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狂风吹开了窗户,裹挟进远处焦土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
霁舟起身迎着狂风,艰难地关了窗,回身继续说到。:“我手无缚鸡之力,伍将军可以随时验证。若有半句虚言,你说杀,便杀了。我霁舟绝无怨言。”鬓间发丝被狂风吹乱,盈盈轻摇间,似乎更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可她仅顿了顿,唇角又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你向来性情中人,想来是舍不得杀我的。”
伍月盯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疏离,“我现在都没空理会你。”
“我知道。”霁舟点头,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温然,“我没有奢望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是孤身一人,早就习惯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目光却落在伍月身上,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又很近的地方,没有威逼利诱,甚至没有世俗欲望,只有含蓄的倾慕和温柔的等待。
“身为人臣,我与你一样。我了解你的所有,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更适合你、更……仰慕你。”霁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热切。
伍月察觉她平静中的暗流波动,觉得罕见难得,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心拨大动,惊讶和感动交织冲撞,让她的神色不禁也微动,一向贫嘴的她,竟然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霁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方才的锋锐,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温和:“我不期待你现在回应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别排斥我,让我帮你——也算是成全我自己。”
她的笑稍稍收了几分,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目光认真而郑重:“你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能功亏一篑。我和你一起,静待时机,我保证,我们定能杀回去,救出她。”
景行沉默良久,远处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似是她内心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看霁舟,只是轻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在汲取力量。
良久,终于传来她低低的一个字:“好。”
第132章 春深煦锁
羽宁被押入地牢,白洛一路紧随。石板阶梯蜿蜒向下,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踏入牢房后,一名牢房卫兵手持铁链上前,白洛眼神凌厉,冷冷喝退卫兵,随即吩咐宫中医师即刻上前为羽宁诊治。
医师小心翼翼地靠近,欲为她处理战场上留下的伤口。羽宁却猛地侧身避开,这一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鲜血瞬间洇开一片,在衣衫上晕染出触目惊心的痕迹。她神情冷冽如霜,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必费心。”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白洛。牢中光线昏暗,唯有几束斜落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愈发触目惊心。她的目光幽深如刃,像是要把人剖开。
“你让宫雪编造故事,引我入局。”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与难以抑制的愤怒,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回荡,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地刺向白洛。“如今你如愿以偿,这戏,也不必再演了。”
白洛静立于牢门旁,半边身子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神中满是疼惜与焦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先疗伤,过后我自会解释。”
“不必了。什么都不必了。”羽宁嘴角勾起一抹淡嘲,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我从来不过是政权与战事中的一枚棋子。不被你算计,也会被他人摆布。结局,没什么不同。”
话音落下,牢中一时寂静,只有墙壁渗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白洛望着她残破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止住。不顾胸口的疼,她放柔了声音:“怎会一样?你我之间,有误会……”话到此处,她瞥了一眼周遭的守卫和医师,有修饰了一下措辞,“也有故旧的情谊……”
羽宁没有接话。她面无血色,脸上血迹未干,来不及擦拭,衬得那双眼睛愈发血腥骇人。她微微抬眼,眸中尽是轻蔑,唇边浮出一丝无声不羁的冷笑。肩头铠甲缝隙间,又有温热洇出,银甲上那一抹深红,又浓了几分。
白洛也不再多言,转向医师,声音沉了下来:“继续。”
又对守卫道:“按住她。仔细些,别伤了。”
羽宁挣扎了几下,可她毕竟失血过多,又连日鏖战,不过片刻便被按在了狱中的塌上。她的发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在牢中回荡。
医师诊了许久,额上沁出细汗,才起身禀报:“气血两亏,急火攻心,心脉有损。需静养调理,否则……”他顿了顿,“恐寿数有碍。”
白洛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攥紧。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道:“务必治好。”
羽宁艰难地抬起头,神色不解:“为何?我死了,对你并无坏处。”
白洛对上她的目光,千钧之词只化为简短一句:“我只想你活着。”
牢中又是一阵寂静。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的光影明明灭灭。
“就为了折辱我?”羽宁冷笑,笑声在空旷的牢中回荡,带着几分凄厉,“你我之间,竟结下这般仇怨?”
白洛静静凝视着她,眸光深邃似在探寻答案,沉吟片刻后,声音轻缓:“是有些纠葛。谈不上仇怨。若我说,是因为在意你,你信吗?”
羽宁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要用多少次?还是说,你白洛也就这点本事?”
白洛见她全然不信,心如针扎。可她面上不显,终是无力再辩驳,反而顺着她的话,唇角微微一扬——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招不在多,有用便好。”
“你这蛇蝎之人,”羽宁咬牙切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守卫按下,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若你真治好我,就不怕我第一个杀了你?”
白洛眸中微光一闪,语气竟带了几分玩味——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温柔:“哦?那我拭目以待。”
若能让她以自己为敌而活下去,白洛甘愿。
可惜羽宁已万念俱灰。她被几人控制着,挣扎不得,也不想挣扎了,她目光涣散地望着墙角蔓延的青苔。连杀白洛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她已分不清,抢夺她王位的荻鸢、构陷她的陶然王、背叛她的万泉兵、步步紧逼的鄂森、欺她至深的白洛、抑或那曾友善却推她出征的沛霖,究竟谁更可恨,谁更残忍。
或许,一切不过因自己愚蠢,撑不起那份善良与担当……
她阖上眼,不再看任何人。
白洛默默注视着她,心疼蔓延,侵入骨髓。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我不会让你死。”
白洛见动之以情的法子不奏效,索性冷静罗列起事实:“若绝食,需半月方成;这里我会命人覆上软物,撞墙之类无望;咬舌、服毒、上吊,也需费些工夫,严密看守之下,你无从下手。”
“好好吃喝,否则,我会让人强行灌入。”白洛罗列清楚,总结到位,最后通牒道。
羽宁没有回应。她半阖着眼,失血让她已无力再说什么。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留有一线生机。
白洛站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她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又一下。行至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我每日都会来。明日见。”
步出地牢,重见天光,白洛只觉比战一场更耗心神。她靠在门边的石墙上,闭着眼缓了许久。日光刺目,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医师上前,欲为她包扎不知何时被自己掐破的手心。她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必。”
“她心智可清?记忆可全?”
医师躬身答道:“心智无碍,记忆确有损伤。需细细调养,方能渐渐恢复。只是——”他抬眼看了看阴湿的地牢,“此地于养伤不利。”
于是,白洛特意为她安排了向阳的天字号牢房,并每日准许她在自己宫中的庭院里逗留一个时辰,只为让她晒一会儿太阳。
此后,她果然每日探访。
有时是清晨,她会带着新做的糕点,静静坐在牢门外,等羽宁醒来;有时是午后,她会让侍女在院中铺上软垫,备好茶点,然后亲自去接羽宁出来。
院中有株老梅,枝影横斜。白洛常陪她在树下闲坐,带来各种新奇小物——一只能吹出鸟鸣的陶哨,一卷据说出自前朝大家的字帖,一匣子从外域运来的蜜饯。
若见羽宁神情稍缓,她便寻些话头轻声闲聊,说起少年时打闹、共读之轻松往事。
更多时候,只是她只是静坐一旁。日光透过梅枝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谁也不开口,谁也不看谁。只有茶烟袅袅,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白洛除了儿女情长外,亦将诸多心力倾注于朝政之事。她因战功显赫,地位日盛,鄂森则如坐针毡,权势被一步步蚕食。走投无路之下,鄂森铤而走险,暗中屯兵,谋反之态初显。白洛窥得先机,急忙向白淇进言。怎料白淇早已深陷鄂森的迷魂阵,非但不信,反而对其愧疚不已,更因白洛的“挑拨”而心生不满,处处与她为难。白洛一片苦心反被误解,在朝堂之上左右掣肘。她深知空口无凭,唯有手握证据才能揭穿鄂森的狼子野心,于是开始在暗中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笼络人心,以待来日与鄂森当庭对质。
第133章 外淬内锐
伍月对陶然王宫的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那幽深曲折的回廊,那阴森寂静的天牢,甚至那些寻常宫人都不曾留意的暗道与偏门。可如今,这些熟悉却成了最深的讽刺。陶然王宫有着严苛的规矩,蒙面之人不得入内,生生将人隔在宫墙内外。
霁舟知她心系羽宁,见她对着烛火摩挲残玉,便主动提出代她前往,称诺鹤部与王宫有交情,以贵族身份进入不会引人怀疑。
霁舟静静立在铜镜前——深蓝衣裙沉静如夜,银线绣就的暗纹在光下幽幽流转,腰间羊脂玉佩温润莹白,衬得那身深蓝愈发沉静。青丝挽成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素简得几乎清冷。镜中之人眉目如画,气度矜贵,却不知怎的,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凄惶。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隔着那层银线绣就的华美,她分明能感觉到那把弯刀的轮廓——那刀上沾过羽宁的血,也沾过万泉的风沙,更凝结着伍月的托付。还有那封信,伍月的字迹就贴在她心口,一字一句,都是信任与期许,她不愿辜负。
烛火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霁舟回过神来,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过无痕,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柔与决绝。
她不知道今日此去,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那扇宫门之后,等着她的是故人,还是刀斧。她只知道,羽宁在里面,伍月在等,而她——她必须去。她必须亲眼确认羽宁近况,方可想后招。
她最后正了正发簪,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伍月来送她,两人相视无言。伍月深知此行凶险万分,更明白自己这份人情重如千钧,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而霁舟依旧神色从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伍月的肩膀,那笑容里藏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个坚定的眼神。
宫门缓缓开启,她迈步而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仿佛当真是来拜访故交的贵族,而非一个来打探消息的旧部。可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道宫墙、每一扇门窗,将这些都暗暗记在心里。
正殿之上,白洛端坐,一袭月白长袍,发髻高绾,眉目清冷如霜雪。见霁舟入殿,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霁舟身上——那目光淡淡的,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霁舟敛袖行礼,不卑不亢。
两人对视的刹那,殿中便似有暗流涌动。
白洛率先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磬:“诺鹤太傅,您可是多年未踏入我陶然王宫了。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前些时日的陶万对决,我见像是太傅您督战呢。”
她话音未落,目光已紧紧锁住霁舟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霁舟唇角微扬,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殿下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诺鹤族是万泉子民,替朝廷分忧,也是分内之事。只是督战,不涉及两国纷扰。倒是殿下——”她略一停顿,目光与白洛正面交锋,“掳走我朝将军,却不见昭告,怕会让人误会您另有所图。”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白洛眼神微凛,身子微微前倾,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我之行事,自有分寸。诺鹤你身为诺鹤贵族,不好好在领地安享尊荣,却跑来我陶然王宫——莫不是想探听什么不该探听的事?”
霁舟却纹丝不动,甚至脸上的笑意都未曾减去半分:“殿下多虑了。那乌蒙羽宁毕竟是我朝要员,她是生是死,我得知晓,方才好复命。”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白洛,一字一句,“更重要的是,我也是受故人之托,才贸然前来。”
白洛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此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微微收紧。
“王宫之中,”她放下茶盏,声音恢复如常,“不知有哪位是您的故人?”
霁舟眸光微凝,难辨白洛此刻立场,遂与她目光交汇,沉声道:“将后筹谋未成患,拂袖怒起乱乾坤。残命勉撑难脱困,心忧狴狱梦魂牵。”
白洛震静,可现下遣散侍从到底是太过可疑,于是回道:“将颓邦运泣声濛,梦影萦心盼未穷。旧忆犹温期尚在,假名欺世罪难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两人对视一瞬。目光在空中交锋,似有火花迸溅。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霁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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