件轻薄纱袍,卸去了发冠,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墨发。
案边点了一盏烛火,将他的面色点上摇晃的明光,更如玉质上流转的莹泽,怪道文人墨客常言“灯下美人”。
顾从酌脚步微顿。
不过,这位美人“惊天动地”,不消灯照亦独领风骚。此时更是反客为主,从书案上拎过了卷案宗翻着,不时提笔在旁标注两三行字。
顾从酌随意一扫,美人右手边已摞了有四五份案宗,都是整理批好了的。
他说:“来了怎么不叫人通报?”
平白等,万一他像前几晚那样,在里头耽搁到天亮呢?
等的人总算来了。
沈临桉抬起脸,笑盈盈地道:“兄长风姿出众,等再久都值得。”
顾从酌好似没听见,面不改色将他手里的案卷抽出来,看也不看地摆到边上:“奏折批完了?”
沈临桉盯着他将案卷抽走,放进右侧那堆。那儿原本摞的就都是顾从酌看过的。
他的眸底漾开点笑,抱怨一样:“批不完,看得我头疼欲裂……我现在怀疑,父皇必定是急着躲懒,否则怎么跑得这么快?”
九五至尊之位,到他嘴里竟像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顾从酌看他下意识按了按眉心,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盏侧边的烛火虚虚地拢着,不知是不是听了沈临桉的话,他越看越觉得沈临桉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
“不必事事操劳,那么多官员,难道白拿俸禄?”他边说,边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找出个木盒,取出三角状的小块,放到巴掌大的香炉里点燃。
“嗤”的一声轻响,橙红星火窜亮,浅淡的香雾飘扬起来,清冽干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凉底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沈临桉问:“这是什么?”
顾从酌道:“安神香。”
他顿了顿,又道:“军中的法子,清心养性,安神无梦。”
顾从酌料想,以沈临桉的性子,约莫会顺势调侃,说两句“兄长嫌我聒噪,想赶我早点回宫”之类的话。
然而沈临桉紧追着他的话音,问:“兄长睡不好么?”
顾从酌身形一顿,滴水不漏地道:“刚到京城时不大习惯而已。”
“哦。”
沈临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唇角弯了弯,拖着调子慢悠悠地说:“原来兄长是想哄我睡觉。”
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意有所指。
顾从酌:“……”
他觉得自打从恒寿山回来后,沈临桉言行举止间的有恃无恐日益增长,如今都明目张胆了。
“不过,今日不行。”沈临桉笑盈盈地说道,“今日我想邀兄长夜游,可不能犯困。”
第113章 生辰
夜色撩人,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夜色撩人, 如同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京城。
白日的车水马龙与市井喧嚣都已归于寂静,余下无边无际的安宁, 想来忙碌了一天的百姓都早早入了梦乡。
不过,假如有人夜不能寐, 或是闲得不肯安寝,推开窗户往外看,就能看到绸缎上织满了疏疏朗朗的星子,像是碎银,一闪一闪, 被绸庄主人擦得发亮。
一弯蛾眉月低空可见,清辉皎洁, 光晕朦胧如同薄纱。鳞次栉比的屋宇在月光下勾勒出高高低低、整齐连绵的房屋剪影, 穿插着纵横的街巷,夜风穿巷而过。
巧了, 这座青瓦铺就的屋顶上, 还真有两个大半夜不睡觉的“闲人”。
顾从酌与沈临桉并排躺在倾斜的瓦片上, 身下垫着沈临桉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厚毡毯。侧旁点着黄铜熏香炉,约莫四寸高, 香气婉转弥漫,是顾从酌带上来的。
夜风习习, 拂面而来,带着白日炎夏退去灼热后的凉意, 也卷走了两人身上最后一丝沉闷和疲惫。
这段时间, 他们一个深陷翻案追查的漩涡与遭受攻讦的弹劾之间;一个日夜周旋朝局, 处理如山政务, 还要抽空想想怎么处理西南的平凉王。
但这一刻, 在这片屋顶上,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静静望着夜空的繁星,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沈临桉喟叹似的说道:“该再带两壶好酒来的。”
对月饮酒,才叫风雅。
顾从酌却道:“还是不带为妙。”
沈临桉不解:“怎么?兄长繁忙到如此地步?连浅饮几杯,都不可吗?”
顾从酌闻言,侧头深深瞥他一眼。看他眼神澄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顾从酌就知这人醒来必定都忘了干净。
“没什么,”顾从酌淡淡道,“只是想起某个贪杯的醉鬼,专爱喝多了闹人。”
沈临桉盯着他,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猜测:“……是我?”
顾从酌不点头也不摇头。
沈临桉确认了,难以置信:“我何时醉酒闹过你?那回喝醉,明明……”
明明他就记得看到了顾从酌,接着意识昏沉,后头的记忆全都模糊不清了。
沈临桉想了想,不知是不是时隔太久,愣是半点想不起来。
他扯住顾从酌的衣袖,追问:“兄长告诉我,我闹什么了?”
顾从酌仍旧没说话。
沈临桉半信半疑,怀疑顾从酌随口唬他,但又拿不出证据,于是故意说:“我想起来了……分明是兄长做了错事,请我宽宥,否则怎么会把随身的短刀赔给我?”
倒打一耙。
顾从酌心道:“我还没和他计较,他倒强词夺理了。”
合着不是他双眸含泪,投怀送抱的时候了?
然而顾从酌也不可能真告诉他那晚发生了什么,否则这家伙怕不是要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顾从酌顺着他的话,说:“喝醉的人不记事,那是你抢去的。”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试图分辨顾从酌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可他到底没有顾从酌能一眼断真假的天赋直觉,碰上的还是难辨喜怒的各中行家,一无所获。
“我竟如此霸道?”
沈临桉不大信,但是又觉得顾从酌着实没有骗他的必要。
“无妨,”他忽地笑了一下,像是开玩笑地说,“我抢来的就是我的了,兄长可不许拿回去。”
顾从酌原也不打算拿回来。他看着头顶的夜空,繁星闪烁,夜风温柔地穿过他的指缝,像是柔软的发丝缠缠绵绵,依依不舍。
其实他想说今晚的星星和月亮很好看,夏夜的风很舒服,让他难得感到了自在悠闲。可是话到嘴边,顾从酌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他最后莫名其妙地说:“这里景致不错,我以前从未来过。”
沈临桉不觉得他莫名其妙,只当成上个话题还没翻篇,顾从酌在调侃他“上房揭瓦”,哪里不算霸道。
刀是不可能还的。
于是沈临桉垂下眼睫,“嗯”了一声,说了句:“兄长没有,可我倒是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看向他。
银辉的月光淡淡地洒在沈临桉的脸上,配合他近似落寞的神情,那张本就出众的脸庞显得愈发静谧,甚至多了一丝寂寥,让人不由感到他有多么孤独。
看过很多次……
顾从酌心头微动。身为太子,自然没有多余的空闲,但身为皇子,沈临桉经历过相当长的、无人问津的岁月。
一个幼年丧母、被亲父忽视,自己又早早罹患腿疾的皇子,在冰冷而偌大的皇家宫苑,能去的地方有多少?能说话的人有多少?
只有太医造访的白日,与三千多个漫漫长夜,他是不是无数次只能躺在锦玉堆砌的床榻上,看着高高的屋脊,想象除去瓦片遮挡之后,星星和月亮的模样?
日月花草为伴,难得想要什么,似乎还无法称心如意。
顾从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拧了一下,泛起酸涩陌生的涟漪,层层荡开。
但沈临桉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紧接着他就岔开话头:“不过,相同的景象,跟不同的人观赏,怎么能相提并论?”
这一下拧得更重,顾从酌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没想到此刻,沈临桉微微转过头,也正回望着他。
那双他看过想过的焦褐色眼瞳,噙着笑,盛了细碎的星芒,好像化为了流动的蜜糖河。
蜜糖只一人独享。
顾从酌心头蓦然一动,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目光投向下方漆黑的街道,说:“……风大,我去取件披风来。”
北疆长大的少帅,非是严冬腊月赶路,否则极少披大氅。这会儿正值七月盛夏,披风是给谁拿的,不言而喻。
“不用。”沈临桉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停滞一瞬,沿着袖口向下,握住顾从酌的手腕,稍稍往他身侧挪近了点儿。
两人原本并排躺着,尚有些距离,这会儿手臂到肩膀紧紧挨着,连半个拳头都塞不下。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
沈临桉的声音近在耳畔:“这样正好。”
顾从酌被他拉住的手臂有点僵硬,另一只手就想撑起来,将过于亲近的距离拉开:“你……”
沈临桉这时候再次印证了他的“霸道”。他硬是拉着顾从酌的手腕,将人重新稳稳地带回毡毯上。
“别动,”沈临桉打断他,“星星要出来了。”
顾从酌被他按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确认今夜无云,本来就繁星点点。
就在这时,顾从酌的余光偶然瞥见,下方那一片沉寂的长街小巷里,似乎有什么人影晃了过去。
顾从酌眼神一厉,但不等他起身,一点温暖柔和的明黄色亮光,如同萤火,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那光亮起初只是豆大,只是一点,渐渐地向上漂浮。然后第二点、第三点……从不同的街巷,不同的角落,越来越多的明黄光点逐次飞起,接天连水,如同人铸的星河,无声浮动璀璨。
是孔明灯。
数不尽的孔明灯,承载着不知内容的祈愿和念想,在京城临近北镇抚司的范围冉冉飘动,在某个高度停住,灯笼一样地照着街道。
梦境般的光海之中,顾从酌怔住了,后知后觉这才是沈临桉口中的“星星”。
天地间,万物沉睡,却有这样突如其来的盛景。
顾从酌看着那一盏盏在风中飘摇的孔明灯,它们原本会漫无目的地四散,落在河流或者某个荒郊野岭。但它们现在系上了长长的细绳,于是灯盏停留,筑成坠落人间的星河。
他听到身旁的人用轻若晚风的嗓音,在他耳边说:“……生辰快乐。”
*
没错,这些孔明灯都是沈临桉派人准备的,遍布东城,足有九千余盏。
数量这么多,一日两日哪里来得及。加上孔明灯用的纸和竹子不少,要是一个劲儿往东宫运,肯定会引起北镇抚司的注意。
沈临桉想给惊喜,只能偷偷地,一点点往府里搬。
其实惊喜还不止这些,假如顾从酌跳下屋檐截住一只孔明灯看,就会发现上头用墨笔写了两行小字。
不过小字的内容,沈临桉私心作祟,有一盏并不按照君臣或兄弟情谊来写。毕竟有让上苍听见的可能,他还是想贪心一些,偷偷许个现在还没实现的愿望。
选在子时过的夜里放飞,则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沈临桉倒是不介意人尽皆知,甚至人尽皆知更好,总归东宫太子,奉旨监国,不敢有人拼死跟他过不去。
只是想到多少言官盯着顾从酌,恐怕要借机弹劾他,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好好一个生辰弄得顾从酌心情烦闷。
沈临桉这才调了半月舫的人手,他们会在灯内燃料将近、缓缓下坠时,将灯逐一收回来,天亮前不留痕迹。
此时,漫天暖光映照,顾从酌不发一语地看着,侧脸在光影晦暗中轮廓分明,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会喜欢吗?”念头反复盘旋。
沈临桉的心跳渐渐快起来,悬在半空,掌心捏得有些发潮。
所有的礼物在送出前,送礼物的人总会比任何人都更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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