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春花仰头饮尽杯中酒,爽声一笑,将满心郁气都散了几分:“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灯光昏暖,酒香缭绕,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异乡的小店里,将积压许久的心事与闲话,慢慢道来。
谈笑间,两壶烈酒竟已见了底。何春花酒意上涌,只觉得喝得尚不过瘾,抬手便要唤小二再添两壶。
可话音还未出口,一缕清冽熟悉的冷香猝不及防拂过鼻间,让她混沌迟钝的思绪猛地一顿。
下一秒,顾秋月面覆寒霜,一言不发地提着两壶新酒走来,手腕一沉,重重顿在两人桌间。
瓷质酒壶与木桌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何春花七分醉意,瞬间醒了三分。
“顾家主?”
何春花茫然抬眼,撞进顾秋月冰冷的眼底,心头先慌了半截。她强撑着起身,下意识地为两人引见,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迟钝。
“弦琴,这位便是我此行的雇主,顾家家主,顾秋月。”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顾秋月,努力维持着礼数:“顾家主,这是我的知己好友,陆弦琴。”
顾秋月自始至终目光都锁在何春花身上,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怒色,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旁人。她只冷冷哼了一声,不等陆弦琴屈膝行礼,便径直甩袖转身,步履生风地离开了酒馆。
突如其来的冷遇,让两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顾家主的脾气……似乎不太好啊。”陆弦琴望着那道决绝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压低声音轻轻吐槽。
何春花晃了晃发沉的脑袋,酒意未消,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涩意,小声辩解:“嗯……也不是……她有时候对我……挺温柔的。”
话音落,她脚步虚浮地走到柜台结了账,朝陆弦琴胡乱摆了摆手,丢下一句含糊的“下次再会”,便跌跌撞撞地追着顾秋月离去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陆弦琴望着何春花慌慌张张追出去的背影,方才重逢的欢喜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攥住,闷得发涩。
她垂眸,指尖微微蜷起,轻轻拿起桌上何春花方才喝过、还剩半盏的残酒。
杯沿上,还留着一道浅淡温热的唇印。
陆弦琴沉默着,将那半杯酒就着那道唇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她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积在胸中的浊气,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尽数压回了心底深处。
桌上的酒菜还温热,人却已匆匆离去。
只留她一人,坐在灯火昏黄的酒馆里,独自对着满桌余温。
“顾家主?顾家主!”
何春花跌跌撞撞追进一条僻静小巷,酒意上头,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她连声唤了几句,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回音,半点回应也无。
见无人应答,她垂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脚狠狠踢开脚边一颗硌人的小石子。
“每次都是这样……一出现就冷着脸不理人,不理人就干脆消失……讨厌鬼。”
她晃悠着走到巷口石阶上坐下,夜风一吹,满心的憋闷、酸涩、自卑与不安,在烈酒的催化下被无限放大,尽数化作止不住的委屈,顺着眼角汹涌而出。
她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闷声哭了个痛快,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呜呜呜呜……沈老师也没说‘喜欢’这么难啊……呜呜呜呜……痛死我了……”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顾秋月静静立着,将何春花埋头痛哭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
顾长安侍立在旁,望着石阶上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的身影,眸色沉沉,复杂难辨。
“你可是在心里腹诽我冷酷无情?”
顾秋月声音淡得像夜风,听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几分不平静。
“……属下不敢。”顾长安垂首行礼,避开了正面应答。
“算了,等她哭够了自然会回来的,走。”顾秋月心中情绪翻涌,最终还是被她强行压下。深深望了一眼何春花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条巷子。
顾长安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巷中哭泣的何春花,无声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顾秋月。
夜色渐深,只剩呜咽与冷风,缠在空寂的小巷里。
第168章 番外八:糖[番外]
何春花全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摸回将军府的。
再睁眼时,头颅重若千斤,一阵阵钝痛抽着太阳穴,喉咙干哑得像被粗砂磨过,稍一动弹便浑身酸软发寒,脚步虚浮得站不稳,想来应当是昨夜吹风受了风寒。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她瘫在床上,艰难翻了个身,眼前一黑便又陷进了昏沉之中。
等她再度悠悠转醒,额间已覆上一条温热湿润的布巾,暖意一点点渗进头皮。顾秋月不知何时坐在了床沿,手中端着一碗黑浓的汤药,见她睫毛轻颤,便默默将药碗搁在了床头案上。
“醒了。”她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喜怒,“昨日私自出府饮酒,吹风受了凉。这是府医开的药,喝了能好受些。”
何春花轻叹了一声,脸色苍白如纸,强撑着半坐起身,端过药碗凑近鼻尖。只一闻那苦涩气息,便下意识蹙紧了眉,迟迟不肯入口。
顾秋月冷眼一瞥,目光淡淡扫过她。
何春花身子莫名一僵,不敢再推脱,仰头便将一碗苦药尽数灌了下去,涩得她喉间发紧。
“这不是喝得挺快。”顾秋月冷哼一声,起身便要转身离去。
何春花心头猛地一急,唇瓣微张,险些便要唤住她,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以什么身份挽留?不过是个暂居府中的镖师,顾秋月肯亲自送药照料,已是格外破例。真叫住了,她又能说些什么?
那一声几欲出口的呼唤,终究闷在了心底。
顾秋月踏出门外,身后静悄悄的,半分挽留也无。
她心头那股压了一夜的烦躁骤然翻涌得更凶,脚步一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方让她心绪不宁的院落。
中午的药由府中婢女送来,何春花此时已然好了许多。药虽然苦,但为了能尽早恢复,何春花还是咬着牙将那碗药给灌了进去。
待到暮色降临,晚膳刚过,顾秋月心中那股郁气早已散了大半。可只要一想起酒馆里,何春花对着陆弦琴笑得那般真切自在,心口便仍会不受控制地一紧,酸涩与恼意交织。
她一时起了捉弄的小心思,想惩罚一下何春花,便独自走到药房取了小半颗黄连装入糖纸中,伪装成饴糖打算骗何春花吃下。
正巧送药的婢女前来取药,见了她连忙屈膝行礼。
顾秋月面色冷然,淡淡抬手示意她起身:“起来吧。将这颗糖同汤药一道送去给何春花,她若问起,便说是我送的。”
“是。”婢女恭敬应下,双手接过那枚裹得精致的糖。
待顾秋月走后,那婢女便将汤药与那颗糖一并交到何春花手中。
“这糖……果真是顾家主送的?”何春花眸色欣喜,话还未说完唇角便扬了起来。
“回何镖头,是顾家主送的。”那婢女低头恭敬回答。
“好,谢谢你。”何春花得了准确答案,唇边笑意逐渐加深,她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递给那婢女,却被她笑着拒绝。
“回何镖头,多谢您的好意,只是府规不得擅收客人银钱,所以奴婢不敢收。”
“无碍无碍,倒是我粗心了。”何春花笑着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那婢女行礼之后将空药碗收下,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何春花仔细打量着手中的那颗糖,猜测它会是什么味道,最终还是舍不得将其拆开,只得妥帖放至怀中,末了还轻轻拍了拍。
“我就说嘛……”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眼弯起,小声喃喃自语,“她有时候对我,还是很温柔的。”
原本低落的心情,被这一颗糖一扫而空。
接下来几日,顾秋月瞧着何春花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鲜活爽朗,料想她已是知错收敛,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也彻底散了。她便不再刻意冷淡,又如从前一般,时常让人唤何春花进房说话。
何春花见她终于肯重新搭理自己,心知她气已消了大半,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对她而言,能这样安安静静待在顾秋月身侧,便已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等这趟镖走完,她便拿出怀中那颗珍藏的糖吃下,将所有对顾秋月不敢言说的心意,尽数压进心底最深处,从此远远离开,再也不贸然出现在她面前。
怀中的糖纸隔着衣料贴着心口,微凉,却又烫得她鼻尖发酸。那是她这场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里,唯一的甜。
顾秋月将此行揪出的内应一一处置妥当,沉吟片刻,便提笔疾书下令,命顾长安快马加鞭,将密令送往礼俞城南的日暮酒馆。之后她又与宴闻笙彻夜商议,将所有后手布置周全,才带着宴闻笙调拨的百名精锐侍卫,与残存的镖师一同踏上归途。
何春花望着自家车队里寥寥数名伤痕累累的镖师,心口猛地一沉。
刘东已然身死,陈铭被削去一耳,陈辉瞎了一只眼,满场惨烈,唯独她何春花,竟还完好无损地站着。
一股铺天盖地的悲切与自责狠狠攥住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何丫头,哭什么?”
陈铭戴着遮去耳伤的布制耳罩,缓步走到何春花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脸上反倒带着几分宽慰的笑。
“陈大哥,我……我对不住兄弟们……”
何春花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傻丫头。”陈铭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干净的汗巾,递到她面前,“咱们做镖师的,本就是刀尖上讨生活,生死早看淡了。从踏上这条路的那日起,人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你不必这般自责,只要你心里记着他们,兄弟们便不算白走一遭。”
何春花颤抖着接过素帕,死死按在眼上,仿佛这样便能拦决汹涌而下的泪水。
她喉间发紧,只勉强挤出一个字:
“好……”
马车之内,顾秋月隔着窗帘,将外头那一幕尽收眼底。
心口无端泛起一阵细密涩意,翻涌难平,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去安慰那个垂泪的人。
指尖微微一攥,她终是狠下心,猛地将窗帘一放,隔绝了外头的身影,也隔绝了那让她心绪不宁的哭声。
她不愿再看,不敢再看。
何春花性子素来爽朗鲜活,不过一时难过,定然会慢慢好起来的。
顾秋月在心底反复默念,权当是给自己一个不必上前的理由。
原以为归途能稍得些平静,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暗处的刺杀竟比此前更为凶狠、更为决绝。
队伍越是靠近礼俞城地界,周遭的杀机便越是浓烈,刺客一波强过一波,仿佛要将他们彻底拦在城门之外,置之死地。
一枪挑飞迎面杀来的刺客后,何春花喘着粗气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宴闻笙派来的精锐已然死伤大半,远处的刺客仍旧源源不断地往此地袭来,训练有素的模样反倒不像刺客,更像是正规士兵。
形势险峻至极。
何春花飞奔入车厢内,取出最后一颗易容丹强行给顾秋月服下,眼见她身形迅速拔高,化作了寻常男子的模样,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气。她飞快替顾秋月披上男衫外袍,随即眼神一狠,一掌精准劈在她的脖颈上,将人直接劈晕。
她稳稳捞起晕倒的顾秋月,迅速找到陈铭与陈辉二人,将人郑重托付给他们。又反手抢来两匹快马,连一句告别都未曾多说,狠狠一抽马鞭,任由三人趁着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有刺客策马追上前,尽数被她斩落马下。
何春花孤身死守在唯一路口,竭尽全力杀敌,不让任何一人越过关卡。起初她尚且能够勉强应对,可敌方人数越来越多,她身上伤口不断渗血,气息也渐渐紊乱,终是逐渐力竭。
最终,她咬着牙,从大腿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了沈容溪交给她的最后底牌。
一支注射针管,里面装着10毫升浓缩肾上腺素,能让人瞬间恢复全部内力,甚至还可额外提升三成。可后果却是在使用后会丧失所有力气,经脉寸断,性命垂危。故沈容溪在交给她之前额外叮嘱过,一旦注射后发现内力开始流失,便要迅速撤离,绝不能连战。
何春花无暇多想,咬牙将冰凉针头狠狠扎进大腿,猛地推完了那一管肾上腺素。
顷刻间,浑身的酸痛、疲惫与伤口的灼痛尽数消散,四肢百骸里骤然涌出狂涛般的力量,经脉都似被滚烫的气血撑得发胀。
刺客依旧不要命般前赴后继,潮水般朝路口涌来。
何春花手中长枪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她整个人浴血而立,如同从尸山血海中捞起的杀神,凛冽杀意席卷四野,涌上来的士兵顷刻间鲜血四溅,颓然倒下,层层叠叠堆在她脚底,将那后路死死堵住。
不知过了多久,何春花脚步忽然微微一颤。
正对着她的刺客举刀抬头,望着尸堆顶端浴血而立的她,竟无一人再敢上前半步。
体内狂涌的力量正以摧枯拉朽之势飞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无穷无尽的虚弱,身上被砍出来的伤口开始犯疼,强行撑阔的经脉也在此刻寸寸碎裂,疼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她艰难抬起颤抖的手,从怀中摸出那颗早已被鲜血浸透的糖。
指尖哆嗦着拆开糖纸,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糖块送入嘴中。
“苦……好苦……”
极致的苦涩瞬间席卷舌尖,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欢喜、期待与暗恋,狠狠碾得粉碎。
她望着远方夜色,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魂。
“顾……秋……月……你给的糖……好苦啊……”
125/127 首页 上一页 123 124 125 126 127 下一页 尾页 |