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晟砚坐在台阶上发愣,手机在兜里疯狂振动,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掏出手机,低头,看着上面那串熟悉的号码。
他接通,嗓音沙哑:“喂?”
“猜猜我是谁——”电话那头,游娇轻快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猜中有奖励。”
温晟砚瓮声瓮气的:“猜不到。”
他扣着裤腿上的灰,听着游娇说话:“那现在公布正确答案——当当!是妈妈哦。”
温晟砚扯了扯嘴角:“我早就知道了。”
“哎,这位小朋友你怎么耍赖呢?”
游娇那边很安静,温晟砚甚至能听见他妈妈那边有虫子在叫。
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抱着膝盖,下巴靠在膝头。
游娇还在喋喋不休:“猜对了有奖励,这样,奖励你回答妈妈一个问题。”
温晟砚闷笑:“哪有猜对的要给出题的奖励的?”
“当然有了,”游娇说,“妈妈问你,想不想妈妈?”
“想了。”温晟砚吸吸鼻子,脸埋进臂弯。
游娇轻笑:“那妈妈给你一个惊喜好不好?”
话音刚落,温晟砚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行李箱的轮子碾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丁零当啷地响。
他愣了下,抬起头。
不远处路灯下,游娇拖着行李箱朝他走来。
温晟砚张了张嘴,有些迷茫。
“……妈?”
身后,是匆忙下楼寻人的蒋艳红。
·
周天返校,温晟砚和傅曜脸上都挂了彩。
陈烁在温晟砚和温安桥干架的当天晚上就知道了消息,火急火燎跑去温家,拖鞋都没来得及换,防盗门敲得震天响,生怕晚一秒温安桥就会把他发小给弄死。
门开了,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游娇扶着门框,惊讶:“小烁?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陈烁伸长脖子,嘴巴里像在开机关枪噼里啪啦一顿说:“阿姨好阿姨好久不见阿姨又漂亮了,阿姨我找砚子。”
温晟砚坐在沙发上,衣服换了,拿着碘伏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消毒,疼得龇牙咧嘴。
听见声音,他抬头。
两人对视。
温晟砚:“哟。”
陈烁:“靠!”
陈烁硬是在他家住了一晚,提心吊胆的,生怕温安桥半路又回来,再把温晟砚打一顿。
有个人陪着至少没那么疼。
熬大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的哈欠连天。
陈烁挂在温晟砚身上,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班长你脸怎么了?”
傅曜面不改色:“摔了。”
陈烁没怎么怀疑。
他实在是很困,和温晟砚说了一声就回座位补觉。
温晟砚靠在椅背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今天忽然降温,暴雨,雨从早上起就没停过,温晟砚的座位在里面,靠着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来阵阵凉意。
他对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发呆,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替他关上窗户。
雨声风声被隔绝在窗外。
温晟砚反应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抬头,看着身边的人。
傅曜脸上的伤看着比他还严重。
侧脸贴着医用纱布,鼻梁上还有创口贴,额前的碎发遮挡的地方,隐约露出来一块青紫。
温晟砚眼皮一跳,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手比脑子快地掰过傅曜的脸,蹙眉:“你爸又打你了?”
傅曜的脸很凉,他摇头:“不算。”
他说:“是互殴。”
温晟砚默默放下手。
听着是比单方面挨打要好很多。
傅曜看出了他的想法,闷笑一声:“担心我啊?”
温晟砚白了他一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傅曜只是笑。
他趴在桌上,侧头,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温晟砚看。
温晟砚不耐烦:“看什么?”
傅曜轻声:“好看。”
这么好看的人,脸上不该留疤的。
和傅家比起来,温晟砚跟温安桥顶多算小打小闹。
傅止山这人,好面,精明,老婆孩子比不上面子,傅曜刚上高中没多久,被造谣同性恋,傅止山得知后连夜给人办理了转学,为的就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看着。
说好听点是为了孩子好,说难听点,就是怕傅曜给他丢人。
发现傅曜和温晟砚在谈恋爱不是偶然。
傅曜整整一个暑假没回家,傅止山从那时起就留了个心眼,直到过年,傅曜不打一声招呼就跑了,傅止山才确定,他这个好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
傅曜回家时,傅止山正在看他的电脑,光明正大摆在茶几上。
傅曜瞥了一眼,是他没来得及退出的微信账号,上面是和温晟砚的聊天记录。
见到这一幕,他没什么情绪,比起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和不屑。
“回来了?”傅止山瞥了他一眼。
“嗯。”傅曜换好鞋过来,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父子俩对峙。
傅止山语气平淡:“你当时答应的我什么,还记得吗?”
傅曜一手按在电脑上,恍若未闻:“我没让你看我电脑。”
最后一个字说完,傅曜余光中看见一抹白色迅速砸过来,额头被烟灰缸砸中,迅速肿起一块。
他一声不吭,反手抓起身旁的果盘砸回去。
傅止山没想到他会反抗,一时不察被果盘打中,捂着鼻子后退几步,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傅曜手臂垂下,果盘拎在手中。
“我五岁的时候,你第一次打我,说是因为我做错了事。”
傅曜踢开脚边的烟灰缸,一步一步靠近傅止山。
“后来我考了第一名,拿了奖学金,给你挣面子,你还是揍我,揍我妈。”
傅曜停在傅止山面前,看着半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半蹲下来,眼神淡漠:“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不是我跟我妈做错了事,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人渣。”
“没想过我会还手,对吗?”
傅曜抡起果盘,快准狠地扇在傅止山脑袋上。
他什么也听不见,不管是傅止山的咒骂,还是闻讯下楼的沈佳黎的尖叫,他全听不见。
他看着父亲,咧开嘴。
“现在,你打不过我了吧?”
果盘高高举起,再次落下。
他跟傅止山的互殴持续了得有半个晚上,刚冷静不到三秒钟,又拿着武器上去揍,傅止山被他用各种硬物打得鼻青脸肿。
傅曜像是在发泄这十几年的怒火,下手毫不留情,到最后邻居报警他也没停手,被拉开时手上全是细小的伤疤。
他蹲在门口,看傅止山和警察拉扯,一场斗殴被化为一次家庭矛盾。
沈佳黎一边哭一边给他上药,哭到眼睛红肿,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傅曜。
“妈。”傅曜看着她,“你跟他离婚好不好?”
他没有等到沈佳黎的回应。
不重要了,傅曜想,什么都不重要了。
李芸进来,隔空指了指温晟砚,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傅曜趴在桌上,眯眼,耳边是三班学生在叽叽喳喳。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转学?温晟砚?好好的干嘛转学?”
“真的,我去办公室听见李老师在跟他妈妈谈话,说是要换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傅曜眼睛睁开了。
温晟砚回来,刚坐下,手忽然被傅曜握住。
傅曜用了力气,勒得他手腕发疼:“你又发什么疯?”
傅曜盯着他:“你要转学?”
温晟砚没否认:“你知道了。”
他抽回手:“我妈回来了,她想我跟她一起走。”
傅曜喉咙干涩,他张了张嘴,艰难开口:“那我呢?”
温晟砚别过头。
“傅曜。”他声音很低,“我们谈谈吧。”
第71章
傅曜拒绝谈话。
两个人再次开始了冷战。
比起生气,傅曜更多的是觉得委屈和难过,堵着一口气不肯跟温晟砚说话,也不愿意听对方解释。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陈烁发现了不对,这天下雨,大课间不用跑操,他拿了几包零食过来分给二人,顺手拉开前桌的椅子坐下。
温晟砚趴在桌上,没动。
陈烁拿笔戳他,力气不大。
温晟砚抬起脑袋。
“你俩怎么了?”陈烁把撕开的薯片递过去,见他摇头,又拿回来,自己吃了两片,剩下的给了路过的孙向阳。
温晟砚的视线跟着孙向阳手里的薯片移动,闷闷不乐地说:“我还没吃呢。”
陈烁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
他骂骂咧咧地撕开另一包塞进温晟砚怀里:“给你的时候不吃。”
温晟砚看了眼包装袋上的原切马铃薯图片,皱眉:“不想吃这个味。”
陈烁又给他换了另一包番茄味的,并警告:“就这一个味,别多事。”
温晟砚的那句“换个味道”还没说出口,听见陈烁这话,默默憋了回去。
他咔嚓咔嚓咬着薯片,没什么精神。
陈烁看不下去他这副萎靡的模样,伸手糊了把他的头发,挺胸:“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跟哥哥说。”
“滚。”
陈烁放心了。
还有心思骂他,看起来也不是很严重。
傅曜抱着一叠练习册过来,目不斜视地往讲台方向走去,经过二人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放到温晟砚桌上。
温晟砚伸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他张了张嘴:“傅……”
傅曜不理他,直接走了。
温晟砚闭上嘴,脑袋埋进臂弯,用力吸了吸鼻子。
什么啊……
·
李芸在办公室和游娇谈话。
他一边翻着温晟砚的成绩单,一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保养得当,穿着一身昂贵的时装,眉眼之间和温晟砚有六分相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李老师,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周五之前能帮温晟砚办好转学手续吗?”
“可以是可以。”李芸说,“但温晟砚妈妈,孩子马上升高三了,现在转学,恐怕不太合适。”
“哦……只是马上,不是立刻,对吧?”
李芸没反应过来,游娇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放下:“没关系啊,等到了海城,再让他慢慢适应。”
李芸耐着性子和游娇解释:“这不是能不能适应的问题,海城的学校跟一中完全不同,温晟砚能不能跟得上,或者说他愿不愿意转学,这不能只看家长,还得看孩子自己。”
游娇仿佛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我问过他了,没说没问题。”
李芸的眉毛皱得更深:“温晟砚家长,你要考虑清楚,现在转学有很多麻烦。”
“我知道。”
游娇拿着包起身,格外认真:“但我们的想法都一样,都是为了让温晟砚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我并不认为他在这个地方能过得好,海城比伍县好很多。”
见她如此执着,李芸也不好再说什么,况且,游娇说得确实没错。
“对了,我能给温晟砚请半天假吗?”
游娇敲敲手机壳,笑着说:“他最近压力有点大,我想,他需要短暂地放松一下。”
下午的两节自习课,温晟砚和傅曜一句话都没说。
平时爱偷偷摸摸讲点小话的俩人这几天格外安静,讲台上的吴城忍不住看了好几次,心里琢磨半天,也没猜出俩孩子到底怎么了。
下课铃一响,傅曜就起身要走,身旁的温晟砚比他动作更快,几本书随意往书包里一丢,椅子往旁边一靠,起身,头也没回地跨出了教室。
门外有个傅曜没见过的女人在等着,她无比自然地接过温晟砚的书本,和他小声说话。
傅曜想过去,那根别扭的筋又不肯绕回来,扭捏半天,温晟砚就跟女人走了。
傅曜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来,瞥了眼温晟砚桌上的那瓶牛奶,更生气了。
温晟砚,坏东西。
温晟砚打了个喷嚏。
游娇拿着菜单,听见动静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温晟砚揉着鼻子:“可能吧。”
游娇“哦”了声,叫来服务员点菜。
游娇选的是家川菜馆,避开饭点,人不是很多,服务员上完菜,就去了旁边的空桌子,和几个朋友聊天。
游娇把热水烫过的筷子递给温晟砚,顺口问他:“转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晟砚戳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
十七八岁的年纪,少年面子大过天,被一年多未见过的母亲撞见自己在楼下偷偷哭,多多少少都会觉得难堪。
偏偏他妈跟他都是一样的性格,说好听点叫刨根问底,说难听点就是没眼力见,再难听一点,叫做喜欢犯贱。
温晟砚忙着擦鼻涕眼泪,他妈倒好,提个行李箱跑过来,弯腰看他:“真哭啦?”
温晟砚侧过身子,不让游娇看,游娇跟着转过去,又问:“要不要妈妈抱抱?”
“……妈你不要再说了。”
57/66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