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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娘娘饶命!”春杏哭喊。
直到这时,沈玉芙才回过神自己的母亲说了什么。她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春杏不让素蝉把人带走。
奇迹的是,向来力大无比的素蝉竟真被她拦住了。
“母亲!”沈玉芙难以置信地看着顺嫔,声音发颤,“春杏她犯了什么错?您居然要杀了她!”
顺嫔看她护犊子似的不肯松手,面色沉沉:“错?她身为公主近侍,不知规劝主子谨言慎行,反倒纵容挑唆,引人非议,难道不该以死谢罪?”
“儿臣不明白母亲的意思。”沈玉芙听得云里雾里。
春杏何时挑唆过她?又引了什么非议?
素蝉肃声道:“六公主,今日册封礼后,是否有两名禁军护送公主回殿?”
沈玉芙应了:“是……”
她收住话音,而顺嫔和素蝉就那么看着她。
沈玉芙的脸色一下子褪去血色。
她去寻顾从酌说话时十分小心,结果居然是离开时太过欣喜出了差错,被人瞧见。宫中没有秘密,只片刻功夫过去,就能传出她与顾从酌的流言了!
“那……那与春杏何干?”沈玉芙嘴硬道,“是我自己要去找顾将军说话,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与她无关?”
顺嫔重重拍了下桌案,怒斥:“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她是你贴身宫女,没她多舌,你敢上去寻人说话吗……明知此时风云动荡,还要不知死活往浪尖潮头站,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痛快!”
“顾从酌是何等人物?他是镇国公与长公主独子,出身显赫,战功累累。此番入京接连破获疑案,嫉恶如仇,名声响彻江南,还立下护驾大功,辅佐太子!”
沈玉芙:“这正说明他为人端正!”
顺嫔气笑了,讽道:“是啊,满朝文武都看不出的道理,竟被你个小丫头看破了!你可知,这样的人,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立了多少功,就有多少仇家!京中隐隐已有风声,说他‘只手遮天’,今时今日风光无限,风光能到他寿终正寝那一日吗?”
沈玉芙反驳:“母亲,你勿要咒他!”
顺嫔斥道:“你还为他说起我的不是了?!玉芙,你并不是没人肯娶,做媒的人日日递牌子进宫见我,你选个能平安度日的不好吗?”
沈玉芙不知所措,她生平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什么人,绝不肯三言两语就轻言放弃。但母亲与春杏对她来说同样不可割舍,她亦不愿为此与母亲大吵一架,闹得不可开交。
她两手抱着春杏,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能说服母亲的说辞,记忆里先跳出来的竟然是顾从酌鼓励她的话语。
于是沈玉芙挺直腰背,掷地有声道:“母亲,你可知顾将军今日夸赞儿臣,说儿臣勇武,当得起全军喝彩?”
她将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与夸大地全盘托出,末了,又真情实感地道:“自打儿臣向父皇恳求,允儿臣与谢常欢婚事作废,早就有流言蜚语笑儿臣是‘孤星’。嘴上不挑明,其实心里笑话我是二嫁的大有人在。”
“来提亲的世家公子,多是酒囊饭袋和靠祖荫的草包,哪里比得上顾将军分毫?他们揣着什么心思,偏巧挤在三皇兄要被立太子时赶来提亲?难道母亲会不明白他们是瞧中三皇兄的权势,想要攀附皇室?”
“顾将军卓然出众,得父皇封号,来日必定承袭国公爵位,也与皇兄关系甚佳。他有什么可在儿臣身上图谋的?不如说儿臣要图谋他!可见他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比趋炎附势的小人强?”
她劈里啪啦说完一大串,再回过神,发现顺嫔看着她的眼神相当惊讶,好似没想到自己向来唯唯诺诺的女儿有一天能这样与她辩驳,并且说得有理有据。
沈玉芙眼眶通红:“儿臣自知行事莽撞,然而顾将军是唯一一个没有……没有嫌弃儿臣的人。既然他借口军务繁忙,说并无意中人,那么意中人为何不能是儿臣?纵然他为旁人不容,往后遭受攻讦弹劾,儿臣愿与他并肩同行,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顺嫔沉默地盯了她片刻,忽而道:“玉芙,你确定,顾将军说的是‘军务’?”
沈玉芙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自然!顾将军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儿臣都记得清清楚楚!”
顺嫔道:“哪怕因此你要远离京城,去往北境,你也不悔?”
沈玉芙只当是因为顾从酌迟早要回边疆领军,不假思索就答道:“京城固然繁华,却不如北境远离漩涡。到那时,他指挥沙场,儿臣为他缝补盔甲。两鬓苍苍时,弹琴舞剑,悠然南山下……何尝不是举案齐眉的佳话?”
“母亲,儿臣绝不后悔,若是错过顾将军,儿臣才会追悔莫及。求母亲成全,去请皇兄做媒,为儿臣与顾将军说亲吧!”
顺嫔还能怎么样?正如她亲口所说,沈玉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女儿如此恳求,她哪里狠得下心推拒?
顺嫔摆了摆手,素蝉会意,将春杏的手松开了。
春杏如蒙大赦:“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沈玉芙悄悄松了口气,看出顺嫔的态度松动,想要再接再厉:“母亲……”
顺嫔抚着额,无奈道:“行了,我替你去问问太子殿下的意思!你能不能称心如意地有这门婚事,我说了不算,得看太子殿下许不许。”
沈玉芙觉得十拿九稳,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顾将军可襄助皇兄,他听后必定高兴,应当不会拒绝。”
顺嫔看着自己天真的女儿,不由叹了口气:“正因他可襄助,太子才会犹豫……顾将军文武俱全,以他之能,来日官拜丞相也未可知。然而你皇兄又岂是池中之物?”
蛰伏多年,腿疾残废,一朝反败为胜,成功将先前势头正盛的恭王打落下马。
顺嫔说道:“太子胸有沟壑,深谋远虑。今日,他依靠顾将军在朝中站稳脚跟;来日,顾将军就成了他大展手脚的阻碍……两朝功臣,皇亲国戚,就是皇帝都得礼让三分,还不巧手握重兵。到那时,他在皇帝心里,恐怕与平凉王无异。”
不知怎的,沈玉芙想起自己与顾从酌说话时,沈临桉过来与她打招呼。言语之间两人十分亲密,好像不是母亲说的那么回事。
沈玉芙期期艾艾:“那怎么办?”
顺嫔叹道:“我先找个机会,探探你皇兄的口风……若他肯允,这事就算成了。”
沈玉芙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地退出去了。徒留顺嫔坐在原地,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女儿伤神。
素蝉走到顺嫔身边,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娘娘,若六公主嫁给顾将军,娘娘就难再见到她了……”
妃嫔无诏不可出宫离京,顾从酌要是带着沈玉芙到北边去,母女就得分隔两方。
顺嫔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没睁眼:“不见这糟心的,我还省力爽快。”
一听就是嘴硬。
素蝉没接话,继续按着。
顺嫔顿了顿,喃喃自语似的说道:“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总有风波……她不是我,北边虽冷,她若能与顾将军两情相悦,或许真能快活地过一辈子。”
不知究竟在说服谁。
第112章 邀约
是夜,东宫。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
是夜, 东宫。
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着新搬进来的博古架与桌案,又拖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在墙面上拉出好长的黑影。
沈临桉坐在桌后,离黑影的边缘不过一步之遥。
自沈祁倒台、沈临桉册封太子后, 京中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水面之下暗潮汹涌。不少势力或依附他家或坐壁观望,如同惊蛰后的虫豸,蠢蠢欲动,只待摸清这位新任储君的底线与脾性。
相比起来, 顾从酌则是那柄毫不留情、劈开浑水的利刃。北镇抚司十二个时辰不吹烛火,接连翻出好几桩牵涉甚广的陈年旧案, 抓了不少皇亲贵胄, 据说连诏狱都快装不下了。
如此不顾情面,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沈靖川了无踪迹寻不着, 达官贵人没法子, 只能变着法来烦沈临桉。不说别的, 单每日送到沈临桉这儿来告状的折子,摊开来都能绕院子三圈。
譬如沈临桉现在翻开的这本, 写的就是“专横跋扈、罗织罪名”。他草草扫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 似是嘲讽。
“这群人,难道真当我是傻子?”沈临桉心道。
他连看完的耐心也无, 随手一甩, 将那本言官费了大心思、引经据典写成的折子扔到了墙角。
墙角那儿早早堆成小山, 其中两本摔得摊开来, 一本写着“出身行伍, 不通国事”,一本写着“重权在握,不可不畏”,署名都是关成仁。
等沈临桉在一堆废话折子里,拣出值得一看的批复完,灯台的烛火已燃过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席卷上来的疲倦,将脊背往后靠去,抬手摁了摁突突跳动的眉心。
“……也不知兄长现在在做什么?”沈临桉漫无目的地想道。
望舟捧着一碗新煎的药汤进来,看着自家殿下如此疲乏的样子,将托盘搁置在边上,低声劝道:“殿下,夜已深了,将裴大夫的药喝过,殿下就歇息吧?”
这几日沈临桉连轴转,望舟看在眼里,如今逮着机会就开口劝。
照他看,公务是处理不完的,从前沈临桉也并不这么劳神费力。合着当上太子,日子还不如从前。
沈临桉捏着眉心的指尖顿了顿,没睁眼,只问:“什么时辰了?”
望舟连忙看了眼墙角的刻漏,答:“回殿下,再过两刻,便是子时了。”
子时……
沈临桉指尖敲了敲桌案,清晰地记得明日便是七月初六。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想到明日是什么日子,接连埋头案牍的不耐都完全消散了。
“嗯,”沈临桉应了声,站起来,随意地对望舟摆了摆手,“这儿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望舟看他起身,还以为他要拿什么或找什么东西,目光一扫在角落看到那堆报废的奏折,望舟赶紧抢着过去捡拾。
“殿下还没歇息呢,望舟留下来,还能替殿下打打杂、添些热水……”望舟一本本捡着奏折,坚持道。
沈临桉走到窗边,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好整以暇道:“你要留,我可不留。”
望舟忙着拾掇,没想明白殿下是什么意思。他将那堆奏折排成几摞,日期近的放外边,日期远的放里边。
“烧炉子的时候先点里边的,”望舟盘算着,“外边的明日烧。”
还好递折子的官员不知道自己的呕心沥血之作都被沈临桉拿去取火,否则上奏控诉的折子还能再绕院子三圈。
望舟边收,边问:“殿下要找什么?望舟来拿……”
一回头,窗边空无一人。
*
北镇抚司,诏狱。
铁栏门轰然大开,又哐啷合拢,内里终年不散的阴寒与血腥气飘荡出来,被惨嚎拽住脚跟,生生拖了回去。
顾从酌拾级而下,周身浸染的气息森然,若是细看,还能在麒麟服的袖口与衣摆找出深暗的痕迹,触之黏腻。
“啧,这小官骨头挺软。”常宁跟在他身侧半步,习以为常地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扔给他。
顾从酌稳稳接住,垂下眼,借着檐下风灯的亮光,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将那或新鲜或半凝的暗红一点点拭去,露出覆着薄茧的修长指节。
约莫近日审的人犯实在太多,常宁不自觉还将人比了比,随口道:“没昨儿审的考功员外郎嘴硬,非得上‘大货’才张嘴。”
他说的小官是今日刚抓进来的沈祁党羽,在驿站管驿马文书,职位芝麻大。不过他替沈祁送过不少回书信,手脚利落干净,若不是顺着藤蔓往下揪,未必能逮着他。
不过,除了传信递物,这小官也没干过别的。沈祁兴许自己都忘了手下有这么个人打杂,否则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他升升位子?
“他今天是想偷逃出京吧?”常宁想起抓他时的情形,说道,“有点小聪明……可惜城门由盖川亲自盯着,他能跑哪儿去?”
正说着,走廊尽头脚步匆匆,高柏一路疾走过来在顾从酌面前站定,抱拳低声道:“指挥使,礼部关尚书在衙署外候着,说想见指挥使一面。”
顾从酌还没说话,常宁先奇道:“关成仁?怎么,他嫌上折子弹劾还不够,还要追到衙署里当面骂不成?”
骂顾从酌的文官御史分两派,一派是沈祁余党或身不太正的官员,做贼心虚;还有一派就是关成仁打头,见天儿地苦口婆心,非说顾从酌行事无忌,一家独大,该早日撤了北镇抚司。
前者不怀好意,常宁头天听见,次日就能上门抓人,证据一应俱全。后者都是实实在在的清高读书人,家里穷得四面漏风,抓了人估计要在狱里写血书自尽,惹一个就得被群起攻之。
常宁得过顾从酌吩咐,说他们要是没犯事就当没听见。于是回回北镇抚司的人路过他们,一个个都装聋子。
倒是顾从酌略一思忖,记起今日抓回来的那个小官,恰好也姓“关”。
高柏心领神会,说道:“如指挥使所想,刚收押的关鸣,正是关尚书同宗胞弟的独子。关尚书那一支人丁不旺,胞弟多病,关鸣幼时曾在尚书府养过一段时日。”
常宁听懂了:“哦,是来求情的。”
弹劾旁人时不遗余力,常宁原真觉得他铁面无私,不想只是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
北镇抚司有规矩,再者常宁替顾从酌打抱不平,便道:“我去回了关成仁,就说牵连逆党证据确凿,谁来说情都无用。”
高柏解释道:“不,常副将……关尚书说并非来求情放人,也不必看他的颜面,北镇抚司依律审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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