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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住!弓箭手,三轮齐射后速撤!”唯宁的喝令斩钉截铁,穿透喧嚣。令旗挥动,大军依令而动,阵型变幻如臂使指。
箭雨往来交错,血肉顷刻横飞。前排盾阵在重斧与长矛的轮番冲击下渐显裂痕,嘶吼声、金铁交击声、垂死哀鸣轰然炸响,将这片荒原化作了吞噬生命的血色漩涡。
唯宁一夹马腹,战马如电疾驰,亲卫精锐紧随其后,直刺向敌军右翼一处渐溃的缺口。她手中长剑化作银龙翻飞,所经之处敌影纷纷倒地。此番突击,意在集中锐力,撕开裂隙,为绝境搏一线生机。
慕辰亦率部从左翼杀出,重剑大开大阖,势如劈浪斩涛,自另一处奋力突围,与唯宁遥相呼应。
顷刻间,两军犬牙交错,尸骸不断堆积。唯宁的突击起初见效,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狄军韧性超乎想象,很快便有更多生力军填补上来。尤其是那支一直未动、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的队伍,开始朝着“宁”字旗的方向稳步挤压。也就在这时,那杆一直静立的金色狼头王旗,终于动了。
乌蒙崇鸿策马狂奔,身后一队同样装束精良、沉默如铁的亲卫如同一体般跟随。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那抹在乱军中依旧闪亮的银甲蓝披。
沉重的压力骤然降临。唯宁抬眼便看到了那杆如同索命符般逼近的玄色王旗,以及旗下那个如同铁铸的身影。
“慕将!”她高喊,“我带人缠住崇鸿,你伺机斩将夺旗!”唯宁语速极快,目光灼灼。
“宁儿!太险了!”慕辰急道。
“执行军令!”唯宁厉声打断,随即一勒马缰,竟主动迎着那杆王旗冲去。数十名死士毫不犹豫地跟随。
几乎同时,另一支荻鸢精锐从斜刺里杀出,为首的将领身形高瘦,面色苍白阴柔,手中狭长的长刀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取慕辰。正是荻鸢颂旻。
“龟孙,你的对手是我。”荻鸢颂旻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刀光已笼罩慕辰周身。
慕辰被迫应战,重剑与长刀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他心急如焚,却无法立刻脱身去支援唯宁。
唯宁已与乌蒙正面相对,目光接触的一霎,枪出如龙!
唯宁迎上,剑尖精准地点在枪尖侧面,试图荡开这雷霆一击。然而枪身上传来的力道浑厚如山,远超预估。她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胯下战马也被带得希津津一声长嘶,连退两步。
仅仅一招,二人都心中一震,但只是片刻,眼神又换上锐利杀意。唯宁厉叱一声,剑光展开,试图以灵巧身法弥补力量的差距。
乌蒙的枪法却大巧不工,沉稳狠辣,每一枪都封死她的进攻路线,每一次碰撞都让她气血翻腾。他攻防严谨,几乎无破绽,唯宁勉力躲开长枪,却也难以击中他的要害。
乌蒙肩头已被划出一道口子,应对其实也显勉强,嘴上却依然戏谑:“黄毛丫头,给爷爷挠痒呢?”
唯宁知道不能拖延,使出鱼死网破的杀招。乌蒙被她突然的发狠击得连连后退,眼见如此,自己也只得使出杀招。唯宁银甲上开始不断增添新的划痕与凹痕。
苍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血色斑驳的荒原。风裹挟着铁锈味、尘土和濒死呻吟,浑浊而沉重。
唯宁已不顾招式,忽然想起儿时见母亲与父亲玩闹时的浑招。飞身扑向乌蒙,压上全身力气将他缠打下马。乌蒙刚爬起,唯宁已倒挂他颈前,反手劈向他的颈项。二人弱点命门皆在对方手中,竟是双败俱伤之局。昔年唯父见商夫人使出此招,知是玩笑,往往宠溺相让。可这是战场……
二人同时发力,血溅夕阳,整个战场都安静了几分。短暂静默中,终是乌蒙带着满面鲜血,踉跄站起身来。
“宁儿!”不远处传来慕辰目眦欲裂的嘶吼,“保护将军!”慕辰的咆哮声带着绝望的疯狂,他挥舞着已经卷刃的重剑,拼命想向这边靠拢,却被更多敌兵和那柄诡异飘忽的长刀死死缠住。
唯宁躺在冰冷的血泥里,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灼般的剧痛。她的剑脱手落在一步之外,剑身沾满污泥。她试图动弹,却发现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不听使唤。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那面一直跟随她冲锋、此刻已插在不远处的“宁”字帅旗,旗角被风吹动,轻轻覆上她沾满血污的侧脸,又滑落。
良久,乌蒙崇鸿拨开身上压着的唯宁,仿佛随意拨开一片落叶。他拄着那杆犹在滴血的长枪,踉跄起身,身姿却在残阳中挺得笔直。血光浸染铁甲,竟有几分夺目的森然。
荻鸢远远留意到这边情形,志得意满地轻转手腕。刀尖血珠甩出一道暗红的弧线,旋即收刀入鞘。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略一扬首,兵士便粗暴地将慕辰拖拽起来。颂旻踱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彻底吞噬了这位被俘的敌将。“这个先给我留着,有点意思!”
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被大地吞没。旷野上,只剩下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伤兵的哀嚎,以及永不止息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新死的魂灵,呼啸着掠过唯宁渐渐冰冷的躯体,掠过那柄蒙尘的长剑,奔向南方未知的夜色。
浑身筋骨如被寸寸碾过,头颅里似有银针翻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钝重的闷痛。她勉力抬首,残阳正从枯枝的罅隙间滴落,将远山和荒径染成一片怆然的金红,像极了那年秋猎归来,阿洛为她披上氅衣时,天际最后那抹暖色。
“咳……”血沫溢出唇角,温热与凉意交织。她知道,时辰到了。
“飞燕眷洛”……应该用这一招的。唯宁无声苦笑。
视线开始涣散,夕光碎成恍惚的流金。恍惚间,仿佛又见她在阶前回首,鬓边那支木簪,在秋光里微微地颤。
“对不起,阿洛……”未尽之言散入渐起的晚风。最后一丝知觉自指尖褪去时,她朝着那片虚空中、再不可及的方向,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夜色,终是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余烬。
第100章 宫垣恸守(上)
苍穹如覆重墨,阴云似厚帷低垂,将那朗朗乾坤尽皆遮蔽。阴云层堆,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卷残叶,将整个天际染得浑浊晦暗。万泉铁骑狂飙突进,所过之处,尘土如龙,翻卷升腾,终于将王城最后一道瓮城踏作齑粉,直逼陶然王宫前。
万泉军身披黑金交织的甲胄,甲片在阴沉天幕下流转着幽冷寒光,宛如暗夜中苏醒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气息。他们列阵如山,密不透风,仿佛一座移动的黑色堡垒,缓缓压向王城,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让人心生绝望,未战先怯。
乌蒙将军端坐于一匹雄峻非凡的黑色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如苍松屹立,尽显大将之风。他头戴玄铁铸就的头盔,面容冷峻如寒铁,双眸似炬,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王城,眼底深处戾气翻涌,仿佛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荻鸢目光悄然掠过乌蒙将军脖颈间缠绕的布条,那上面血迹斑斑,已然凝固成暗褐色的痂,恭谨地言道:“王上,连日征战,您亲力亲为,身负伤痛。陶然王城已是孤城,破城之事,何须王上亲自动手?交予侄儿,定不负所托。”
乌蒙目光如炬,依旧凝视前方王城,眼底戾气翻腾,其声低沉:“瞧不起我这老家伙?我就要亲手破了这陶然王宫!”
荻鸢神色一凛,旋即低头作揖,声音恭顺:“末将不敢,尊上神武,定能一举破城!”
城楼之上,伍月身披银甲,傲立于城堞之间,目光如炬,扫视着城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敌军。向着城下敌军大声喊话,声音如穿云裂石般响亮,字字铿锵:“此乃陶然王宫,乃我陶然国之尊严所在,岂容侵犯!尔等若即刻退兵,尚可留全尸,归葬故里;若执迷不悟,继续负隅顽抗,定让你们血染此城,死无葬身之地!”
荻鸢仰天大笑,其声刺耳,如鸦之唳:“哟——这不是白淇小儿的娇妻么?你夫君躲着不敢见人,倒让你这弱女子抛头露面,守此孤城?”他拖长语调,言辞恶毒,“不如开门投降,随我回营。做我小妾,保你衣食无忧!”
伍月紧握剑柄,指尖冰凉如霜。鄂森护着白淇王驾,自西偏门仓皇撤离的车轮声,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偌大的王宫,最后竟由她与白洛坐镇。心口凉意,瞬间蔓延,却也仅停留那一瞬。她坚定昂首,字字清晰:“尔等乃不义之师,天威难承,速速退去,免遭天谴!”
“小丫头,别背那些套话了!”城下的乌蒙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语,嗓音如雷鸣般震耳欲聋,他高声讥讽,“你那女将军唯宁,不是号称‘陶然第一勇将’么?现在,不过是我枪下的一缕亡魂,哈哈哈!”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你猜,你那不敢露面的夫君……和你,能支撑到几时?”
每个字都如淬了毒的冰锥,刺入耳膜,直击心灵。伍月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指腹被剑柄上细密的纹路硌得生疼,她的手臂微微颤抖,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城门訇然洞开,似要震碎这天地阴霾。伍月单骑如电,在阴沉天色中疾驰而出,仿若凌厉箭矢,带着破风之势直射敌阵。手中长剑寒光闪烁,剑光乍起,直取乌蒙。
乌蒙挺枪迎上,枪剑相撞,金铁交鸣,声震四野。二人招式娴熟,试探攻守间进退有据,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打斗间,乌蒙颈间绷带意外迸裂,一道狰狞剑痕斜贯喉结下方,赫然展现于伍月眼前。那伤痕末端呈诡异钩状,似被毒蝎尾刺挑中,角度刁钻,伤口极深,又是近身所伤,像极了唯宁的剑法。
伍月如坠冰窟,瞳孔猛地收缩——乌蒙方才的喊话,或许并非虚张声势。
伍月但觉心口如遭利刃猛剖,剧痛似汹涌潮水,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直教她几近窒息。她悲愤难抑,仰首向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怒吼,那吼声仿若龙吟虎啸,穿云裂石,直震得苍穹瑟瑟,山河失色,尽显悲壮惨烈之态。
刹那间,伍月手中剑势骤变,全然没了先前试探之态。每一招每一式,皆倾尽全身之力,毫无保留,似要将满腔悲愤与杀意,皆付于这凌厉剑招之中。
不同于唯宁剑法的轻盈灵动,飘逸潇洒,伍月此刻之剑沉如千钧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狠若雷霆万钧,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每一击都凌厉与老辣,精准狠辣,直取乌蒙颈间那道狰狞旧伤,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去。那道伤痕,是唯宁以生命为代价刻下的永恒印记,是她留下的最后战机,亦是伍月与她灵魂相触的最近距离。
乌蒙首遭震退,颈骨间迸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响,旧创未愈,新血汩汩,染红了半边衣襟。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怒交加之色,低吼道:“你这婆娘怎比死了的那个更疯?!”
乌蒙的伤口渐渐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淌,每移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嘶吼。伍月双目喷火,手中长剑化作狂风暴雨,每一剑都裹挟着凌厉的杀意与无尽的愤怒,如闪电般直刺乌蒙要害。剑影闪烁,寒光凛冽,乌蒙在伍月这般猛烈的攻击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他虽奋力抵挡,但伤势严重,动作渐渐迟缓,终究含恨暂时退兵,狼狈地逃离。
次日,彤云密布,苍穹垂下厚重帷幕。荻鸢率军于城下叫阵,嘴上仍不饶人:“妹妹昨夜可曾想我?“
伍月傲立城头,抬眼满目皆是血色交织,悲戚似有数万冤魂在眼前哭诉,发狠若要将面前千军都焚成灰烬,开城门大开的瞬间,一声狂野不羁地大喝一同迎面而来:“龟孙,叫奶奶!“
此后伍月似疯魔般疯狂抗击,每一招皆欲取人性命,剑影闪烁间,似有狂风呼啸、惊雷炸响,杀得敌军胆寒。荻鸢七战五败,狼狈不堪,军中士气低落,怨声载道。
这日黄昏,细雨朦胧,笼罩着陶然王宫。白洛不顾雨湿衣衫,冒雨登上城楼,眉间的忧虑与惆怅将将掩饰住。伍月与她并肩立于垛口,任那雨丝轻拂。已然多日,二人未曾好好倾诉过一句体己话,即便偶尔照面,亦是匆匆一瞥或公事公办。二人心中有着共同的重担,心照不宣,放不下,甩不脱,更说不出。
宫墙外,不见任何车马行人,极目远眺,只能望见远处万泉军营的灯火连绵不绝,在雨幕中闪烁不定,恰似鬼火幽幽,
白洛轻启朱唇,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听说了乌蒙喊话。”
伍月闻言,心中一紧,忙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清了清一时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嗓子:“应是他胡言乱语,妄图霍乱军心。不用理会。”
白洛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似有似无,飘落在雨中。
“信探已四处寻觅,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伍月安慰道。她心中的重石日复一日地沉重,已在唯宁凶多吉少这一基于事实的判断中度日如年了了太久,久到心碎难合。可如今她却强作镇定,就像被围了城的每个白天那样,乐观果决,全然不见她每夜通宵难眠又不敢肆意宣泄的苦涩悲恸;更无人知晓,梦魇中乌蒙颈上狼尾的剑痕和唯宁的无助呼喊,已将她的灵魂蹂躏吞噬了千万遍。眼前人便是她最爱的人,如此,护她周全,便是自己最大的夙愿。
她终是转了话头:“求援令已发多日,各路援兵也已在路上了。你后方坐镇,委实辛苦,何不去早些歇息?”
“我想出来透口气。”白洛见话题已转,继续二人不去触碰心中柔软的默契,“王兄来信说,行宫已安排妥当,你若是疲累,或可同去暂住些时日。”
“不必了。”伍月不掩面上淡漠,一口回绝。
正说话间,城门处有黑影一闪而过。伍月心中一凛,急忙令人将其带上来。来人竟是宫雪,侍卫一松手,她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瘫倒在地,趴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几个内侍见状,急忙冲上去想要搀扶,可刚一靠近,便被她身上那股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逼得步子慢了下去,正巧白洛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紧紧将她扶住,急切地问道:“你受伤了?阿宁呢?”
宫雪缓缓抬起头,双眼含泪,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我们本已在回京路上了,可听闻万泉攻京,唯将回头阻击……力量悬殊太大,唯家军……全军都……牺牲了……”
“阿宁呢?”白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颤抖与恐惧。
“将军……将军也……”宫雪哽咽着,泪水夺眶而出,无法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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