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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何春花惨然一笑,身躯如崩塌的高墙一般,重重砸落尸山之上。
最前方的刺客见状猛地怒吼,提刀疯狂冲上,刀锋一闪,将何春花的头颅狠狠斩下。
他高高举起那颗染血的头颅,如同得胜凯旋的战神,狂啸声响彻荒野。
第169章 番外九:疯狂[番外]
陈铭与陈辉不敢耽搁,护着晕厥在马背上的顾秋月,借着夜色一路狂奔,硬生生冲破外围零星截杀,在天色将亮之际,平安返回礼俞城顾府。顾长安认得他二人,毫不犹豫便将那昏迷中的陌生男子给迎入府内好生照顾。
顾秋月始终昏沉未醒,眉头紧蹙,似是在梦魇中挣扎,被顾长安小心安置在内院床榻上,这一卧,便是整整一日。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近黄昏。
她缓缓睁开眼,颈间被劈中的钝痛还在,可比起身体的疼,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空落与恐慌,更让她浑身发寒。
何春花还没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死死攥着锦被,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自我安慰。
何春花武艺高强,枪法凌厉,又机敏过人,区区刺客拦不住她。她既然敢留下断后,便一定有全身而退的法子,或许只是绕道而行,迟几日便能归府。
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她强迫自己冷静,冷着脸处理归府后的琐事,压下心头每一次莫名的抽痛,装作毫不在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一静下来,脑海里全是何春花的身影。
她还在等。
等那个人回来,然后和她道歉,听她讲故事,再重新送她一颗真正的糖。
可她没有等到何春花,只等到了靖王的信使。
来人是靖王府亲卫,面色倨傲,双手捧着一只雕花木锦盒,躬身置于堂中。
“顾家主,靖王殿下念你劳苦,特送来一份‘捷报’,请你过目。”
顾秋月看着那只锦盒,心头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缓缓起身,强装镇定地走上前,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盒盖。
指腹用力,盒盖“咔嗒”一声轻响,被她缓缓掀开。
一股淡淡的、早已冷却的血腥气,混着泥腥味,静静弥漫开来。
锦盒之中铺着雪白绸缎,绸缎之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正是她日夜念着,骗着自己一定会回来的人。
双目轻闭,面色苍白,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那张素来爽朗明亮的脸,此刻安静得让人心碎。
那是何春花的头颅。
顾秋月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堂内的人影、声音、光线全都模糊成一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微凉的肌肤,只是轻轻一碰,便像是触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回。
那不是梦。
不是她自欺欺人的幻想。
那个会送她松塔,会笑着将她抱上马背,会不辞辛苦只为逗她一笑,会把她一颗恶作剧的糖贴身藏好的何春花,真的死了。
“啊——!!”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
顾秋月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锦盒边缘,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砸落在锦盒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从不知自己会如此狼狈,如此失控,如此崩溃。
往日所有的冷傲、克制、伪装、口是心非,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最赤裸、最绝望的悲恸。
“何……春……花!!!”
顾秋月死死咬着牙关,满是恨意地喊出她的名字。
“你不准死!!你还欠我一次……你不准死!!”
她这幅疯癫的模样,将前来送头颅的侍卫吓了一跳,眼见形势不对,他拔腿就要跑,却被顾秋月一剑刺穿了心脏。
“你们杀了她,那就亲自下去和她赔罪……”
顾秋月森冷的语气让周围的下人忍不住跪下颤抖,就连顾长安也感受到了一阵汹涌的杀意。
她丢下染血的剑,独自抱着何春花的头颅便走进了房间。
那一晚,顾秋月彻夜未眠,抱着那只锦盒,一动不动。
第二日天色微亮,顾长安推门而入时,惊得浑身血液冻结,不过一夜,三千青丝,半数变白。
那灰白相间的发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秋月缓缓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情绪,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与毁天灭地的恨意。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痛喊,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可怕。
“顾长安,传我命令。启动顾家所有暗线、死士、密探,把靖王与族中叛党勾结的所有证据,全部挖出来。”
她将埋藏多年的明棋、暗子、后手、证据,一股脑全部抛出,曾经的她步步为营,顾虑家族,权衡利弊。
如今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让那些杀了何春花的人全部偿命。
她让手下将所有收集的证据悉数交给顾长安,命他即刻出发前往洛阳。同时给宴闻笙速递一封信件,交代了她此行的目的。而后便让陈铭陈辉二人带着她,回到与何春花分离的路口,在那一堆堆的尸体里翻找,终于在第二日,于一处臭水沟处,找到了何春花的尸体。
顾秋月再也顾不上什么洁净,抱着那具无头尸,面上却无半点情绪,干涸的眼眶中涌出两行血泪。
她咬着牙将那具尸体背回顾府,独自为她清洗干净,而后拿起针具一针一线地将何春花的头颅缝回脖颈。
她要去湘西。
去找那位能保人尸身不腐的道士。
第170章 番外十:原谅[番外]
陈铭与陈辉见她这般模样,哪里放心让她独自前往。二人默默收拾好行李,租来一辆密闭宽敞的马车,护送着顾秋月与何春花,一路往湘西而去。
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这一路上,顾秋月不惜重金,每隔一个时辰便更换一次冰块,堆满车厢,只为延缓何春花身躯腐坏。冰块寒气刺骨,她自己被冻得手脚青紫、浑身冰凉,却从无一句怨言。
在她看来,这都是她欠何春花的,是她应得的报应。
三日后,三人终于抵达湘西。
那道士名气极大,略一打听,便寻到了隐居的院落。
陈铭与陈辉上前叩门,道士却只淡淡开口,只许顾秋月一人背着何春花入院。
顾秋月依言,小心翼翼背起何春花,缓步踏入院中。
林镇坐在石椅之上,悠然烹茶,抬眸看她,语气平静得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顾秋月,算算日子,也该是此时来了。”
“我……”顾秋月眼神空洞,面色死寂,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来求你,帮我,带她回家。”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引着她走入内室。室内正中,摆着一张寒冰打造的床榻,寒气氤氲。
“将她放上去吧。”林镇轻声道,“我与这姑娘,早有缘分。那年我赶尸路过缘落村,曾见她独自一人勇闯凶地,无畏无惧,倒是让我有两分刮目相看。一时心痒为她算了一卦,却算出她是个短命人。此番等你,也算是了却我与她的一段缘分。”
林镇伸手拨开何春花的眼皮,似在确认着什么,目光一转,看向何春花的脖子。
“她脖子上的伤,是你缝的?”
顾秋月没有应声,轻轻点了点头。
“算你有心,门外候着吧。”
言罢,他将顾秋月赶出屋内,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药物,将何春花全身浇灌。
就在最后一处部位被药水覆盖时,何春花的尸体突然张开了嘴,林镇上前查看,皱着眉取出那一块黄连,沉声开口:“你可有何心愿未解?”
空气静得可怕。
下一秒,何春花被针线细细缝合的喉咙,竟极轻极轻地震颤起来,一道微弱、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飘出:“我……原……原谅你了……”
一句话,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残念。
林镇沉沉点头,语气郑重:“好,你的遗言,我定会尽数托付。安心去吧。”
话音落,他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起古朴而晦涩的超度咒文。
咒声低沉绵长,回荡在屋内。
随着咒语落下,何春花微微张着的唇,终于缓缓合上,再无半分异动,只剩一身安然,仿佛从未受过半分苦楚。
门外,
顾秋月僵立在冷风里,发丝散乱,浑身冰凉。
那一句轻如羽毛的“原谅你了”,却比千刀万剐,更要剜心蚀骨。
林镇超度完后,打开房门,看着如同失了魂般的顾秋月,摊开手掌,将掌心中的那颗黄莲递过去。
“这是她让我还给你的,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她不怨你。从今以后,你们两不相欠了。”
顾秋月低头看向那颗黄莲,颤抖着手接过,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两不……相欠?”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不懂,又像是被这四个字彻底击垮。
她欠她的命,欠她的温柔,欠她的情,欠她那颗苦到心底的糖……
怎么可能,两不相欠。
林镇见她如此,于心不忍,出言宽慰:“你也不必过于悲伤,她的尸身我已经处理好了,趁着天色未黑,送她回家吧。”
顾秋月死死攥着掌心那点黄连,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点苦涩嵌进骨血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躬身,对着林镇深深一揖,似失了魂般。
“多谢道长。”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沉得要命。
陈铭与陈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安睡在冰床上的何春花抬上马车。顾秋月拒绝了任何人搀扶,亲自守在车辕边,一步也不肯离开。车厢里的冰块依旧冒着寒气,她便就着那股冷意,将掌心的黄连,一点点按在自己心口。
苦,比何春花当初尝过的,还要苦上百倍千倍。
她终于明白,那颗她随手裹着恶意送出去的糖,终究以最残忍的方式,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马车缓缓驶离湘西,一路向北,朝着刘家村的方向而去。
顾秋月全程坐在车中,守在何春花身侧,白日里轻轻为她理好衣摆,夜里便靠着车壁闭目,却从未真正睡去过一瞬。她时常伸出手,隔空描摹着何春花安静的眉眼,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可那些话,再也没有人能听见了。
陈铭陈辉一路相伴,看着昔日冷傲果决的顾家主,如今发丝灰白,形如枯槁,满心只剩叹息,却半句安慰也说不出口。有些债,本就不是言语能抹平的。
行了近半月,刘家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个山清水秀的村落,炊烟袅袅,溪水潺潺,和何春花曾经笑着描述的一模一样。
顾秋月亲自掀开车帘,弯腰将何春花轻轻背起。
她走得很慢,很稳,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白发垂落,遮住了她死寂的眉眼,每一步都踏在泥泞的山路上,也踏在她自己的心上。
村民们好奇地探出头,看着这位陌生的女子,背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姑娘,一步步走向村尾最僻静的那间老屋。
那是何春花的家。
顾秋月推开门,屋内简陋却干净,一如她口中那个温暖的小地方。
她将何春花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木床上,为她盖好薄薄的棉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蹲在床边,终于将脸埋在掌心,发出了压抑了一路的、极低极低的呜咽。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沉到地底的绝望。
一个时辰后,在镇上卖辣椒面的李桐簪收到消息后即刻跑回了村里,她看着何春花院子里站着的两个陌生男子,心中一抽,不祥的预感猛然冒出。她顾不上什么礼仪,快步冲进何春花房间,看见的却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女子蹲在地上掩面哭泣,床榻上,何春花睡颜安详,了无生气。
“春花……”李桐簪顿时声泪俱下,忙跑出门口让前来围观的众人写信去枫落城通知沈容溪。
一日后,风尘仆仆的沈容溪带着姜紫鸢与华晴走进了何春花一砖一瓦亲自盖起来的小院。沈容溪颤抖着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床上了无生机的人,倏然落泪。
华晴捂嘴失声痛哭,身形摇晃似要跌倒,姜紫鸢强忍悲伤将她抱在怀里,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是……顾秋月?”沈容溪认出了这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自嘲一笑,“没想到……没想到啊……”
顾秋月恍若未闻,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地面,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沈容溪不忍再追问,只在心底急促唤道:
“107,春花还能救吗?”
[回答宿主,何春花生命能量已完全耗尽,以当前科技水平,救活概率为0%。]
答案落下,沈容溪再难支撑,泪水汹涌而出。
这个她曾引以为傲、最鲜活明亮的学生,终究还是走在了她的前面。
三日后,沈容溪亲自主持葬礼,将何春花葬于后山视野最开阔之处,让她长眠时,仍能望见整个刘家村。
顾秋月未曾离开。
她搬进了何春花亲手建造的小屋,守着一室空寂与残息,不言不语,日复一日熬着残生。不过半年,便抑郁而终,了无牵挂。
沈容溪将她的死讯传回顾府,依顾秋月遗愿,将她葬在何春花墓旁。
一左一右,草木相依,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
风穿林间,轻卷起一段遥远的笑语。
“阿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家的房子,是我亲手盖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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