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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沈临桉意不在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男人抬腿迈过了门槛,已经登堂入室。
他细白的手指移过胯骨,连刻有字样的金符节都碰到了,就是没碰到想象中那只可能存在的香囊。沈临桉松了口气,又想到会不会是被顾从酌收进了袖袋,指尖在那小片腰腹动来动去,总不太老实。
“哒、哒。”
脚步声倏地停了。
沈临桉后知后觉地抬起眸,恰好撞进双沉沉黑眸,幽深如寒潭。
顾从酌低下头看着他,嗓音偏冷:“在找什么?”
沈临桉一怔,随即眉眼弯弯地说道:“兄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难不成兄长有什么秘密藏着,不想让我发现?”
顾从酌垂眸注视着他,怀里的人仰着脸,夕阳西坠的余晖从窗棂里照进来,那双焦褐色眼瞳在近处看,更显得通透璨璨,有细光流转。
“没有?”顾从酌确认道。
沈临桉莫名心头一跳,但他潜意识里不敢承认。毕竟结拜是他亲口应下,若是被顾从酌知道他在拈酸……
沈临桉毅然决然:“没有。”
顾从酌没再说话。
“还好。”沈临桉以为逃过一劫,心里既庆幸又失落。
下一秒,膝弯和肩背支撑的力量骤然一松,失重感顿时袭来。
顾从酌竟然松手让他跌下去了!
沈临桉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拉住顾从酌的衣襟,却没来得及。他闭上眼,预备迎接跌在地上的痛楚,却不想陷进了一片柔软蓬松之中。
顾从酌把他扔在了铺得厚厚的床榻被褥上,缓冲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
但冲击依然让沈临桉有些发懵,眼前景象旋转一周才定住。他茫茫然地抬起脸,发现顾从酌不知何时将他带进了一间空着的偏殿,僻静无人,但洒扫得十分干净,榻上堆满了锦被。
许是侍从将冬日的被子拿出来翻晒,午后太阳落山,暂收在这里。
顾从酌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只见那身庄重华贵的太子衮服凌乱地铺在榻上,赤金之色鲜明夺目,却不比那一抹从万千束缚里露出的雪肤。
沈临桉跌得有些歪斜,半边身子陷在软被里,繁复的衣襟敞开一道小口,露出小片白皙如玉的锁骨。墨发披散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更衬得脸色苍白。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睁得圆了些,眼尾飞起浅淡的绯色,眼睫却裹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受惊后振翅却无力飞走的蝶。
被那么严实、那么沉重的礼服包裹住纤瘦的身体,他自然难以承受,不堪重负。
不等他回过神,顾从酌就施施然俯身逼近,单膝抵在榻边,捉住了沈临桉那只埋在软被里的右手腕。
“兄长……?”沈临桉轻声询问。
顾从酌盯着他,引着他的手虚虚按在自己腰间,那条鞶革腰带和悬挂的符节佩饰被沈临桉不知轻重地撩动过,现在略显凌乱,响声叮当。
“罪证,”顾从酌淡声道,“看清楚了?”
沈临桉的眼睛跟过去,指尖完全不由他使唤,只能被顾从酌掌心的皮质手套覆着,慢慢从冰凉的金属带銙掠过。
当然,碰到腰带,难免也会碰到些更多的、腰腹紧实的触感。
沈临桉喉结滚了滚,视线定定地在那几道衣褶上停顿片刻,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黑眸里完完全全是他的倒影。
一丝乍现的、源自直觉的危险预感,如同过电,飞快地窜过沈临桉的背脊。
顾从酌看见沈临桉轻轻笑了一下。
沈临桉好整以暇地说道:“看到了。”
那双焦褐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顾从酌,一动不动。
沈临桉眸底噙着笑:“兄长打算……怎么罚我?”
顾从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知是不是沈临桉的错觉,他觉得顾从酌的视线从他的眼睛逐步下移,一点一点游弋过他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再来划过胸膛,最终停顿在腰部,巡视一样。
沈临桉的心跳兀地快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反客为主,被顾从酌困住的手腕微微使力,让那只戴着手套的冰凉大手落在自己的腰上。
沈临桉低低地说:“我让兄长摸回来,成么?”
顾从酌的指节蜷了蜷,隔着厚厚的太子衣制,都似能触到底下起伏收束的腰身线条。
“……这腰带,是不是收得太紧了?”顾从酌无意识地想道。
“兄长若是不解气,”沈临桉神情坦荡,耳尖却红,声音轻得像耳语,“也可以将我的衣带扯乱,或者将我的玉佩环饰扯乱,都随兄长心意。”
顾从酌没应,但也没有挣开。
那被皮革包裹住的手掌,由纤长的另一只手引着,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锦缎、丝绸和内衬,触碰到最里,触感难以言明。
最深处细窄惊人,似是盈盈一握,却又微微紧绷,格外柔韧。
顾从酌闻到极淡的药香,幽幽传来,清冽微苦。
这是极其矛盾和冲击力的感受,外表的隆重辉煌万众瞩目,但内里的单薄易碎,只在一人的掌中。
独在他掌中。
顾从酌的指节不受控地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但那具纤瘦的身躯反应却很大,除开难以抑制的颤抖,还逼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兄长……”沈临桉目光幽幽,眼瞳里水光更盛。
有一瞬间,顾从酌觉得他在无声鼓励自己的肆意妄为,在期待更过分的对待。
“嗯。”他应了一声,意味不明。
顾从酌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的眸光深沉,缘由不明地避开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滑过初春花瓣似的绯红脸颊。因不敢逗留颈侧与腰腹,目光于是匆匆落在了沈临桉的双腿上。
那双腿交叠在锦褥上,从因跌落而铺散的衣摆中探出来。具体的形态被厚重的织金缎料掩盖,只能依稀的,从庄重的衮服下裳里,分辨出一个大致修长而放松的轮廓。
沈临桉自始至终注意力都在顾从酌身上,当然不会错过他的视线。
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交叠的腿,衣料随之摩挲轻响。
“或者,兄长想罚点别的?”沈临桉顿了顿,秾丽的绯色从耳根层层晕染,一直到脖颈犹不罢休,尚且不自知。
他直直盯着顾从酌,说:“可以的。”
空荡的,没有被遏制的左手伸出来,他试探地攥住顾从酌的衣袖。
沈临桉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番话其实也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只是与他更期望的物什相比,还能兀自强撑。
他轻轻地说:“只要兄长肯让我看看麒麟服的袖袋,兄长想怎么罚,都任凭处置。”
空气仿佛凝滞。
天没黑透,这里无人居住,侍从就没有在殿内点烛。然而如果有人这时意外闯进来,也许会听到“噼啪”的火焰四射,罪魁祸首是当今京城权势最盛的两人。
沈临桉被顾从酌这么盯着,心跳声震耳欲聋,全靠指尖掐住掌心的软肉,才勉强稳住面上的从容。
半晌,他眼睁睁看着顾从酌那只覆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一顿,随即曲起手指关节,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顾从酌道:“胡言乱语。”
然后转身出去了。
“宝库不看了。”顾从酌的声音远远传来。
沈临桉呼吸微乱,看着心上人不动如山地走远,心道:“为什么不看?”
第111章 训诫
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太子册封典礼既成,但依旧例,随行的百官宗亲……
恒寿山距离京城百里, 太子册封典礼既成,但依旧例,随行的百官宗亲需在山脚行宫暂歇一夜, 翌日再启程返京。
说来,这处行宫规模有限, 非是王公重臣还不得入精舍。品级较低的官员,只能在外围空地支起的连绵大帐歇脚,总归夏夜有风可吹,不至于叫活人闷死。
沈玉芙贵为公主,分得了一处小巧寝殿。春杏随行, 早早给殿内点上了亮堂的烛火,看沈玉芙回来, 赶忙迎过来替她卸掉沉重的钗环。
“哎呀公主, 您的脸怎么这么烫!”春杏无意间碰到她的耳朵,吓了一跳, 又急着用手背碰了碰沈玉芙的脸颊, 一样烫手得很。
沈玉芙完全没听见, 她把自己废了大功夫连夜绣好,却没顺利送出的香囊取出来, 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不时想起什么, 抿着唇笑。
春杏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本还担心自家公主是中了暑气, 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不是夏日炎炎, 是即将春暖花开了!
“看来公主府上, 要有好事将近了!”春杏打趣道。
沈玉芙正对着琉璃镜, 闻言从镜中嗔了春杏一眼, 脸颊飞上两团粉红,却没反驳:“早着呢……顾将军说,他没有成婚的打算。”
春杏不大在意:“哪有人不成婚呢?又不是戏班里演,要为谁终生不娶、抱情而终……将军定是对公主有意,不好直言才这么说。”
前两句,沈玉芙和她想得差不多。后边那句,沈玉芙越听脸越红,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春杏跟着笑,心里盘算起公主出嫁该带哪些箱笼。想着想着,又觉得顾从酌总要回北境领镇北军。那儿天寒地冻,常不见太阳,也不知公主能否习惯得了。
“御寒衣物得早些准备,可不能冻着公主了。”春杏心道。
两人好一阵笑闹,门外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两名宫女恭敬地唤了“素蝉姑姑”,其中一个不敢怠慢,匆匆进来通传,说是顺嫔身边的素蝉姑姑来了。
“还不快请姑姑进来。”
沈玉芙收了笑,不敢拖沓,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裙,正襟危坐。
进来的是位年约三十许,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的大宫女,甫一见着沈玉芙,便一丝不苟地行礼:“素蝉问六公主安。”
沈玉芙端着架子,抬了抬手:“素蝉姑姑快起。”
无怪沈玉芙如此紧张,这位素蝉是沈玉芙生母顺嫔身边最得力,也最严苛的心腹大宫女,最是注重礼仪规矩。沈玉芙幼时的宫廷礼仪全由她教导,三天两头即被罚抄写《女戒》,实在怵极了她。
素蝉行了礼,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先在殿内转了一圈,随后落在沈玉芙与春杏身上,眉头蹙起来,训道:“六公主身份尊贵,代表皇室威仪,行止坐卧皆要时时端庄,讲究笑不露齿。否则若让外人看见‘不端’,成何体统?”
原来是在外边就听见了两人的笑声。
春杏没那么怕,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在自个屋里笑一笑,又没人看见……”
素蝉眼睛如同利刃一样扫过来,像是会读心奇术:“春杏,你跟在公主身旁,不知劝诫,反倒怂恿,真是越发没有规矩!顺嫔娘娘平时是如何教导的?你全忘了不成!”
春杏讪讪地低下头。
沈玉芙忙开口打圆场,把话岔过去:“素蝉姑姑教训得是,是我没约束好春杏,回头必定责罚……姑姑此刻过来,是母亲有什么吩咐吗?”
要放在以前,素蝉可没那么轻易饶过春杏。但她此次来访,的确另有要事。
何况,春杏或许轮不到后边的处置了。
想到来之前顺嫔娘娘的言语,素蝉表情更加严厉,没漏口风,只道:“六公主,顺嫔娘娘托奴婢传话,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
回廊悠长曲折,即便四处悬挂着宫灯,但到底依靠山林,重重蝉鸣之下,人的脚步声反而听不太清,像是只身走在幽幽的山谷。
顺嫔住的院落比沈玉芙的要大些,不过更加僻静。墙角栽了几株树姿优美的紫薇,花色红粉,繁茂地点出几分活气,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玉芙无端地,心脏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才跟着素蝉踏入内室。
顺嫔就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着颜色沉静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简单的玉饰。她的相貌与沈玉芙有五六分相似,同样都是柳叶般的细眉,杏仁一样的眼睛。
只是岁月与深宫难免在那张温婉的脸上留下痕迹,不同于女儿家的清澈柔和,顺嫔的眼神要沉着得多。
“母亲。”沈玉芙怯怯地唤道。
顺嫔淡淡道:“跪下。”
顺嫔是皇帝沈靖川尚在潜渊时的旧人,性情温婉,熟读诗书。沈靖川顾念她追随多年的旧情,破格让她一个落魄秀才家的女儿坐上了嫔位。
却不见顺嫔因此争风,倒是非逢年过节,宫里妃嫔绝想不到有这号人物。若要提,倒总与一心礼佛的仪妃一同说起。
唯有顺嫔自己知道,从昔日的快活小姑娘,熬成如今的顺嫔,再将沈玉芙平平安安抚养长大,这当中费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磋磨。或许正是因她过于谨慎,处处小心,才将沈玉芙养成了这般怯弱性子。
私心里,顺嫔对沈玉芙有愧,关起门来,虽偶有训斥,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冷脸,一句话不说就叫她跪下。
“母亲?”
沈玉芙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屈膝跪在了冰凉坚硬的砖地上。春杏跟着慌忙跪倒,头深深埋着。
屋里,拢共只有四人。沈玉芙后知后觉地发现院落里一个宫女也没瞧见,全都被顺嫔遣了出去,难怪如此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惶惑地抬头望着母亲,发现她似乎正提着笔在抄写什么,于是又求助地瞥了一眼母亲身侧面无表情的素蝉。可素蝉也沉默不言,一时氛围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跪了有半柱香,沈玉芙的膝盖开始发麻,上半身微微摇晃。
恰在此时,顺嫔刚巧抄完一卷书册,将笔搁下:“知错了吗?”
沈玉芙讷讷:“儿臣不知何错之有……”
“好,”顺嫔点了点头,说,“素蝉,将春杏拉下去,杖毙。”
“是,娘娘。”
素蝉毫不迟疑地应声,走下来拽住春杏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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